办公室内灯光明亮,不偏不倚落在桌前,形成一道无形痕迹,把空气分割成两半。
两人同在一侧,相对而立,言渡迎着光线,对面墙上百叶窗没关紧,漏出来一缕缕光线斜斜落在脸上,肩膀,形成无数剪影。
而顾何背对着光,眼神晦暗不明,神色模糊不清,唯独藏在眼皮下双眼如同出刃的刀尖,落在言渡身上,带来无形压迫。
气氛剑拔弩张,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办公室内,唯有一道呼吸越发粗重。
“我仔细看过往日实验数据以及录像,确认出了问题才找您说明情况,并非空穴来风。”言渡不欲浪费时间,语气平缓,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几年实验白做了!你拿着最近几天数据就来反驳我!还是说你有自信和能力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顾何在学术方面第二次被人质疑,还是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辈,太阳穴突突跳两下。
“我没怀疑您的能力,只是合理提出质疑,之前实验手术一般是用在动物身上,和人体有一定差异,若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我认为导航仪目前不适合用于临床。”言渡面对他的怒火,没放在心上,换了角度说服面前这个固执的老头。
“你在威胁我!”顾何听到最后一句话,不可置信瞪大双眼,嘴皮子轻轻抖动。
言渡诧异,不知道他怎么理解的,神色短暂凝滞,为了不造成没必要误会,苍白辩解一句:“我没有威胁。”只是听起来有点无力。
顾何哪听进去,“中寰和你们合作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只让一个年轻医师带着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参加培训,这几日我看在你态度不错才没联系刑检说事,结果你倒好,哼。”
“有没有问题不是从年龄上看出来的。”言渡语调沉下来,“如果单从外表判断一个人的资历,我想顾教授你狭隘了。”
说完,又皱紧眉头,垂目落在桌面静躺着的资料上,短短几秒钟,无数思绪萦绕在心头,混杂着苦恼。
最终言渡决定坚持己见,眉眼自然舒展开来,再次抬眼,表情恢复正常,“顾教授,你不赞同我,起码看完这份数据再下定论,也好比过现在这样争吵,对你我包括明恒和中寰没有任何好处。”
闻言,顾何哼哧哼哧不说话了。
这时,有人敲门。
言渡一动不动,顾何抬头,眼底余怒未消,对视一眼,扭头朝门口喊了句,“有事?”
下一秒,门从外面推开,“老师。”谭允生打声招呼,进来,见到言渡也在,礼貌点头,“言医生。”
“嗯。”
见到他,顾何表情缓和下来,同时注意到他嘴里的称呼,略感诧异,没好气问:“你认识她?”
“嗯,爷爷的主治医生。”
“什么?”听到这个回答,再去看谭允生说话神态,顾何落入沉思,不过短短几秒,桌上那份资料被抽走,言渡抬目望去,对方翻开快速浏览一遍,表情有了细致变化。
这一幕她尽收眼底,谭允生则默默站在一旁,不急不躁。
“啪”他猛然间合上数据,注视言渡良久,逐渐意味不明,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期间,言渡手自然垂在身侧,从容面对,顾何憋半天,说了句:“我再去确认一遍。”
她松口气,微微颔首:“好。”
短短几分钟,顾何气冲冲吼一顿,如今拿上她的数据风风火火跑了。
等办公室门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谭允生两人。
言渡这才发现他穿一身正儿八经实验服,顺着看下去,脚上是没来得及换下来的皮鞋。
谭允生突然出声,“他是我研究生时期的导师,偶尔忙不完抓我来当帮手。”
“嗯。”顾何走了,言渡没留在这里必要,干脆朝门外走,拉开门,停下脚步回头,问:“你在这里等他还是走?”
“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这几天言渡来回跑,对路线稍微熟悉点,径直往经常待的实验室走,不经意撇一眼身后人影,停下脚步。
等谭允生跟上来,瞧一眼,“怎么不走?”
