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膜钩。”
“显微剪刀。“
“肿瘤钳。”
……
手术室内,主刀医生脊背绷直,全神贯注盯紧显示屏,一双手动作灵活流畅。
直到取出肿瘤,剩下收尾工作,身边另一位医生过来,“言医生。”
言渡全身上下仅仅露出一双眼,眼梢微挑,双眼皮褶皱略浅,闻言,东西递他手上,只淡淡道:
“辛苦了。”
肿瘤切除完成,剩余收尾工作交给其他人,她转身走出手术室,穿过无菌区离开了。
站在门口焦灼等待的家属见有人出来,不自觉往前走几步。
直到言渡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的瓜子脸,眼下淡淡灰青,看人格外疏离。
眼前连接空旷的长廊,尽头窗户清亮,九点出头,新生阳光色调偏暖,大片淡橘色长影透过玻璃,铺在地面上,柔和又温暖。
视线转到近处,两位老人稍顿,目光含着不安和忐忑,迟迟不敢上前。
“手术很顺利。”
言渡主动走到他们面前开口。
老人眼眶一下子湿润,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谢谢,谢谢。”
言渡语气刻意放缓,“病人目前正进行最后缝合,稍等片刻就会出来。”
低头看了时间,距离门诊还有二十分钟,她留在原地仔细说明术中情况。
在家属压抑住的哽咽声中,言渡微微颔首,径直离开。
转眼间站在洗手池,垂下眼仔细挤出几泵消毒液反复搓洗双手,直到洗干净才去三楼挂有神经外科牌子的门诊室。
大学期间,言渡疯了一样拼命学,一毕业被医学院一位老教授破格收为关门弟子,直到二十八岁成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
年纪轻轻被老师带上手术室临摹学习,第一次执刀圆满成功。
本以为见惯了医院生死离别,足以心如止水,让情绪回归到冷静的秩序中,但每次从手术室出来,面对家属惶恐不安的态度和充满希冀的目光,言渡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依旧会被狠狠触动。
不过她情绪很少外露,导致没人发现过这种异样,在医院冷静理智的形象屹立不倒。
门诊持续到下午一点半结束,言渡刚摸到手机,一位护士敲门,得到肯定的回应,打开一条缝探出头:
“言医生,院长十一点找,说门诊结束让你去他办公室。”
“嗯。”
她穿上白大褂,手机顺手揣兜里,找人去了。
敲响办公室,里面传来院长声音。
言渡一进去,对方从办公椅上起来,两人坐在沙发上,他们本就相熟,不必客套。
直到一份病例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病例掀开,快速扫两眼,投以不解目光。
院长说:“今天起这个病人由你接手。”
言渡眉稍微动,她手上负责病人不少,这时候安排一位手术结束不久的患者不知是什么意思。
不过也没多言,合上病例,点头应一声。
院长好笑地瞧她一眼,无奈摇摇头:
“刚下门诊就过来了?去吃饭吧。”
“嗯。”
为了方便,言渡一般在医院食堂用餐,今天去得晚,过了饭点,只剩下清汤寡水,她不觉得有什么,端上盘子随便找个空位坐下。
吃饭期间,顺手掏出手机,按下按钮,屏幕毫无反应,又淡定地塞回去。
办公室。
言渡把手机充上电,到一边翻开抽屉,拿出来一袋密封严实的蓝莓奶酪面包,包装上还贴了张便签,上面有两个火柴小人手牵手。
眼底掠过一抹淡笑,正要撕开。
叮——
手机刚开机,铃声就响了。
言渡立刻放下东西,想也不想接听,“喂?”
生怕急诊室那边出了状况。
对面静默两秒,只有努力压抑下去的呼吸声,过两秒:“言渡……”
身体倏然顿住,指尖微动,她神情自若地调整握手机姿势,身体仿佛定在原地一样,耳边静得发慌。
时隔几年再次听到这道声音,除了陌生,暂时想不到其他形容词。
电话另一头并不在乎她想什么,好不容易接通电话,不欲过多停留,直切重点:
“当年,你说以后会还言家对你的养育之恩。”
“嗯。”言渡缓慢地眨了眨眼,“这些年我往那张卡打了钱。”
“不够。”对面直接打断,深吸口气,酝酿道:
“言家养你二十一年,你从小到大花销……”
“找我什么事?”言渡不客气打断,不想听她废话。
沉默半晌,耳边寂静无声。
她语气冷淡,“不说话挂了。”
“我要你代表言家和谭允生联姻。”
对面语速极快,生怕她真挂了,“只要你做到这件事,以后言家和你再没有半点关系。”
她呼吸短暂一滞。
离开言家后,言渡再没关注过有关首都所谓豪门中任何一件事,即便如此,谭家名声在外,尤其在她的职业中,更是如雷贯耳,何时言家能攀得上他们。
再者,谭允生几年前彻底掌管谭家,深居简出,新闻上甚少报道有关他的言论。
提及他,言渡脑海中只浮现出一道朦胧的身影,面貌随着时间推移早已模糊。
但对方口中条件太过诱人,她抿紧唇,没着急回答。
长时间不说话让另一头的人逐渐不耐,再一次尝试打感情牌,“言家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你,你亲生父母什么条件这些年你清楚,前二十年的苦全让她替你受了……”
说到最后,如鲠在喉,尾音在空气中渐渐消弭。
“原来你会心疼人。”言渡似是惊奇说出这句话。
另一头听出这话的深意,猛然噤声。
言渡靠坐在沙发上,那点不知所以的情绪早已消散,“仅凭嘴上说的承诺,你觉得我会相信?”
