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维清逃跑了。
那个“交易”不过是权宜之计。让她没想到的是,元师师答应了,还教得非常认真。真像个好老师。
元师师的战斗风格狂野、不拘小节,以绝对的暴力制胜,完全不同于柳素心或仇化钧那样的理智沉着。
几个小时的教导,让她渐渐习得了一些过去从未接触过的技巧。
这样的技巧需要抛弃理性,完全投入战斗,当进入心流状态时,人不是人,似乎变成了一把武器。
她感觉很疯狂,难以理解。
所以,最开始她难以进入状态,屡屡失误。
污染物甩动链刃,她未能将精神力集中爆发,力量没发挥出来,让污染物及时闪避反击。她捂着受击的肩膀,咬牙坚持。
“专注,直视前方。”元师师靠近她的后背,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弯腰低下头,几乎与她脸贴着脸。
两人共同直视前方。他的精神力在她手上凝聚,她感到强力且温暖的力量在流动,安抚了颤抖的手指。
那时那刻,元师师仿佛是她唯一的后盾。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种温暖干燥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皮肤上。
攥紧拳头,叶维清心烦意乱。
她并不是故意逃避约定,她不理解元师师口中的“侵入”是什么意思,她该怎么“侵入”他?
天空阴云密布,狂风大作,树海滚滚翻腾,一副风雨欲来的态势。
沁凉的空气反而让叶维清静下心来,她整理了思路,过往的记忆慢慢重叠。
在悬浮列车站,她曾制止了狂化哨兵;昨天,当她将精神力覆在哨兵身上时,解除了她的狂化危机。
还有,仇化钧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她像个向导。
思及此,叶维清的呼吸几乎停止,心脏剧烈敲击胸膛。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结果……
看来,她确实应该去精神医学室重新检测自己的身份了。
当叶维清浮想联翩时,耳旁闪过一声尖利的风啸。她一手捂住耳朵,一手举枪,寻找声音的来源。
左肩被拍了一下,她的心脏猛跳,头迅速摆向左边。
空无一人。
右边响起轻笑。
她恼怒地看去,元师师赫然伫立在她的右侧,觑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
幼稚的吓人方式!
元师师找来是迟早的事,她有心理准备,但她属实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只是个F级哨兵,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东西?”叶维清单刀直入,语气颇为无奈。
“我?”他垂下眼,翡翠似的眼睛盯着她看,“我想要你。”
叶维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简直像个棒球运动员,干脆利落地将球打过来,打得她头晕目眩,一时难以招架。
这个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说了很奇怪的话!
“你到底什么意思?!”叶维清很惊恐。
“紧张什么,我只是来取我的报酬。”元师师道。
报酬……叶维清后退一步,手抬起来摆了个防御的姿势,道:
“我记得我从来没有,”她顿了顿,“‘侵入’过你。”
“是吗。”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
然后,元师师了悟了一般,笑得荡漾,握住叶维清的手,拉到自己唇边。
“那我会一点点教你。”
叶维清挣了一下,放弃了,毕竟是她先提出的交易。
她避开了元师师富有侵略性的眼神,视线移到他的嘴唇上。
他有颗小小的唇下痣,衬得脸很性感。
他究竟会怎么教她?
“释放你的精神力。”
大风鸣啸,元师师的声音很轻缓,却清晰地落入叶维清的耳中,像个小钩子,一步一步牵引她的行为。
叶维清闭上眼,能更好地将注意放在自己的精神力上。她的脑海中出现几根细长的半透明触手,触手游走了,游到了面前人身上。
“很好。”他的语调愈发上扬,“慢慢来,有点攻击性也没关系。”
他在喘息。极其微弱,但她感受到了。视觉屏蔽后,听觉放大,这毫无节律的声音简直像是呻-吟。
叶维清太过惊讶,一时没控制住精神触手。触手霎时像把匕首一般,在元师师的皮肤上刮过。
他的手在颤、在发烫。她的手被这样一只手紧紧握着。两只手如熔化的铁水般交缠。
“你是故意的吗。”元师师轻轻笑了,他在陈述,不是反问。
面对他指责似的话语,叶维清没慌乱,她分明听出了几丝兴奋……真恶心啊。
重新控制住那几根瘦小的东西后,她变得迷茫,寻不清方向。
元师师察觉到她的困惑,问道:“能进入我的精神图景吗?”
