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目远是个不会深想的人。
在他眼里我和他的那帮狐朋狗友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才会对调侃视若罔闻,让我靠在他肩膀上睡觉,讲些明显超越了异性朋友范畴的话。
毕竟兄弟间不会在乎这些有的没的。
一辈子意味着什么这个傻子根本就没有概念。
一辈子太长了。
哪有什么东西能贯穿漫漫人生七八十年,一成不变呢。
更别说是人与人之间抵不过时间的阶段性关系了。
我们连下一阵风会吹向哪里都无从知晓,谁和谁又能一辈子呢。
况且一辈子不用上班,不劳而获,吃喝玩乐就算了。
请人吃一辈子大餐有什么好的。
那不是纯亏嘛。
“许目远,你是真得狗。”
我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汇去形容许目远了,唯有一个集大成的“狗”字能勉强抒发我心中郁结的万分之一。
据地三尺也找不出比许目远更狗的人,也找不出比他更狗的狗。
“天下第一狗”非他莫属。
许目远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搁这儿惦记着大餐,“我错了错了,真错了,别生气,请你吃一辈子大餐不行吗?”
我不想多费口舌,我只要一个确切的说法:“我不想跟你扯东扯西,你就说要怎么收场吧。”
现在就算他畏罪自戕,我彻底扫地的名誉也救不回来了。
许目远一脸不以为意地给出了他的“雷霆”解决方案:“这还不简单,咱俩结婚不就行了。”
我当然知道这只是千千万万句插科打诨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句。
可心脏还是忘记了永不停歇的使命,在此起彼伏的蝉鸣里毫无征兆地漏掉了一拍。
那从波涛汹涌慢慢熬成一片死寂的湖面也再一次向上翻涌起了不得平息的涟漪。
因为此时此刻许目远望向我的眼眸太亮了,亮得好像装下了天上所有的星星。
那点点碎芒汇集而成的璀璨星海分明是在期许。
我甚至有几个瞬间产生了或许那不是玩笑的错觉。
可那怎么会不是错觉呢。
那就是错觉,也只可能是错觉。
我不知道他在期许什么。
但我知道一定与我无关。
“滚,有多远滚多远。就算世界上只剩下我俩了,我也绝对不可能跟你结婚。”
为了不陷进无解的情绪里,也为了不让错觉卷土重来。
我同从前那般“势不两立”扔下这句后也顾不得生不生硬便把话题岔开了十万八千里。
不得已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浪费了人生宝贵的几分钟后许目远话锋一转提议说:“要不要去多媒体教室看看?不知道你一直弹的钢琴还在不在。”
“锁着的吧。”
我们学校有两架钢琴。
一台立式的在多媒体教室,另一台三角的在大礼堂。
我小时候参加过几个小打小闹的钢琴比赛,拿了些不值一提的小奖。
我们高中只有美术特长生,没有音乐特长生。
以至于学校知道我有这个便利的技能后各种晚会,合唱比赛,体育艺术节......只要有需要弹钢琴的工作都会自动落到我的头上。
我们高二那年正逢建校百年校庆。
学校风风火火大办了一场,邀请了不少杰出和不杰出的校友回母校共同庆祝。
晚会校歌大合唱旁边那个可有可无,毫无存在感可言的钢琴伴奏就是我。
“免费苦力”没人比我当得明白。
大礼堂没有重要活动平时都不开放。
于是每次正式上台演出前几天会给我多媒体教室的钥匙,让我能抽空去练习。
后来干脆配了一把钥匙交给我保管了。
高考后我忘记把钥匙还回去,学校也不记得这档子事,一直没来找我要,到现在钥匙都还在我书桌的抽屉里。
许目远不信邪坚持要去多媒体教室看看。
结果巧了,门还真没上锁,应该是负责的老师忘记了。
我推开门,顺着阶梯一步步下行,走上了讲台。
整个多媒体教室都翻新了,比从前豪华了不少,设备也变高级了。
但那台熟悉的黑色雅马哈钢琴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看得出来学校确实“囊中羞涩”了,这么多年也不说换台施坦威提升一下档次。
我走到琴边,把琴盖上防尘的喜庆红色罩子取下来放到了一边。
施坦威没有就算了,怎么连罩子都没换。
这台钢琴几乎成了我的专用后,红色罩子我还带回家让我妈洗过好几次。
它也算是“老员工”了。
我抽出琴凳,坐下后过了一遍音阶。
音准还算不错,应该是才调完音没多久,看样子我的衣钵还是“后继有人”的。
以前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我若不回教室自习便会来这个阶梯教室弹琴。
而许目远雷打不动要打篮球,不存在第二个选项。
记得有一次我一如往常弹着琴,多媒体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许目远从门外偷感极重地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阵后屁颠屁颠跑到了第一排坐下了。
他的校服氤氲出了深浅的斑驳,额间的碎发也被汗水浸湿,带着些许潮湿的五官好看到让人忍不住怦然心动。
许目远手里拿着一瓶去小卖部买的冰可乐,“咕噜咕噜”一饮而尽后发出一声享受的喟叹。
“啊~”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问他:“怎么?篮球不打了?”