“你不去楼下帮顾教授忙?”她问。
对方没吭声,眼帘低掩,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小小阴影,见到言渡这身装扮,不由自主想起前几天做手术时她专注的身影,偶尔见到导航仪上试验对象清晰头骨结构,眼中迸发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异彩。
此时询问自己时,目光直视过来,眼下青色在异常白皙皮肤上格外显眼,落在这张脸上自带一种淡淡颓感,和往日平静如一滩死水的眼底略有不同,墨黑瞳色边缘散发朦胧的光泽,出乎意料吸人眼球。
短暂停留两秒,谭允生往下移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朝内蜷着。
言渡站在原地等一会儿,见男人不说话,抻下手臂,露出手腕上手表,距离培训结束不到三个小时,虽然工作到收尾阶段,她私心还想回去找顾教授往年实验数据分析报告,再晚时间不够了,纠结一会儿,决定撒个小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培训时间快结束了,我要去找同事。”
谭允生不知该说什么,想一会儿,脱口而出,“这几天顺利吗?”
言渡不理解这话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回答:“嗯。”
两人关系实在没好到随时开启个话题聊下去,她正想说要走,谭允生又问,“几点培训结束?”
“下午五点。”回答很快。
“嗯,你忙吧。”
言渡点点头,抬步刚想离开,就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喊,“言医生?”
脚步微凝,她转身,只见词凛川和舒羽两人肩并肩站在离他们几步远,隔这么远还能清晰可见两人表情惊讶。
“言医生。”词凛川反应过来,加快脚步朝他们靠近,舒羽紧随其后。
距离越发逼近,言渡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一旁谭允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两人一前一后过来,站在面前,词凛川走进才看清和言医生说话的人,瞬间瞪大双眼,“谭总?”
谭允生淡淡点头。
词凛川肉眼可见激动起来,“言医生,你和谭总……”
还未说完,言渡接下话头,“认识。”
“哦,原来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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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不熟。”她平静地吐出两个字,谭允生站在身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他先一步离开,留下三人,其中两个面面相觑,总感觉哪里不对。
言渡没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走吧。”
“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词凛川兴冲冲跟上来,特意靠近些,压低声音免得让人听到,“这几天做实验,谭总出现好几次,每次一待就快十分钟。”
“对呀。”舒羽补充,“刚开始我们不认识,问了实验室另一个助手还是她和我们说的。”
听到这话,言渡表情有些出神,不合时宜想到偶然间在玻璃窗外瞥见一道看不太真切的人影,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连下意识以为是什么人的念头都没有产生,离开研究所过几天就会忘的一干二净那种。
没想到是他。
“刚见你们在一起说话,还以为谭总那时候特意来看你。”词凛川又说了句,把言渡从出神状态拉回来,它双手插在兜里,指尖一动,没有吭声。
好在知道不熟,只是随口一说,很快转移话题,询问她几点离开。
最后三小时,言渡一直没见到顾何人影,转了好几个实验室谭允生也消失不见,没办法,打算先带词凛川和舒羽回医院,这几天辛苦他们陪着熬夜赶进度了。
负责人来接他们,言渡不死心又问一遍,可惜他更不知道,谁都清楚顾何脾气差,性格古怪,谁也不知道哪句话不对劲就挨顿批,哪敢打听他的事。
走出研究所门口,手机贴着掌心震动一声,言渡垂落眼帘点进消息一栏,本该在微信后排落灰的人发来消息:
[医院有事吗?]
[没。]
[我去接你,一起回家。]
[不用。]
打完字,言渡合上手机,一抬头,对上两双眼睛,隐隐发亮,把手机揣兜里,不咸不淡问:“有事?”
“没。”舒羽摆摆手,经过这几日相处,总算摸清楚对方性格脾好,不像最初那般说话都小心翼翼,“言医生,回去之后我们有不懂的地方能请教你吗?放心不会打扰你太长时间的。”朝她扑棱扑棱眨眨眼。
“可以,但科室教授比我经验丰富。”她就事论事。
舒羽选择性听想听到的:“你真的很厉害!自从我来外科,你一直独来独往,基本上不怎么和我们说话,唯一接触多的只有跟在你身边的护士姐姐。”
言渡不知该如何回应,盯着某处停留几秒,硬邦邦说了句:“以后熟悉还好。”
“可是我们根本没机会和你接触,有几次我和词凛川鼓起勇气找你,你要么在忙要么被院长拉走了。”
言渡说话透出点无辜,“那很不巧了。”
“车到了。”负责人招呼他们上车。
把人送到医院,三人一同上楼,快到办公室,言渡回头叫住他们,“周六有空吗?”
“有。”
“有。”
听到二人不假思索回答,言渡回了句:“嗯,晚上请你们吃饭。”
说完,她就走了,没管后面人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