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梦忽觉夏风长 > 5. 005
    如果说许目远是NoGameNoLife,那我就是NoMusicNoLife。

    不是骄傲,我在音乐方面的确有点小天赋。

    我五岁开始学习钢琴,还会作曲编曲。

    若不是打小成绩优异,艺术这条路又注定艰辛,我现在可能真的是半个艺术家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想多了。

    毕竟人们对自己没有选择的人生总会有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大的可能性是音乐学院毕业后在琴行当老师,底薪三千算课时费,累死累活几年后由于中产钢琴热退潮变成无业游民,在家靠一对善良的夫妇接济。

    工作实在太忙,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碰琴了。

    国外的房子是租的,乐器会扰民,租房合同里也明文规定了不允许。

    但音乐几乎就是我的人生,我便买了一架真钢和电子结合的Hybrid电钢。

    音锤敲击的构造和真钢琴一样,触感很真实,不像普通的电钢,弹上去软绵绵的。

    不过还是只能带着耳机。

    偶尔忍不住了实在想听听外放的声音会在周末的中午破戒,战战兢兢弹个十来分钟。

    我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下手指,用琶音音阶把八十八个键过了一遍。

    果然是战损状态。

    不过街头钢琴要的这种效果。

    许目远往我旁边一站,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张口就提出了要求:“你给我来个那个什么,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这神情语调简直和逢年过节来我家的长辈亲戚一模一样。

    所有人。

    没错,就是无一例外的所有人。

    在看到我家客厅摆着的大物件时,都会像事先设定好程序的固定NPC一样来一句:“江语,弹一个听听。”

    我以前老实,总是现在在学什么就弹什么。

    外行人哪里听得出什么错音或者感情丰满,他们只管你有没有停下来。

    正在练的曲子当然手生,我又傻,一弹错就从上个小节重新开始。

    往往大家都会报以我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最后来一句:“弹得不错!”

    历经几次碰壁后我终于学聪明了,管他谁来都统一曲目。

    理查德克莱德曼不用动脑三部曲:《梦中的婚礼》,《童年的回忆》,《水边的阿狄丽娜》轮番上阵。

    要是安可那就再安排上《秋日私语》。

    是叫好又叫座,实现了我,我爸妈,亲戚的Win-Win-Win三赢。

    当然若是碰上我心情好也是有肖邦,莫扎特,贝多芬听的。

    “一首一百,看在咱俩的关系上给你打个八折,一首一百二吧。”

    我也不跟许目远废话,村里结婚请来的站台歌手都是十元唱一首,他要点播那肯定不能白弹。

    我老家村里从前谁家结婚摆席或是祝寿都会请个乐队来助兴。

    姑且让我把它称为乐队吧。

    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词了。

    他们自己搭个台子,摆好设备,还有张包了浆的点歌单。

    来吃酒席的人谁都可以花上十元点上一首。

    上到革命红歌,下到流行金曲都能唱。

    设备音质虽然稀烂,但耐不住人家嗓子好。

    “你真是黑啊。”

    许目远谴责我的“狮子大开口”,却还是拿出手机老老实实给我微信转了一百二。

    “干嘛,人傻钱多啊。”

    玩笑而已,我没想到他竟然真转了。

    谁知许目远一个挑眉,给我轻描淡写来了句:“那不能让咱们江大艺术家白弹。”

    “......”

    我被好些年没听过的“黑称”呛了个如鲠在喉。

    这要不是在外面,我一个拳头就抡上去了。

    高中时我妈找出版社自费印刷了我的钢琴自作曲集,无论我怎么阻止她都一意孤行。

    我本以为就是印个十来本自娱自乐,没想到她一下来了两三百本。

    我爸开车把书从印刷厂拖回来时,我看着满满一后备箱用来糊墙的《月子》,差点背过气去。

    后来我妈也不管人家会不会弹钢琴,看不看得懂五线谱,逢人就送。

    恨不得给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都来一本垫桌脚。

    一众收到我自作曲集的亲朋好友都调侃我是“江大艺术家”,害我颜面尽失。

    到现在家里的柜子里都还剩下一堆。

    我看是准备找个时间打包扔回老家烧柴火了。

    许目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后不仅无时无刻不把“江大艺术家”挂在嘴边,还死缠烂打非要我送他一本,说出钱买都可以。

    我当然没同意。

    这种注定在三十年后依旧会被鞭尸嘲笑的糗事绝对不能做。

    但他实在太烦人了,一天嚷嚷八百遍。

    被折磨了一个多月,快要神经衰弱的我受不了了,勉为其难给了他一本。

    结果许目远蹬鼻子上脸,还要签名版的。

    说万一以后我红了,他手里的这本就是宝贝,能卖钱。

    想赶紧结束折磨的我还是给他签了。

    然后果不其然都不用等到三十年后,第二天隔壁两个班的人就都知道他拿到了我的签名钢琴自作曲集。

    拜我妈和许目远所赐,这事儿成了我“伟光正”人生里最大的黑历史。

    “快说,要听什么。”