“累了。”
他背靠在椅子上,双手打开搭在左右的椅背,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回我。
“不是主力队员嘛,怎么能随便喊累呢。”
许目远把可乐放到桌上,坐直了身子,严谨纠正我说:“什么主力队员,你不是一直说我是阻力队员吗?”
我没听住他刚才说的两个词有什么不同:“反正你也平舌翘舌不分,主力队员和阻力队员有什么区别嘛。”
小城的方言没有平翘舌也没有前后鼻音,导致我们这块儿说普通话也是如此。
但只要不出省,人人都觉得自己说得是最标准的普通话。
然后一到语文的拼音题就挠着头奇怪平时不都是这么说的嘛,怎么可能错。
“你这就是污蔑了,我普通话可标准了。”许目远很卖力地调动起舌头,想要证明自己的普通话水平:“zhu力,zu力。”
“......”
我无语凝噎了三秒后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傻子。
“那我在这睡会儿哈,昨天晚上熬夜看小说到天亮,确实有些顶不住了。”许目远说完便打了个大哈欠后趴到了桌上。
“好哦,那我不弹了。”
他要睡觉我就打算把琴盖上了,却被喊了停:“别啊,你弹你弹,又没关系。”
“你不是要睡觉吗?”
“这有啥,你弹呗,就当助眠了。”
他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地重新把手放回了琴键。
既然是助眠,那就不能选太激昂的曲子。
我想了想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还是舒伯特的《小夜曲》,或者贝多芬的《悲怆》也不错。
但最后还是想弹点不一样的,便选了《ForTheLoveOfAPrincess》。
电影配乐史上无论时间如何流逝都永远不会被抹去星光的一首史诗。
可惜钢琴没办法还原交响乐团恢弘气势的哪怕万分之一。
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许目远猛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钦佩和震惊地痴痴看着我说:“卧槽,这是你写的?也太牛逼了吧。”
我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了仰天的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有这个本事,我还坐在这里???!!!”
许目远茫然地摸了摸脑袋,嘟囔了句:“我还以为这是你写的,这也太强了。”
即便艺术有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之分,欣赏的人也分内行与外行。
但经典之所以为经典,绝对是有原因的。
就连许目远这样的傻子都听出来《ForTheLoveofAPrincess》是什么级别的作品。
和旋走向不过最简单的456,没有华丽的修饰和炫技。
却能跨越时间,跨越语言,跨越彼此不同的人生阅历,直击人心。
回忆夹杂着灼眼的阳光和燥热的夏风一层层涌了上来。
许目远看我盯着钢琴发起了呆,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我收回绵延不绝的思绪,摇头矢口否认道:“没什么。”
许目远的厚脸皮开始发力,指了指自己问:“难道不是在想我吗?”
“滚吧,要不要脸啊。”
他是哪里来的路人甲乙丙丁,我凭什么要想他?往自己脸上贴金也要有个度。
许目远垂下眼眸,笑得明媚,“可我想起你了。”
为了不给自己添堵我没有多嘴问他想起了什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用想也知道是我的糗事一二三四五。
见我没有丝毫要问的意思,许目远兴冲冲凑了上来,“你不问我想起了什么吗?”
