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是在第二天晚上。叶维清的脑袋还晕晕乎乎,耳边似乎还残留如妖如鬼的低吟声。
她下病床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略显憔悴。
头发乱糟糟披在身上。她是自然卷,刘海蓬起,鬓发像小钩子,卷在脸颊上。
平时疏于打理,发质毛糙。
贴近镜子。
她的眼睛填满学业与工作,人生二十多载,她似乎从未仔细看过这张脸。
吊了俩黑眼圈,还有疲惫的泪沟;垂睫,导致她的视线上方总有丝灰影。
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什么意思。
叶维清打开水龙头,双掌并拢,掬满一捧水,猛拍到脸上。水花四溅。
她就这样乱抹一通脸,然后把濡湿的鬓发梳到脑后。
抬起眼睛,视线瞥到镜子,她差点叫出声。
镜子里清晰照出另一个人的脸。
他微微躬身,脸几近贴上她的脖颈。眉眼含笑,有种恶作剧成功的愉悦。眼裂狭长,便显得他神情轻佻。
他身上有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像带着木质感的百利甜酒。很醉人。
“别这样,元师师。”叶维清正色道,挪了几步远离他。
她摸了摸后颈。上面似乎喷洒了他温热的气息,让她很别扭。
“你看起来还不错。”元师师双臂环抱,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通。
叶维清敷衍地嗯嗯啊啊回应,快步走出卫生间。
这个元师师总给她一种侵略性很强的感觉。明明脸偏向美型那挂,精神体还是蝴蝶。
回到病房,叶维清见李遂也在。她正忙着切水果,热情招呼叶维清去吃。
用水果叉插起一块苹果,叶维清坐在沙发上小口吃起来。
元师师要吃,被李遂驳回,塞给他几个最难处理的芒果,让他去干活。
“太恶心了,我不要。”
刚削完一层皮,元师师嫌弃地看着手上的芒果汁液,把东西一丢,坐到沙发上,取出手帕擦手。
吃过水果,就该说正事了。
李遂神色严肃,对叶维清道:“我们怀疑你可能是因为低语者才狂化的,这样的例子从没出现过,你很特殊。”
“所以呢?”叶维清知道她话里有话。
“我想说的是,等回到加德,我们要给你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不要担心,不会像电影里那样,拉你去做什么不人道的实验的。”
李遂的语气像是在安抚她,还开了个小玩笑。
“原来是这样。我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这段时间,”叶维清想了想,“大概从‘清创’计划开始,我经历的事情比我之前二十多年经历的加起来都要离奇。我也很想知道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叹了口气。
她并不是自命不凡,以为自己是什么特殊的人物,她只希望不要被未知的事物搅乱生活。
…………
任务期限将至,有人不甘止步于此,又搜寻了两天。直到没有新的变异污染物出现,众人才死心。
低语者真的离开这里了。
翡翠群岛之行正式宣告结束。这次任务收获不算少。
翡翠群岛多雨,返程的航班延误至晚上。多出了大半天的时间任人自由支配。
叶维清窝在房间里,准备补补觉。
李遂的一通电话将她从睡梦中叫醒。她邀请她一起去卡莱什主城游玩。
机会确实难得,下一次再来到这个群岛不知道是何时。叶维清答应了。
同去的人里还有柳素心。
翡翠群岛原是黑金永恒帝国的附属岛屿。黑金帝国压榨岛民,引起民愤,岛民数次起义独立。
黑金帝国封锁了翡翠群岛的经济和政治,导致此地落后,资源短缺,人民之间不得不互相争夺利益。
近几年是加德从中斡旋,扶持起了卡莱什第一共和国。
比起加德的繁荣和高度科技化,卡莱什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简朴、原始、粗糙。
卡莱什主城比叶维清想象中热闹。
这里的街道并不宽敞,两侧房屋挨得很近,外墙斑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裸露的砖块。
雨水刚停不久,地面湿漉漉的。
污水顺着街边低洼处缓慢流淌,偶尔有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从垃圾桶旁窜出来,钻进巷子。
和加德相比,这里的繁华显得有些狼狈。
可人却很多。
街边摆满了小摊,卖水果的、卖香料的、卖旧衣服的,还有各种叶维清叫不出名字的小吃。
“这个。”李遂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她指着油锅里金灿灿的东西,用不太熟练的加德语介绍:“卡莱什最好吃的虾球。”
李遂来了兴趣,“给我们来一份。”
摊主麻利地装了满满一纸袋。
刚出锅的虾球还冒着热气,外壳炸得酥脆,撒上一层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香料。
叶维清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好吃。”
李遂笑道:“我就知道。”
柳素心也拿了一颗。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沿着街道往前走。
虾球实在太香。路过的小孩频频回头。
有两个胆子大的甚至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好一会儿,目光直勾勾盯着她们手里的纸袋。
叶维清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还有大半。
她正想分给孩子们一点,李遂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
“看那边。”
叶维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斜拉链皮衣,领子立起,脚踩一双尖头皮靴。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是元师师。
一群小孩子围着他,脏兮兮的。好几个还流着鼻涕,手一擦,擦完就伸向元师师,要虾球吃。
他耐着心,也不嫌脏,一个一个分发出去。
“是我眼花了,还是说其实你是元师师的双胞胎兄弟。”李遂夸张地揉揉眼睛,不可置信道。