“那你想怎样?”她声音急促,深吸一口气又快速呼出,说话中气息隐隐不稳:“别忘了这是你欠言家的,没资格谈条件。”
“嗯。”不和她争论,言渡只想要达到她的目的,“一份彻底和你们毫无瓜葛的合同。”
最终,那头同意了,但有个前提条件,必须等她和谭家领证,确保不会发生意外,再签署合同。
言渡答应了,随后挂断电话。
几息间,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叮——
低头看去,屏幕弹出一条陌生信息:
三天后上午九点,松雾,008隔间。
周五那天没有门诊,请假不难,晚上回医院便是。
这样想,精神短暂松懈下来,疲惫感油然而生,头往一侧倾斜,眼皮缓缓垂落阖上双眸,发丝不自觉垂落,半遮半掩眼下淡青色眼圈。
窗外拂过一阵特有初秋的清风,触感微凉代替了裹挟热潮的温风,轻轻擦过脸颊,掀起挂在耳后微卷的发丝。
言渡按照约定时间站在松雾门檐下,昨天晚上赵青特意来电提醒她,不过她没接。
头顶风铃叮叮作响,落在耳边悦耳动听。
等抬步走进店内,才想起不知道谭允生到没到,言渡叫停一位服务员先带她进去。
直到站在008隔间,她缓缓吐一口浊气,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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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间内空间宽敞,法式复古风很有格调,咖啡桌贴在一扇单面玻璃,窗外大片绿植摇曳生姿,斑驳疏影透进来随意落在各处。
直到目光落在那位存在感极强阴影上,男人正襟危坐,西装革履,像是刚从会议室赶来,后脑勺稍偏,露出立体优越的侧颜,眉弓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紧绷。
言渡眼底微动,施施然靠近。
男人动了动,撩起眼皮,相隔几步远距离,两人对视上,指尖一顿。
言渡只需站在那,没有任何多余缀饰,黑发直垂,骨架清瘦却不见弱态,她皮肤很白,眼神微微上挑,瞳孔中盛满平静。
等她走近,对方身形一下拔高,地上笼起阴影,背光站着,表情不甚清晰,眉眼微微往下压,目光实打实落在言渡身上,透出一股身居高位天然的压迫感。
言渡身高不算矮,一米七出头,不需要抬头仰视,朝他点头,态度不卑不亢:
“谭先生。”
“嗯。”
两人相对而坐,树影映在言渡白皙精致的脸上,阴影轻轻摇摆,光线淡黄,冷淡的眼神透亮不少,冲散身上的疏离感。
她目光始终直视谭允生,礼貌询问:
“需要自我介绍吗?”
毕竟相亲,走走流程。
对面不吭声,按住桌上提前备好的协议退至她面前,“想必言家和你交代清楚了。”
“并没有。”
言渡回答,上半身往前倾,可能觉得这样显得真诚一些。
谭允生稍顿,说:“我需要一位明面上的妻子,领证后住在一起,外人面前保持夫妻关系,不需刻意,相敬如宾。”
言渡沉默,睫毛半垂在眼睑下形成一片淡淡阴影。
既然是表面夫妻,不用故作恩爱,这样挺好。
不过,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她眉头轻皱,以谭允生的身份,想必任何东西应该都是顶配。
“有问题尽管提出来。”
谭允生低头扫一眼手表。
听他不动声色催促,言渡不再纠结,“什么时候领证?”
“尽快。”
“婚后住在什么地方?”
谭允生似在思考,随后问:“你有要求?”
“我的职业是医生,平时很有可能遇到各种突发情况,我希望婚后住处离上班路程不超过半小时。”
这是言渡最低要求了,她现在住处是医院旁边小区,距离不到五百米。
谭允生罕见地又一次沉默。
视线和对面在半空中对视片刻,面对他的不表态,言渡毫无波澜,嗓音没有起伏,咬字清晰:“谭先生可以直接表达你的意愿,我不介意。”
谭允生:“……”
他颔首,“好。”
又说:“这几天抽空把证领了。”
这么急?
言渡摸不准联姻的目的,但还是答应了,“明天上午十点。”
得到准确答案,谭允生表情微变,稍抬下颌。
言渡翻开厚度不小的合同,无非就是财产问题,她对别人的钱没兴趣,因此看得粗略些,没一会儿翻完了,在最后一页利索地签上名字还回去。
敲定下来,双方同时起身,桌上咖啡一口没动,没有多余言语和肢体动作,公事公办地互相点点头,一起离开隔间。
刚出门,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迎上来,接过谭允生手中合同,“谭总。”
不忘和言渡打招呼,态度恭敬:“言小姐。”
言渡点头,“我先走了。”
一旁助理默默咽下未尽之言。
谭允生:“慢走,明天十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