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维清不明白,一个向导面对狂化哨兵,居然不选择疏导,而是攻击。
狂化哨兵那一踢卯足了劲。明月遥半撑起身体,捂住胸口,眉头微微蹙起,面如纸白,姿容尽显病弱之美。
在哨兵发起下一轮攻势前,叶维清旋身挡在他面前,喊道:“你不是C级向导吗,快去疏导!”
五指缓缓收拢,明月遥攥紧胸前的衣料,撇开脸微微摇头。
叶维清刚要开口问为什么,狂化哨兵的拳头已招呼到她脸上。她堪堪避开,一侧脸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掀开了面皮。
她咬牙与狂化哨兵连过几招,手臂硬抗住他如铁般的拳头,肌肉带骨头发出闷响。直达骨髓的痛感像要将她的骨头击碎。
明月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这时,鬣狗幻化出现,凶恶无比,扑向他。
他看起来没有战斗经验,得让他快跑。见鬣狗攻击明月遥,叶维清想道。她躬身躲过哨兵的一拳,想制止鬣狗。
等叶维清转身时,鬣狗早已咬住明月遥的衣角,前爪扎进他大腿。他轻轻呜咽一声,扼住鬣狗的后颈,蛇沿手臂咬在鬣狗脖子上。鬣狗吃了痛,嘴仍不松,挣扎着扯烂他的衣服。
叶维清的眼光掠过狂化哨兵。他高高跃起,粗壮的大腿扫来。
必须击倒他才行!
菟丝子绞成条鞭子,甩到狂化哨兵脸上,如吸盘附在他的皮肤上。她几乎透支了体内的精神力,所有意念集中在自己的精神体上。
哨兵狂乱吼叫。她白了嘴唇,浑身冒冷汗,手指微颤,还在努力榨出最后的精神力。
脑海里有线般的东西在游动,她细细感受,那些东西像长满触须的触手,狠狠闯进了一片黑暗空间里。
茂盛的毒草飘摇,精神力在四周乱窜,饱含攻击力,将空间割裂成无数黑块,流出鲜艳的红色液体。
没有经过刻意的控制,触手游刃有余,自发地张开触须,像饥饿已久,吞噬周围的精神力。原本暴戾的精神力一碰到触手,立即化解成软绵绵的一团,被尽数吸收。
空间不断剥落下黑块,现出原本光亮的空间。叶维清发冷的身体逐渐回温,精神力正从触手那源源传来,填补了她体内的亏空。
她感到自己重新充满了力量。
狂化哨兵安静下来,狰狞的面孔变得平和。他的双眼向上一翻,直直倒在地。鬣狗随着主人的沉眠而消失。
叶维清没时间思考自己身体的变化,转头奔向明月遥。
他已爬起身,背靠柱子,站得颇为费力。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部分肌肤,腿上有斑斑点点的血污。
看到叶维清朝自己走来,他伸手遮掩暴露的地方。
“你还好吧?还有,”客套关心完,叶维清顿了顿,还是继续问,“为什么拒绝疏导,明明我们没有绑定深度匹配关系,你是可以给其他哨兵疏导的。”
明月遥始终低垂头,面对她略带抱怨的疑问,选择了一贯的沉默。
等不来他的回答,叶维清也不再开口。
要说生气,倒有一点,可细想,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两人称不上熟悉,她没必要为一个陌生人生气,做什么事都是他的自由意愿。
刚要走,她注意到他暴露出的皮肤上,隐隐能看见一小块翠绿色的鳞片。
是蛇鳞。他的精神体是一条竹叶青蛇。
叶维清的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精神体是哨兵向导的精神具现,当精神图景遭受重创,比如深度污染或精神力长期透支,身体上便会出现精神体的部分表征。
他的身体应该出了大问题。
叶维清脱下外套,递到明月遥面前。他愣愣看着,没接。
她坚持道:“先穿着吧,救援应该马上就到。”说完,直接把衣服罩在他身上,利落转身,去查看狂化哨兵的情况。
确定狂化哨兵陷入沉眠,叶维清放下心。
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去,人已经跑到她面前了。
来人竟是仇化钧。许久未见,叶维清一看到他,就想起在医院的事,心里有小小的尴尬。面对着他,眼睛却只看地面。
“我刚好在附近,听到消息就来了。救援还没到吗?”仇化钧问,神色如常,盯着她的脸看。
叶维清摇摇头,吐槽了一句救援速度。
