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金铺,阿坤则是被店里的伙计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询问刘志杰地情况。周永昌已经在店里,迎上前拍了拍海叔佝偻的背。黎宝琳独自站在人群外,看着海叔的背影,也许现在谈进金铺的事并不合适。
脚才刚抬起来,身后就传来海叔的声音:“宝琳,过来一下。”
海叔把黎宝琳带到周永昌面前,郑重地说:“这次能化险为夷还多亏了宝琳,她跟着在铺子里熬了几个大夜才把仙鹤摆件改完,也是她发现刘志杰跟蔡丰金行有勾结。我应承过她,只要这件事结束,就答应她一个要求。”
周永昌看向黎宝琳:“是要好好感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当初周永昌以没有女人当打金师傅拒绝了她,黎宝琳忽然拿不准这次他是否会同意。如果他还是不同意该怎么办?黎宝琳手心都出了汗,犹豫再三才开口。
“我想......”
“让她做我徒弟吧。”
黎宝琳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睁大了眼睛,就连张开的嘴也忘记合上。
周永昌显然也很意外:“可是她是女的。”
“女的又如何。”海叔神色平静,“心思不在打金上,是男的也无用,刘志杰就是前车之鉴。宝琳这些日子的用心我都看在眼里,比起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她更在乎金子打得程度。她本身就有打银的手艺,一通百通,学打金也不是难事。”
“你的要求就是这个?”周永昌问黎宝琳。
黎宝琳狠狠地点头:“周老板,我是真的想当打金师傅。我最近一直再练手劲,你看我的手臂,一点也不比男的差!”
吃了一个月的饱饭,每天中午、晚上还提一篮子饭菜,黎宝琳的手臂稍稍用劲就能鼓起一块结实的肌肉。錾刻银料的时候,她都能一下刻出一条长线,不像最开始在巷子里修银饰时,得反反复复刻。
周永昌看着黎宝琳练得结实的手臂,手指在柜台上敲击,“踏、踏、踏”,她的心也随着手指一上一下。
“学徒分为新入门、熟工还有满师三种,三种对应的工钱是300蚊、450蚊和600蚊,成为打金师傅后工钱可以涨到800蚊,另外按件给钱。”周永昌的目光钉在黎宝琳脸上,“打银你是好手,但打金你属于哪一种?”
这是要考她,黎宝琳无措地看向海叔。不等海叔说话,周永昌就发问。
“打金和打银听起来一字之差,实际却差得远。你说说,打金和打银最基本的区别是什么?”
黎宝琳脱口而出:“金的延展性比银好,但熔点比银低。”
“那熔点高,怎么打的时候反倒要小心?”
“因为金的导热快。”黎宝琳回忆着送餐时海叔教刘志杰的话,“同样是退火,银料要烤到微微发红才能敲,金料只要烤到温热就要拿开,否则就会软榻。”
周永昌的问题一步一步提升,得亏之前送餐的时候她特意把金铺师傅教学徒的话都记下来,且这几天跟海叔一起做摆件的指点她统统记在心里,因而回答起来并不是很费劲。黎宝琳的心慢慢安定下来,眼里只有对打金手艺的研究。海叔微微点头,特意朝周永昌看去。周永昌眼下露出细细的纹路,嘴角也扬了起来。
“难怪老海会点名要你做他的学徒。”周永昌眼里都是欣赏,“你进永昌直接是满师,因为你是女孩,还有个妹妹,没法跟他们一块住。这样吧,每月再给100蚊租屋。”
黎宝琳欣喜若狂:“多谢周老板,多谢海叔!”
“行了,你还得去跟金菊茶餐厅请辞,快去吧。”
等黎宝琳离开,周永昌还看着她的背影啧啧称赞:“竟然真有这么有打金天份的女孩,看来港城要出第一个打金女师傅。要是我年轻十岁,肯定让她做我徒弟。”
海叔白了他一眼:“讲大话!你连自己儿子都教不会,别埋没了好苗子。”
“他那是不想学!”周永昌气得油头都要乱了,“你会教,刘志杰干了三年还不如黎宝琳偷学几天!”