我摆摆手,兴致缺缺回:“不了不了,没兴趣。”
失去一个攻击我的机会让许目远的嘴角瞬间耷拉了下来。
像只都叼着玩具蹲在门口了,却被告知下雨不能出门而垂下耳朵的不开心小狗。
我是又好气又好笑。
什么人啊这是,敢情我还要赶着趟自己送上去被他鞭尸是吧。
我微微虚眼,目光幽怨地盯着许目远,希望他不要蹬鼻子上脸。
刚才的账我都还没跟他算呢。
但僵持了片刻后我还是背叛了自己的初心,妥协了。
因为小狗悻悻失望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行行行,你说你说,你想起什么了。”
我的不耐烦话音刚落,许目远的眼睛一下被点亮,耳朵也跟着竖了起来,尾巴来回摇得起劲。
完全就是小狗本狗。
开心不开心全写在脸上。
“你记不记得你给我写的那首......”
许目远的话刚起了个头我就顿感不妙,赶紧伸出手喊了停:“好了,STOP!闭嘴,你不用说了!”
可恶。
是我大意了。
我一时鬼迷心窍被许目远的外表所惑,忘记了他作为狗的本性就是想狠狠咬我一口。
我光明磊落的人生里有三大“滑铁卢”,桩桩件件都是拜许目远所赐。
第一是那本签名的钢琴自作曲集,第二是没送出去的告白信,第三就是写给许目远的这首歌了。
我就算成植物人躺床上不能动弹了,如果有人在旁边唱这首歌,我都能上演医学奇迹,垂死病中惊坐起去捂住他的嘴。
葬礼上放这个,我也能揭棺而起大喊一声:“STOP!”
年少的时候太矫情又太幼稚,总想着把无法宣之以口的感情寄托于音乐与文字。
完全没有意识到彼时写下的每一个音符和每一个字都会在多年后成为绊倒我的砖头。
歌词我只零零星星记得几句了。
但就这么寥寥数语便足以让我如坐针毡,背脊发凉,两眼一黑又一黑了。
我真想问问十七岁的江语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才能写出这般的“史诗级大作”。
许目远一脸茫然问起我的突然变脸:“为什么?”
我:“没有为什么。”
许目远:“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吧。”
我:“闭嘴!你不用说了!”
许目远:“又不是什么奇怪的话。”
我:“我让你闭嘴!!!!!!!!!”
许目远:“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只是想说你给我写的那首歌......”
我:“闭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跟你拼命!!!!!!!”
许目远:“江语,你是不是害羞了?”
我:“我没有!!!!!!!!!!!”
许目远:“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你写得很......”
我:“许目远,你给我闭嘴!!!!!!!!!!!!闭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见我都要变身“大力水手”抄起琴凳跟他决一死战了,许目远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就是那个明显是又抓住我一个把柄的坏笑让我不寒而栗。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在盘算怎么给我挖坑。
我再次严正声明一遍。
我没有害羞,我只是嫌丢人。
只能说还好那封告白信没送出去,要不然我除了换号重开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许目远憋着一肚子坏水荡了一会儿后提了句:“啊对了,我记得有次体育课你弹过一个特别牛逼的曲子,好像是哪个电影的主题曲来着。”
我有些吃惊于脑袋空空的他还记得这档子事,“你竟然还记得这个?”
“你跟我说以后我还特意去听了,就记住了。”
“算你有眼光,是电影《勇敢的心》的插曲《ForTheLoveOfAPrincess》。”
时隔这么多年还能被许目远这个心底一点事儿都不装的傻子记住,足以见得《ForTheLoveOfAPrincess》的含金量。
我正想借此机会给他扩充一下音乐知识,介绍介绍电影史上最负盛名配乐大师之一的詹姆斯·霍纳,许目远就光速露出了他的獠牙。
“我觉得你给我写的歌不比这个差。”
“......”
“......”
“......”
好家伙,我是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搞了半天是想趁我不注意咬我一口。
那种龇着牙,朝你快速冲过来的狗你一看就知道是要咬人,你肯定躲得远远的。
怕就怕许目远这种看似没有攻击性,人畜无害,结果等你路过时就猝不及防给你来一口。
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许目远见我半点没信,还打包票再三强调:“没有骗你,我真这么觉得,你写得不比他差。”
先不说把我的“史诗级大作”和《ForTheLoveOfAPrincess》比较这件事本身。
他是怎么做到胡说八道时表情还如此真诚的。
要不是我太了解他的本性,还真就被骗了。
但我俩都“决战紫禁之巅”十三载了,许目远是什么品种的狗我还能不知道?