“确实毫无效率。”仇化钧认同道,拿出手机拨出电话。等待接通时,他瞥向明月遥,“是你和那个向导解决的吗。”
“嗯。”叶维清点了点头。虽然没疏导,但明月遥用精神体攻击狂化哨兵,也算尽力了。
救援姗姗来迟。狂化哨兵被担架抬走,叶维清和明月遥作为当事人需前往巴别塔做事件记录。
“你们快速反应组最近怎么回事,比最佳救援时间晚了半个小时。”仇化钧向领头人问责。
快速反应组和战术任务组都隶属于指挥部。指挥部分为哨兵指挥部和向导指挥部,两个指挥部关系紧密。
不同于战术任务组,快速反应组负责处理哨兵和向导的危机事件,需要24小时待命。
领头人是快速反应a1组的组长。她耙了耙汗湿的头发,闭起通红的眼睛,半是玩笑半是恼怒地说:
“滚你爹的,最近人手不够,我们熬了三个晚上。你去问问部长弄‘清创计划’干嘛,好多人忙着搞那个。”
“有机会我会反应的。”仇化钧压低声音提醒道,“人多,少说脏话。”组长嗤了一声作回应。
明月遥去医疗室包扎了。仇化钧见叶维清没动,指指脸说:“你不去吗,这里擦伤了。”
叶维清碰了碰自己的脸,后知后觉感到疼痛。借着窗玻璃的反光,她看到脸上一大块淤青,流了点血。
“小伤,回家擦药就好了。”她没当回事,等着做事件记录。
见状,仇化钧不再多言。
会议室出来了个人,招招手让两人进来。入座后,记录员简单询问了几个问题,叶维清一一作答。桌面上投影了虚拟机,记录员点了几下,将文字和语音录入。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明月遥推门而入,选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记录继续。当问到是谁平息了哨兵的狂化时,没等回答,记录员自顾自地奉承了几句仇化钧。
叶维清听着不太对劲,说:“他是后面到的,狂化哨兵是我和明月遥两个人解决的。”
“你是个F级哨兵,另一个是C级向导。”记录员调出资料,皮笑肉不笑,“那位哨兵狂化后,精神力甚至能达到B级。”
“你觉得我在说谎邀功吗?”叶维清质问。
记录员耸耸肩:“我有这么说吗,你太敏感了吧。”
叶维清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
“我到的时候事情确实解决了,你该夸奖的是叶哨兵和明向导。”手指在桌上敲击,仇化钧盯着记录员,冷冷地解释。
偷窃功劳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甚至上级还会揽下级的功绩,在权势压制下,真相无人会知晓。
“呵呵,原来如此。我弄错了长官。”记录员又扬起那种惹人厌的笑,只是眼角皱起的纹路里多了些讨好。
后面的问询很简单,很快便结束了。录入完整信息时,记录员嘟哝:“居然是绑定关系,F级还能有专属向导呢。”
声音很小,但落在异于常人感官的哨兵向导耳朵里,清晰异常。
“这和今天的事没有关系,如果事件记录好了我就先走了。”叶维清彻底没了笑容,快步离开会议室。
仇化钧跟着她一块离开,与她并肩同行。
“如果你还记得我之前的话,我再次建议你去精神医学室。匹配也有可能出错。”仇化钧说。
叶维清正因为那个记录员积郁,猛一听到仇化钧的话,理解错了意思,以为他也想借机嘲笑她,气汹汹道:
“不需要你提醒。反正大部分人都这么觉得,F级怎么可能和C级匹配上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仇化钧叹了口气,知道她误会了。
叶维清不愿再听,加快速度甩开他。
仇化钧望着她渐远的背影,突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扭过头去。
身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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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站在暗处观看着一切,悄无声息。
他的刘海齐直,稍长,微微遮住眼睛,显得有些阴郁。长得又漂亮,像古堡里珠沉玉碎的鬼魂。