“也不知道那个孽子在英国怎么样了,竟然一封信都没寄回来。”说到儿子,周永昌嘟嘟囔囔,海叔瞥了他鬓角些许花白,决定不在这时戳他的痛处。
黎宝琳一路小跑回金菊茶餐厅,老远就看到一辆白色的跑车停在门口,容瀚杨带着一副蛤蟆镜坐在车里。
“我还以为你打赌输了都不敢来餐厅了呢。”容瀚杨在车门上拍了两下,“上来吧,我的佣人。”
“抱歉,我现在是永昌金铺的满师,这个赌我赢了。”
“什么?”容瀚杨把蛤蟆镜滑下来,盯着黎宝琳的脸,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心虚。黎宝琳还特意走到车前,腰杆挺得笔直,阳光下那双眼睛亮的几乎要让他睁不开眼。她的下巴抬着,眼睛俯视自己,容瀚杨竟然没觉得不开心,反而呆呆地抬头看着她放光的脸庞。
“咳,不就是个满师,还不是打金师傅。”容瀚杨强行移开自己的目光,从包里拿出2000蚊,“算你走运。”
黎宝琳却把钱推了回去:“钱你拿回去吧,上次你帮了我大忙,我也没能感谢你。况且子健都告诉我了,那晚你是怕我出事才跟着我。你不是个坏人,是好同志。”
容瀚杨被一句“好同志”涨红了脸,该死的灿妹,又把这个土得掉渣的词用在自己身上。而且她怎么知道那晚自己去干嘛,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锁定在周子健身上,周子健忙躲到何美玲身后,用嘴型跟他说“唔该嗮”。
“我来只是告诉你,以后别再说我是你的佣人。其实你也不是很坏,就是别每天在街上混,主席告诉我们劳动最光荣......”
容瀚杨的脸红得发烫,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的大脑乱成一团,他把这一切归咎于黎宝琳对他的啰嗦。
“你,你,你赢了赌约了不起?拿了钱走就好,还,还敢教训本少爷!”容瀚杨把钱塞到黎宝琳手上,“有钱还不要,活该你穷。本少爷有的是钱,不差这2000蚊!”
扔下钱,容瀚杨一脚油门,跑车就跟一道白色闪电窜了出去。周子健跑到马路边,只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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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又丢下我。”
何美玲、张秀芬等人这才从餐厅跑出来,围着黎宝琳道喜。
“宝琳,我说你今天休息怎么还来餐厅,原来是要高升去金铺做打金师傅了。”
“对了,打金师傅是不是薪水很高,一件金饰都几百蚊,怎么也能赚几十蚊吧?”
黎宝琳谦虚地解释:“我还不是打金师傅,只是海叔的学徒。”
“啊?”张秀芬拉着她劝道,“学徒的薪水还没餐厅侍应高呢,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师,还得给师父当牛做马。宝琳,你可别犯傻。”
“好了好了,让宝琳进去吧,老板在等她呢。”
何美玲把张秀芬等人拉开,让黎宝琳进餐厅。早在黎宝琳帮海叔做摆件的时候,她就跟老板说了下个月可能要辞工的消息。这一个月,黎宝琳几乎包揽了餐厅里大多数的送餐的活,每天她来得也早,餐厅门口的玻璃门和地砖上的油渍都变淡了不少。听到她确定要离开,老板有些不舍,但他还是递给黎宝琳一个信封。黎宝琳拆开,里面是一叠钱,数了数竟然有950蚊。
“老板,您多给了100蚊。”黎宝琳拿出100蚊还给老板。
“100蚊是给你的利是。”老板的大嗓门也变得温和,“做学徒不容易的,人工低。但是我看你肯吃苦,一定能在港城出人头地。”
“我就在永昌金铺,离这也不远,要是有帮得上的地方尽管找我。”
手心里的钱都被捂得温热,黎宝琳把钱郑重地放回信封。加上容瀚扬给的2000蚊,她除去要还给唐楼邻居的钱,信封依旧鼓鼓囊囊,里面还剩1750蚊。
她率先把钱还给何美玲,里面还多给了100蚊:“美玲,要不是你,黎铁柱夫妻不会放过我和宝珠。”
“你这是做什么?”何美玲同样把100蚊还给黎宝琳。
看不过两人推来推去,张秀芬插在两人之间,眨了眨眼睛:“不收钱,那就请美玲吃东西好了。”
“就吃富豪雪糕好了。”
何美玲指着餐厅斜对面街口一辆红白蓝三色条纹雪糕车,抢在张秀芬之前说:“请我吃个软雪糕甜筒就好。”
奶白色的雪糕挤成螺旋状放在米黄色的甜筒上,舌头才舔上去,就冰得黎宝琳收回舌头。看到何美玲和张秀芬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她又大着胆子舔上去,奶香味在舌尖蔓延,顺着冷气从鼻孔喷出来。
“你还真好养,一个5毫的富豪雪糕就满足了。那个周子健是不是连富豪雪糕都没请你吃过?”
“咳咳咳!”张秀芬的话差点让何美玲呛住,用指尖的冰冷试图把脸上的灼热压下去,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他在容少身边做佣人也是没办法。”
“哼,我可听说容家的佣人一个月至少800蚊,他这种跟在容少身边的肯定至少1000蚊,竟然连一个雪糕都不请你。”张秀芬一拍脑袋,忽然凑到两人面前,神神秘秘道,“该不会他在内地早就成家,把钱都从侨批局送回乡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