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美玲怒视周子健，眼眸含泪：“你走，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说完她就用手推开周子健挡在身前的手臂，周子健却反而抓住她的手。
“阿玲，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何美玲用力把手从周子健手中挣脱，眼泪簌簌地落下。黎宝琳去掰扯周子健拉着和美林的手，一把将他推开。因着她最近一直锻炼，一用劲就把周子健推得踉跄几步。
周子健撞在隔壁茶餐厅的灯箱上，手掌擦在灯箱上积聚的油渍上，滑腻的感觉让他瞬间崩溃。
“我是港城人，怎么会在内地有老婆孩子！”
他这一嗓子路上的人都喊得停了下来，何美玲的眼里还噙着泪水，模糊间看向他：“你不是内地来的？”
“啊，我，我......”周子健的大脑这才冷静下来，手心里得油渍把洁白得衣角糊得一片灰棕色。眼睛快速转动，他得说点什么。
忽然，远处两道刺眼的车灯驶来，车灯的强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没错，我是港城人。”手心最后一丝油渍也在衣服上蹭干净，周子健又镇定地走到何美玲面前，“我虽然是港城人，但家里欠了一大笔钱，就把我押给容少，给他做佣人还钱。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不离开容家吗？在没还清之前，我都没法离开。他让我往东我就不能往西，他要把车开走，我就只能在后面追。”
说到动情处，周子健垂下眼帘：“我赚得每一分钱都要拿去还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还要靠你接济，我......”
“我以为你......”何美玲按住周子健的左手，“抱歉，我不该怀疑你。”
手背上的温热让周子健心生一喜，右手慢慢朝着右手移过去，即将碰触到盖在右手上，那只属于何美玲的手。
“叭——”
巨大的喇叭声在耳边炸开，何美玲吓得往黎宝琳身边跳，手背上的温热落空，周子健咬了咬后槽牙，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灿......”
黎宝琳回头，跑车带来的风吹起了小腿上的裙摆，她脸颊旁的碎发也朝着相同的方向，在车灯的光里面飘扬。容瀚扬眼睛微睁，嘴里那句“灿妹”怎么也说不出口，脑海里想好的所有话都随风而去。
这，这竟然是灿妹？！
“你干嘛这么大声？”黎宝琳拍了拍何美玲的手臂，怒视容瀚扬。
“喇叭不大声叫什么喇叭？”容瀚扬恼羞成怒，看到后面的周子健，下巴一抬，“我来找我的佣人，有什么问题？”
“现在是下班时间。”
“呵，佣人有什么下班时间！”容瀚扬用手指着周子健，“谁允许你跑出来的，活还没干完。”
周子健磨了磨牙，最后还是朝着容瀚扬走去，他遗憾地看着何美玲。
“子健。”
“阿玲，别担心，我明天再来找你。”一看到何美玲担心他，周子健立刻换上一副无奈的模样，“只要你不再误会我，今晚我都可以干到天亮。”
见容瀚扬一来，生生把何美玲和周子健拆开，黎宝琳捏紧了拳头。
“果然地主老财都不是好东西，要人家当牛做马还债。”
“你说什么？谁不是好东西！”黎宝琳的碎碎念一字不落进了容瀚扬的耳朵里，他瞬间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从车上站起来。
外面持续的热闹把餐厅里的辉仔等人引了出来，辉仔看到站在光里的黎宝琳大叫：“丢！宝琳，你，你怎么这么好看了，简直就像港城女孩！”
容瀚杨瞪了辉仔一眼，辉仔才伸出去的脖子一缩，直接隐身到阿明身后。张秀芬听到辉仔的话拎着抹布就跑出来，扬声道：“哎哟，你早这么穿不就得了。还费劲打什么金子，永昌金铺的少爷回来看到你都要迷住了！”
容瀚杨的脸色比黎宝琳骂他时还要差，脑海里只有“永昌金铺少爷”几个字，他狠狠地看了眼周子健。周子健慌忙摇头，他喜欢的是温柔、善解人意的阿玲，才不是女壮士黎宝琳。
“你，你，你个灿妹懂什么！你别以为穿条裙子就变成港城人了，你就是土包子，脚上的布鞋土死了！还有那什么麻花辫，金铺少爷眼瞎才会喜欢！”
容瀚杨越看黎宝琳那条裙子不顺眼，就连她胸前两条麻花辫似乎也那么碍眼，气的他口不择言。
黎宝琳的脚趾缩在布鞋里，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你也不过是靠着爹妈才能衣食无忧，你的衣服、你的车有什么事靠自己买的？我的布鞋再土也是我花了钱买的！”
在眼泪落下之前，黎宝琳转身就跑，两条麻花辫甩在空中，又好像甩在容瀚杨的脸上，把他发热的头脑甩清醒。
“喂——”
容瀚杨的叫声反倒让黎宝琳脚步更快，何美玲朝周子健点了点头便追黎宝琳去。周子健在他面前竖起大拇指：“不错，这回你总算赢了她一回。”
黎宝琳的身影早就离开了车灯的光圈消失在阴影里，容瀚杨坐在位子上，眼睛却还看着前方，眼里没有半分得意。
阴影里黎宝琳不断朝前飞奔，薄薄的布鞋鞋底清晰地感受着石板的凹凸不平，好像她脆弱的自尊，从变成黎宝琳就一直感受着周围的恶意和偏见。她好想爷爷，好想哥哥嫂子，好想回到她那个只能喝稀粥的小镇，过着打银、干活的简单生活。为什么二十年后的世界会是这样？
“宝琳，宝琳？快醒醒，要迟到了！”
黎宝琳睁眼，何美玲的脸悬在她上方，旁边是宝珠皱着眉头的模样。
“姐姐，你怎么了？”
昨夜她一路跑回了家，后面的事情她一点印象都没了，再醒来竟然天已大亮。睡了一晚，昨夜的痛苦都有些遥远，生活还要继续。她不愿让美玲和宝珠担心，从床上爬起来，摸了摸宝珠的头。
“没事，姐姐昨天有些累。”
宝珠乖巧地点头，从床头把新衣服拿出来，捧在黎宝琳面前。何美玲看到宝珠手上另一套新裙子，小心地觑着宝琳的脸色。
“宝珠，不是这件......”