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外套,里面的向导制服破烂不堪,更增添几分脆弱。
这就是叶维清的专属向导吗。事件记录时,他全程一言不发,叶维清被质疑时,也没有出来说过一句话。
这种人……
仇化钧莫名烦躁,却找不出坏情绪的源头。他朝明月遥匆匆点头,算是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
叶维清出了巴别塔,想奢侈一把坐专车回家。打开手机看到余额,她觉得坐悬浮列车挺好的,只要不再碰上狂化哨兵。
在列车站,她再次遇到明月遥。实在巧,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专门跟着她的。
明月遥脱下了她的外套,折叠整齐,之前裸露出的皮肤已覆盖绷带。他把衣服塞给她就走了,连声谢谢都没有。
真是个怪人。叶维清嫌弃地扭紧衣服,把气撒在上面。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她能感受到他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
嫌弃她是底层哨兵吗?难道她愿意两人的精神如此契合吗。明月遥是C级向导,要是努力,满可以晋升到B级,A级也不是没可能。
根本不匹配。
仇化钧和那个记录员说的没错。
回到家,门口置物架上放了两个包裹,都是特快专递。叶维清把包裹扔进家,外套甩进洗衣机,直接瘫在地毯上。
她明明精力充沛,疲惫却从心底蔓延全身。过往的种种困境闪过脑海,脑子也开始混乱。
不是完成了高危级任务吗,不是制服了狂化哨兵吗。为什么还像个失败者似的,躺在地上一蹶不振。
制服狂化哨兵……她在混乱中抓到光明的尾巴。
那时,她好像进入了一个精神图景,那里全是暴戾的精神力。她驯服了它们,用它们填补了自己干涸的精神。
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向导才能进入他人的精神图景,可是向导又怎么会掠夺精神力呢……在中心巢穴时,她和仇化钧又发生了什么?
她的思绪不断发散,刚触及到中心巢穴的记忆,头猛然作痛。她捂着脑袋翻滚,不小心撞到脸颊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放弃和记忆作斗争,她爬起来找药,一脚踢到地上的包裹。她突然想起最近没买东西,好奇地捡起来查看。
一个是擦伤药,另一个是向导素。
快送面单显示,擦伤药是一小时前下单送达的,知道她脸上有伤的人,无非就是那两个。
明月遥不可能知道她的地址,而仇化钧……她好像曾在训练间歇打电话和寄送公司投诉。是那时候提到过住址。
他居然是那么细心体贴的人吗?真可怕。
叶维清涂了擦伤药,顺手拆开向导素。她仔细查看这瓶高级向导素。
又来了。
从四个月前开始,每月一瓶高级向导素准时送达。一开始她以为寄错了。
高级向导素价格昂贵,她立马拨电话给寄送公司,反复确认后,得知寄送地址无误。下单人是匿名账号,无从查询。
像诈骗,又像某种痴情暗恋。她觉得前者可能性小,她有什么东西值得拿向导素来骗呢;后者太过恶俗。又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
她把向导素收进盒子里。五瓶向导素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她至今未动用。无功不受禄,而且她用不上。
打开手机,点开信天翁论坛。叶维清发了条帖子。
“求解答:为什么每个月都收到匿名用户寄来的向导素?”
等待回复的过程中,她无聊地翻看其他帖子。没什么有意思的内容。
她又点开“黑网”,里面的东西大多见不得光,内容却着实大胆有趣,偶尔还能接到些无伤大雅的小任务,赚赚外快。
划过一条沉底的贴子时,她的手指蓦然停住——“悬赏令”。
抱着好奇心点进去,内容却让她瞠目结舌。
“明月遥,男,哨兵。此人是诈骗犯,欺骗钱财感情,提供线索者,重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