我指了指自己,同样“真诚”地皮笑肉不笑发问:“许目远,我看上去像和你一样的傻子吗?”
许目远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满含笑意的目光盈盈,盛放的唇角像是满载着清辉的月亮船。
“对我来说,你写给我的就是最好的。”
“......”
“......”
“......”
这是在干什么?
是想让我吃吃瘪,还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来不及深想,已经吃过N堑的我当机立断把他的歹毒念头扼杀在了幼苗期,也斩断了再次见缝插针探出头来的错觉。
“滚滚滚,少在这里讲废话。”
那晚我在《幻想即兴曲》上翻了车后我特意把谱子又过了两遍。
虽然身边没有钢琴,没办法实际上手弹,但我这么多年的功底可不是摆设。
只要我的脑子回忆起来,我的手就能跟上七七八八。
我坐直身子,轻咳两声示意许目远竖起他的狗耳朵:“好好看,好好学。”
随后我的手在琴键上一路火花带闪电,来去如风驰电掣,无影无踪。
碰到拿不准的就即兴瞎编。
反正只知道“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的傻子绝对听不出来。
四分半的曲子“完美”收官后许目远双手在空气中一阵比划,在钦佩,震惊,不解里发出质朴的疑问:“江语,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手在琴键上飞来飞去的啊。”
“这有什么,你弹二十多年你也能做到。”我眉梢一挑,嘴角微扬,不屑的轻哼里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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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目远锁着眉,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肯定做不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被他的自知之明逗乐了。
没想到小伙子竟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只是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二十多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一件事有几个人能坚持呢。
不过我本着不能打消他人音乐积极性的原则,还是象征性地给许目远灌了点主要起到一个装饰作用的“鸡汤”。
“你不要妄自菲薄,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你从今天开始练,十年后指不定就能在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上夺冠了。”
许目远听完我的“鼓励”,当即指了指琴凳说:“那你往那边挪挪。”
我不解他的用意:“干嘛?”
他轻飘飘回:“种树。”
“......”
我刚才就是出于善良本性的随口一说,怎么还当真了。
况且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对钢琴感兴趣,也不知道这会儿又是哪根筋扭到了。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挪,给“秽土转生十八次后有那么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零一的可能性成为肖赛冠军”的许目远腾出了一块地儿。
小小的琴凳塞下两个人很有些勉强,为了不被挤下去,我与许目远不得不紧贴在了一起。
交错肩头的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被阳光烤过的体温顺着手臂一点点渡过来。
有些烫。
还带着些酥酥痒痒。
我微微侧过头,被近在咫尺的精致侧脸夺去了一寸的呼吸。
许目远是真好看啊。
然而下一秒就被一句大言不惭弄得心率直线飙升。
“我的第一棵树就种你刚才的那个《幻想即兴曲》吧。”
“......”
许目远跟《家有儿女》里第一节钢琴课上来就让学贝多芬《命运》的小雨亲妈有着共同的梦想。
我不知道他是太小看肖邦了,还是太高看我了。
我要是有这个能力,我靠着“钢琴速成”能日入百万。
虽说如今中产的钢琴热消退,但谁不想急头白脸花二十万让中央C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孩子两个小时就学会《幻想即兴曲》啊。
我用一个北影教科书级别的白眼回应了许目远的“痴人说梦”。
“我现在给你一拳,你去梦里种吧。想种什么种什么。”我想起高铁上许目远的“怀旧”,便敲定了他的第一棵树为:“就《那些年》吧,你弹主旋律,我来伴奏。”
从《幻想即兴曲》骤然降级到《那些年》,许目远有些不乐意,觉得我小看了他还未被发现的钢琴潜力。
然而我仅仅是放慢五倍速度演示了《幻想即兴曲》右手的前四个小节后,古典钢琴界还未来得及冉冉升起的“紫微星”就光速陨落了。
许目远评价这首伟大的“钢琴诗人”肖邦完成于1834年的第66号作品为:“算了,还是《那些年》吧,《幻想即兴曲》有些古板,我不喜欢。”
“......”