“这叫收买人心。”元师师晃了晃袋子,威胁道,“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就能让这群孩子把鼻涕抹在你身上。”
柳素心和叶维清都没忍住笑了。
元师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纸袋给了一个孩子。其他孩子一哄而上,咧嘴笑着去抢虾球。
李遂继续问:“所以你为什么要给他们送虾球?完全不像你。”她突然悟了,“哦——我记得你是本地人,那些是你亲戚朋友的孩子吧。”
元师师居然是卡莱什人吗……叶维清有点惊讶,他看起来和这里的当地人格格不入。
“真是一如既往爱扒人隐私啊……”元师师露出轻蔑的笑,“我是在这条街道出生长大不假,但可惜,我的亲戚都下地狱了。”
“小时候我根本吃不起这些廉价玩意,去捡别人吃剩的,都要打得头破血流,我让这些小孩尝尝味道,以后他们就会知道,为了这种东西打架,不值得。”
他一脸轻松地说。
叶维清看着他,倒觉得他口是心非,用一种恶劣的表达去掩盖内心深处的脆弱。
雨后的空气湿润,天边还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元师师主动担当导游,领着她们闲游。
在卡莱什的最后一餐饭,是元师师倾情推荐的腌海鲜和炖菜。李遂和柳素心拒绝了他的推荐,叶维清想吃特色菜,照他说的点了。
菜送到了。叶维清舀起炖菜送入口中,又腥又辣又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她直接呕了出来。
柳素心给她递水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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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遂同情地看着她,元师师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叶维清对他怒目而视。
“这什么菜?!”她又干呕了一下。
“辣椰奶炖蜗牛。”元师师貌似无辜的样子,耸耸肩,很美味地把这道堪称恐怖的菜吃了下去。
这下子叶维清也不好说什么了,这真的是特色菜。不管味道如何吧,他本人是真的喜欢吃。她怎么能怪罪一个异食癖呢?!
饭后,众人来到广场散步消食。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铜像。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手里握着一面旗帜。
柳素心看了片刻。
“这是独立战争时期的人?”
元师师点头,道:“卡莱什独立运动的第一批组织者之一。”
“她最后的结局还好吗?”
“死得壮烈。”元师师语气很平静,“死在黑金军队手里。”
几个人安静下来。
风吹过来,铜像上的旗帜纹路被夕阳照得发亮。
“这里的人很喜欢她。”元师师说,“不是因为她是英杰。”
叶维清定定看着他,“那是什么?”
“普通人。”
他靠在栏杆上。
“她有丈夫,有孩子,原本只是一个卖布的女人。后来有一天,她觉得不能再忍了,所以她站出来了。”
元师师笑了一下,道:“卡莱什人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我们永远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叶维清有些动容,她觉得元师师这个人做事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恶劣。她一直不太喜欢。现在她被他的一席话打动了。
…………
回到加德的第二天,叶维清就被叫去了精神医学室。
李遂全程陪同她。检查比她想象中简单。
抽血、扫描、精神力测试,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她坐在检查台上,看着医生把一根细针扎进手臂。
医生低头看着仪器上的数据,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叶维清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医生把屏幕转过去一些,“你的精神力恢复得很好。”
“很好是正常的吗?”叶维清迟疑地问道。
“正常。”他顿了顿,“至少目前看是正常的。”
叶维清听出了话里的停顿,“目前?”
“别紧张。”医生笑了笑
检查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最后一项是精神图景检测。
叶维清躺进仪器里,闭上眼睛。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她看见了一片很大的黑暗。
很安静。
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她朝着那里走。光越来越近。就在她快要看清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轻。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似乎不是人类的语言,她努力想要听清……到底在说什么……
叶维清猛地睁开眼睛。
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外面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
“数据突然升高了。”
“精神波动超过正常值!”
叶维清坐起来,她看着面前几个人,问:“刚才怎么了?”
没人回答。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后,医生走过来,搓了搓手,说:“可能是仪器受到干扰。需要再检查一次。”
叶维清看着他,不疑有他,“好。”她重新躺下。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检查顺利结束。
她总觉得刚才那些人的表情不像是“没什么”。
而且在刚才那片黑暗里,她似乎看见了什么,一个很模糊的影子。
像一只眼睛,又像某种正在慢慢苏醒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