    我压下窜天的火气,想着赶紧拿钱办事了走人。

    一百二真是收少了。

    对他这样的狗就该要价一千。

    许目远把刚才那段十分诡异的旋律又哼了一遍:“就是那个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

    自小学习音乐的我有绝对音感,很少能有我听一遍后还原不了的旋律。

    但我真没听出来他在“噔噔噔”什么。

    拉长耳朵听了有个五六遍后我终于知道了。

    好家伙,竟然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那几下“噔”若是被肖邦听见了,大师在华沙圣十字教堂的心脏和在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的躯壳就要合体了。

    “这个我不太记得了。”

    这曲子我还是当年考十级的时候死命练过,后来弹得不多,只零零散散记得几个片段了。

    我靠着左右手四对三的痛苦记忆勉强弹了最开头的部分后就进行不下去了。

    以为出了钱就是甲方的许目远对此很不满意,控诉我说:“你这也太敷衍了,我要退钱。”

    我怒瞪了他一眼。

    可恶。

    狗眼看人低。

    我思考了片刻要弹什么去堵上他的嘴。

    最后选择了由我亲自操刀改编的英雄联盟S7主题曲《LegendsNeverDie》+S8主题曲《Rise》+数码宝贝主题曲《Butter-Fly》+灌篮高手主题曲《好想大声说爱你》。

    我就不信这一套王炸组合拳下来许目远还敢质疑我的实力。

    堪称炸场的四首不间断连弹,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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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我手离开琴键后才发现周遭已经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还有好些人拿着手机录像。

    我和许目远不一样。

    他是脸皮比城墙厚,而我是面子大于天。

    好长时间没有在人前弹过琴了,刚才不仅错了几个音,很多地方的处理也是囫囵吞枣。

    只能糊弄糊弄许目远这样的傻子。

    觉得丢人的我起身拉起许目远的胳膊就往人群外走。

    被拖拽着,没有一步是自愿走的许目远好笑地问:“你害羞什么。”

    “我没有害羞!”

    我义正言辞否认。

    我以为许目远会趁机好好嘲笑我一番,他却忽然满带着钦佩与憧憬说:“江语,你真的好厉害啊。”

    在与他眼中映出的我相撞之时,我怔愣了一瞬。

    昭昭星野从泼墨的夜空降落,坠入了他的眼眸。

    而我立于星河万丈的最中心。

    可我与许目远是夸对方一句比自己被骂十句还难受的“损友”。

    即便我心口像是有只小鹿在上蹿下跳,我也不能表现出欢喜。

    要不然我就输了。

    尽管我从在香樟大道上伸长脖子没有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早就输得彻彻底底了。

    “滚,少来,快走快走。”

    我别过脸后朝前走去,任由那只小鹿跑进了闪烁的霓虹里。

    ......

    皓月凌空,星河溅落。

    我与许目远再一次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想到明天就要正式进入项目期,我的心情和步伐都沉重了起来。

    不想上班是全人类的梦想。

    当然也是我的梦想。

    许目远像是有读心术般,说中了我的心事:“别不开心,很快就到周末了。”

    “你怎么看出来我不开心了。”

    我并没有流露明显的情绪,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察觉的。

    然后他给我来了句:“你开心的时候老讲废话,一不开心就不怎么说话了。”

    “......”

    怪我,明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非要多问这么一句给自己添堵。

    什么叫我老讲废话?

    论讲废话的功力,我跟他之间隔着的可不止一个马尼亚纳海沟。

    许目远见我板着脸不说话了,咧着个嘴找补说:“下周末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不了,你找个不讲废话的人吧。”

    “讲废话难道不好嘛,人废话讲得越多就越幸福。”

    即便知道他是想蒙混过关,但我也同意这个观点。

    人只有在足够放松,足够愉悦的情况下才有心思去讲废话。

    最重要的是无论说什么,对方都会给予“积极”的回应。

    我与许目远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般。

    有一句没一句,说了下句忘了上句,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而且就是因为对方的回应过于“积极”,才导致我俩的对话有用信息含量高达百分之零。

    “那你岂不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借由这个观点,希望他这个“废话大王”能有点自知之明。

    结果他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承认了:“嗯,我现在就是。”

    “......”

    我有种奋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可看我吃了瘪他却笑得灿烂。

    灿烂到好像此时此刻他真的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