我再次由衷地感叹我要是有许目远脸皮厚度的万分之一就好了。
东扯西拉了一个世纪后,我俩终于进入了“种树”环节。
按照偶像剧的套路,接下来应该出现男女主坐在同一张琴凳上四手联弹,被同一阵风吹起发丝,四目相对间眼波流转的浪漫场景。
但由我与许目远主演的剧集怎么可能是偶像剧呢。
许目远那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中看不中用。
我让他只需要用最简单的C调弹出基本旋律,剩下的全部由我即兴伴奏就行。
结果我都教到快吐血三升了,许目远愣是连doremifasol在哪里都没记住。
耐心消耗殆尽,忍无可忍的我把胳膊往琴键上重重一砸,彻底爆发了。
我:“许目远,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许目远:“我怎么就故意找茬了?”
我:“都教了八百遍了,你还记不住?”
许目远:“你弹了二十多年,我才第一次弹记不住不是很正常嘛。”
我:“刚才不是还信心满满要弹《幻想即兴曲》吗?怎么现在这么几个音都记不住?”
许目远:“doremifasol在哪里我得一个一个数,就是慢了点而已。”
我:“我在琴键上撒把米,这么多遍鸡都数明白了。”
许目远:“行,那你去找只鸡来,我看看它有没有这个实力。”
我:“滚滚滚,要你何用!”
我咬牙切齿地把许目远从狭窄的琴凳上赶了下去。
本来就挤,没一点卵用,话还贼多之人不配拥有一席之地。
就这水平还种树呢,一百年后能长出根苗都算是咱华夏的土地肥沃。
但为了让许目远有些参与感我还是在火气蹭蹭里善心大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说:“那我来伴奏,你来唱吧。”
许目远的钢琴天赋虽鉴定为零,但他唱歌非常好听。
音色,音准,技巧每一个都是上乘。
参加“校园十大歌手”能进决赛的那种高水平。
闯不进去的赛道没必要硬闯。
别老听励志鸡汤博主说什么要敢于挑战新事物,人就待在自己的舒适区也没什么不好。
《那些年》的原曲是F调,我先弹了一遍旋律让许目远跟着找准了调子。
然后立马就为心慈手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许目远狗咬吕洞宾,哪壶不开提哪壶问我:“说来怎么从来没见你弹唱过。”
“......”
他以为我是不想弹唱吗?
我要是唱歌好听,我一天能拍八百个弹唱视频一展歌喉,哪里轮得到他来品头论足。
高考后一群人去过一次KTV,我实在拗不过许目远的死缠烂打开嗓唱了一首《我怀念的》。
唱完后许目远对我的“委婉”评价是:“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让你唱歌你都死活不肯了。”
我虽不到五音不全的地步,但离好听差了不止一个筋斗的距离。
我咬碎了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加重读音问:“可,以,开,始,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用两倍的力度按下了前奏的第一个和旋。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一天。”
“桌垫下的老照片,无数回忆连结,今天男孩要赴女孩最后的约。”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呆呆地站在镜子前,笨拙系上红色领带的结。”
“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西装,等会儿见你一定比想象美。”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好想拥抱你,拥抱错过的勇气。曾经想征服全世界到最后回首才发现,这世界点点滴滴全部都是你。”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好想告诉你,告诉你我没有忘记。那天晚上满天星星,平行时空下的约定,再一次相遇我会紧紧抱着你,紧紧抱着你。”
与记忆里别无二致的清澈嗓响起之时,我就这么又被拉回了短暂且一去不复返的夏天。
......
被许目远这么一通瞎折腾,我俩从多媒体教室出来的时候学弟学妹们都放学了。
七月份还未正式开学,新高三周日不用上课,周六也没有晚自习。
放假了的学弟学妹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给烧红的晚霞又添了几分别样的绚烂。
望着擦肩而过的青涩面庞,关于明星八卦,热播剧集,街边小吃,班级趣事的议论声声声入耳。
恍神间我有种老去了的苍茫感,还有由衷的羡慕。
年龄的确只是一个数字。
它代表不了你的过去,决定不了你的现在,也预兆不了你的未来。
每个年龄段都有不一样的精彩。
可有些天真烂漫和意气风发只有年少时才有。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我正看得出神,在我内心装了雷达的许目远在旁说:
“你永远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