精神图景是很私密的地方,不轻易对他人展开。而现在,他居然想要她进入他的精神图景里。
真随意,倒是符合她对他的印象。
他就这么笃定她能做到吗。
“你不怕我毁掉你的精神图景?”叶维清睁开眼看他。
这话不过是提醒,再吓吓他,她现在连进入精神表层都做不到,更遑论成功进入他的精神图景。
元师师也清楚知道这点,他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道:“我是个黑暗哨兵,不需要疏导,还没有向导能进入我的精神图景。”
他死死盯着她,他挺喜欢她现在的表情。
眼神那么冷淡,毫不露怯,垂睫遮盖一点眼瞳,嘴角微微朝下,好似要将所有人拒之千里之外。
无法触碰也不可触碰的人。
元师师忍不住把她的手抓握得更紧。
他攥得太过用力,叶维清感到微微的疼痛,为了表示抗议,她索性放松对精神触手的控制。
触手变得亢奋且富有攻击性。触手现在还没有进入精神图景,就已经这么肆无忌惮,如果真的侵入他的精神图景,恐怕……
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猛然之间,她听到了悠长、仿佛远古而来的低吟声。低吟刺痛了她的耳朵。
粗略听来,是人类的语言;但细听后,却又觉得它像海妖的歌唱、抑或原始部落祭司的祝祷。无人能解其中含意。
低吟如潮水般漫来,叶维清感到呼吸不畅,仿佛真的溺于水中。
她收回了所有精神力。
“是低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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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师师放开了叶维清的手,释出精神力去探查。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和兴奋。
低语者?叶维清此时头痛欲裂,她半蹲下身子,硬撑着用战术手表传递这条消息。
脑子里,可能是精神图景里,她分不清了,总之有什么东西躁动不安,呼之欲出,她使用精神力强行压制着。
应该是这诡异的低吟对她产生了影响,她掏出耳塞堵住耳朵,无济于事,低吟能穿透一切。
大地震颤,狂风怒吼。不远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有什么庞大的恐怖之物正在接近。
这个污染物是叶维清平生未曾见过的。
比象更高大;山羊的头颅,滑腻的蛇触须在头顶舞动;龙的身躯,带尖锥骨的尾巴一甩,一棵树木马上遭殃;胸膛张开血盆大口,里面正在消化无数污染物的残骸。
“这就是低语者吗?”惊愕使叶维清暂时忘记了疼痛。
“不是。一个被低语者影响变异的蠢物罢了。”元师师说。
他看向蹲在地上的叶维清,不自觉地下压唇角,“你怎么了,我没听说过低语者能影响人类。”
“那我肯定是第一例。”叶维清咬着牙,手指按摩太阳穴,含混不清地说道。她的后背汗湿透了。
两人说话时,元师师的精神体正在半空飞舞,鳞粉扑落,编织成漫天晶亮绚丽的丝纱。
变异污染物一动不动,暂时被“七重纱舞”束缚在原地。玫瑰青凤蝶趴伏在污染物的躯体上,口器刺进坚硬的外壳中,贪婪吸食。
蝴蝶身躯膨胀起来,蝶翼巨大无比,泛出金属光泽,仿佛一双寄生在污染物上的机械之翼。
叶维清想马上离开,这么大的污染物要是爆炸了,她绝对会被残骸淹没。
哨兵向导陆陆续续抵达此处,都是闻讯而来,为了捕捉低语者。
人越来越多。蹲着不雅观,叶维清想站起来,整个人趔趔趄趄。
元师师正和自己手下的人交代捕捉低语者的计划。得到命令后,他们立刻出发搜寻低语者。
元师师抽空看了叶维清一眼,觉得她状态实在太差,便叫了几个靠谱的人送她回营地。
一个哨兵把叶维清的胳膊架在肩膀上,撑起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哨兵担忧道:“我怎么感觉她要狂化了?”
狂化?
听到这两个字,周围不少人投来目光。
“不可能。”元师师立即否定。
“就是狂化吧。”周围人不敢轻易反驳元师师,只好窃窃私语。
元师师凝神看去,只见叶维清半合双眼,意识模糊,牙齿紧咬着嘴唇,快要咬出血来,额头上青筋暴起。神情可怕。
没错,确实是狂化前的表现。向导怎么可能狂化?!
元师师皱起眉,屏蔽四周嘈杂的动静,冷眼观看这混乱的局面。
仔细想来,叶维清并没有当面侵入过他的精神图景。
他刚才自愿让她侵入,她的精神力只是在浅层掠过。他对向导知之甚少,也能确定向导不会如此,这倒跟哨兵的攻击方式无异。
难道他弄错了,叶维清其实就是个和蚂蚁一样平平无奇的低等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