“谢谢宝珠。”
黎宝琳从宝珠手里接过新衣，当时何美玲给姐妹二人一人定做了两套衣服，这身是一件鹅黄色的衬衫和一条蓝白格子的裙子，一如昨天那身一样鲜亮。时间不早，黎宝琳很快就换上衣服，临出门她还依旧用昨天何美玲给的红色发带把头发编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穿了呢。”跟宝珠再见，何美玲才仔细地看着黎宝琳的脸色，“怪我考虑不周到，当时没有跟你说一声就定了这两套衣服。”
“不怪你。”黎宝琳摇头，“我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布鞋就不能穿这样的衣服。花了钱我偏要穿，才不要理容瀚杨。”
黎宝琳知道，她回不去二十年前的小镇，只能留在港城继续努力。她一定要学好打金手艺，在港城出人头地，然后找到爷爷，让他过上好日子！
再进永昌金铺，海叔发现黎宝琳比昨天拉金丝更加认真。
黎宝琳坐在工作台前面，面前摆着一块扁平的木托板，板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蜡。海叔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一根同样粗细的金丝，手指在丝上绕了一圈，金丝弯成一道弧线，落在蜡面上。
"盘丝不能直接用手盘。"海叔把金丝从蜡面上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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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演示了一遍，"你用手捏着丝，一边盘一边往前走，手心的温度把金丝焐热了，它就软了，软了就塌。要先用镊子。"
他拿起一把尖嘴镊子，镊尖夹住金丝的一端，食指和中指捏着镊子中段，手腕轻轻一转，金丝顺着镊尖的方向弯出一个半圆。然后他换了镊子的角度，夹住半圆另一侧，手腕反转，金丝又弯出了第二个半圆。
"镊子比手凉，金丝碰到镊子的时候不会变软。而且镊子精准，你手捏不到的地方镊子能到。盘丝全是镊子活，手只是扶着，盘的那一下要交给镊子。"
他把那盘好的一小段金丝放在蜡板上，退开一步，让黎宝琳坐过来。
黎宝琳拿起镊子，夹住金丝的一端，学着他的样子手腕一转——金丝弯了，但弯的弧度不够圆，拐角处多了一道折痕，像被捏瘪了的稻草。她皱了一下眉头，把那段废了的金丝剪掉，重新夹了一截。
第二下。镊尖夹住金丝的角度偏了，弯出来的弧线左右不对称，一边大一边小。她放慢了速度，镊尖重新对准，手腕慢慢地、匀速地转过去。
这回弧线圆了。但金丝盘到第二圈的时候忽然弹了一下，从镊尖滑脱，整段盘好的形状全散了。
黎宝琳把那团乱丝放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金丝比银丝软。它弹不是因为你夹得不对，是因为你盘的时候往前推的力气大了。"海叔在旁边说，"银丝硬，你不推它不会走。金丝软，你轻轻推一下它就走了。力气要卸掉一半，像端着碗走路一样。"
黎宝琳重新夹了一截金丝。她试着把手指的力气松掉一部分，镊子夹住金丝的时候只用了刚好让它不掉下来的力道，然后手腕慢慢地转，把弧线的圆度和速度都放慢。
这一下好了。弧线圆圆地弯过去，第二圈的起点恰好落在第一圈终点旁边，间距均匀，像水面上泛开的涟漪。她用镊尖按住金丝的末端，让它停在蜡面上不再弹动，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镊子。
那一段金丝安静地躺在蜡板上，盘成一个完整的螺旋，三圈，每圈之间留着一根发丝宽的缝隙。
她抬头看了海叔一眼。海叔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把旁边那段他盘好的样品往她这边推了推。
"照着这个盘。凤尾要盘满，一只翅膀用六七段这样的螺旋，中间用直丝衔接。"
黎宝琳低头看海叔盘好的那段样品。螺旋的圈数比她多两圈，间距比她的略大一些，但每一圈都均匀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不用海叔多说，她换了新的金丝重新开始。这一回她没有急着盘出形状，而是先把金丝放在蜡面上，用镊尖沿着它的走向轻轻捋了一遍，让金丝先适应蜡面的温度。
然后她落镊。盘第一圈的时候，她的手腕比刚才稳了一些；盘第二圈的时候，镊尖对的角度比刚才准了一些；盘到第四圈，金丝在她镊尖上滑过的触感她已经熟悉了，那种绵软的、带着微弱的弹性的抵触力。
她用了一上午，盘完了凤尾上的第一片羽毛。但她的手没有停下，卷轴上的金丝一圈一圈变少的速度越来越快。
金丝在蜡板上排成细密的云纹，螺旋和直丝交错，每一段之间的连接处都用镊尖轻轻压了一下，让金丝过渡得平滑自然。整片羽毛放在黑色绒布上，金色的纹路细如蛛网，从翅根向翅尖延展，疏密有致，弧线流畅。
黎宝琳直起腰来的时候，后背的骨头响了一声。她伸手揉了揉后颈，目光还落在那片金丝羽毛上。
海叔端着一杯茶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用镊尖轻轻拨了一下几片羽毛。金丝纹路在他镊尖下纹丝不动，没有松脱，没有翘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