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逢时和李璋便匆匆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滕知微和李十六,还有逢时的那只鸽子。
她给鸽子喂了点吃的,刚把它关回鸽笼,便有人敲响了门。
“谁啊?”滕知微被吓了一跳,警惕地盯着门口。
“是我,医馆的大夫。”这声音听起来的确是昨日那个老大夫的声音。
她有些纳闷,医馆的大夫为什么会找到这里?况且逢时他们不是去找他了吗?难道他们还没去医馆?
“哦,等一下。”她看了眼缩在床上一脸紧张的李十六,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
打开门,老大夫站在门口,似乎早就在等着她了。
滕知微故作镇定“怎么了?逢时他们已经去医馆了,你没看见他们吗?”
“也许是路上错过了。无妨,我出门时已经让人在医馆等着他们了。”他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了,昨日走得急,有一样东西忘了给你们。”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药方“那位公子身体还没养好,一路跋涉恐怕会又出现问题,我这里有一剂药,将上面的东西研成粉,用温水冲服,可让公子身体好转。”
滕知微有些犹豫“这……多少钱?”
老大夫十分干脆地把药方塞到了她手里“姑娘放心,我不收钱!昨日那位公子出手阔绰,想来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我只当是交个朋友,若此药方有用,日后还请各位贵人多多照拂!”
他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滕知微看着手里的药方,心里发怵。
逢时和李璋还没回来,她和李十六手无寸铁的,最好还是先顺着他。
于是她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来。
“大夫言重了,大夫本就医者仁心,定会善有善报,怎么能谈得上照拂?”
“姑娘可真是慧心妙舌,老夫在此多谢姑娘美誉。”
老大夫朝她作揖,抬起头时眼眸一转,突然说道“不过……这药方里有一味药只有百眼阁才有,姑娘需自己去百眼阁看看。”
“什么药?”
“赤尾。”他捋了捋胡子,徐徐说道“赤尾是吴县山上特有的一种草药,状如长羽,尾部赤红,整个吴县最好的赤尾就在百眼阁。”
滕知微捏着药方,大概猜出了他此行的来意。
他故意趁着逢时和李璋外出之际找来,分明是想引她去某个地方。
可他的目标会是谁呢?
滕知微想到了躲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的李十六。
不,不是他。
如果那大夫真的想要对李十六做些什么,他此刻便可动手,滕知微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那他的目标难道是自己?
滕知微收回思绪,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惧怕。
老大夫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她的身上,看来他当真是奔着她来的。
虽然她还不知道老大夫想做什么,可眼下惹恼他并非良策。
况且,老大夫只想引开她,她走了李十六暂时会是安全的。
于是她攥紧手里的药方,颤声开口“还请大夫等我片刻,我与弟弟交代几句。”
老大夫探出头,看向她的身后,昨日那个小孩儿抱着双膝坐在床上,目光怯怯地关注着他们的举动。
他点了点头“没问题。”
滕知微刚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便彻底僵住,变成毫不掩饰的恐惧。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似在梦游一般挪到李十六跟前。
鸽笼里的鸽子发出咕咕声,似乎也看出来了她的畏怯。
“我、我出去一趟……”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替李十六拢了拢罩在肩上的被子,眼神示意他放出鸽子。
“……你就在这里等我,”她故意大声说道“他们已经出去很久了,应该也快回来了。”
盯着她那双湿红的眼睛,李十六下意识地抓住她抽离的手。
“别走!”他几乎带着哭腔“阿姐,我、我害怕,你别走……”
滕知微生怕门口的人起疑,不敢再多耽误,推开他的手就跟着老大夫走了。
她原本以为老大夫会在途中将她带到别的地方去,可最后她竟然真的站在了百眼阁门口。
“姑娘自己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他笑看着滕知微,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带路人。
滕知微还是疑心,在他的注视下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
小厮在看见她手里的药方后,抬起头朝身旁的人递去一个眼色,随即说道。
“姑娘请随我来。”
他领着滕知微穿过一排胭脂柜,又走过挂满漂亮料子的木架,走到最角落的药材处。
这里的药材有一整面墙的柜子来装,小厮们踩着木梯找药,她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景。
“劳烦小姐在此等候,我去给小姐找药。”
“好。”
滕知微站在原地,四周的人时不时朝她投来目光,她有些疑惑地低下头。
身上穿着的不过是离宫那日穿的青衫粉裙,裙边是金丝绣线,上头的荷花在她走路时也跟着晃动,身前坠着的金球在她垂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这身打扮在这个客似云来的铺子里并不少见,那些小厮为何屡屡看她?
正在她疑惑之际,一个妩媚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听说这位妹妹要买赤尾?”
滕知微扭头,只见那女人穿着绿衣,戴着满头珠钗,一双红唇微微上扬,眉眼娇媚。
“你是?”滕知微皱眉。
“我是百眼阁的掌柜,我叫商彩月,你可以叫我商老板。”她笑着接过小厮双手递上的药方,只扫了一眼,便说道“你要赤尾,我这柜子里的都是些次品,我带你去看更好的。”
说着她便伸手牵住滕知微的手。
温热的掌心贴在手背,滕知微下意识将手抽了出来。
“在、在哪儿?”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个女人的眼睛,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像一只会骗人的狐狸。
“妹妹不必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商老板收回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就在后面,妹妹随我来。”
商彩月将她带到楼上的一间房内,房中熏着很浓的香。
滕知微猝不及防地猛吸了一口,差点被呛到。
“妹妹见谅,我闻惯了,总觉得香要浓一点才好。”
她示意滕知微坐下,又给她倒了一盏茶“我已经让下人去取赤尾了,妹妹在这里稍等片刻,尝尝我这新茶怎么样。”
滕知微微微颔首,礼貌地说道“多谢,不过我朋友还在等着我回去……”
还未说完,商彩月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朝身旁的侍女递去眼色“快去催催他们。”
“是,娘子。”
侍女走后,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商彩月又主动挑起话题“我看妹妹面生,应该不是吴县人吧?”
“不是。”
“那是从哪里来的?”
滕知微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脸红心跳地撒起谎“鄠邑。”
“鄠邑?”商彩月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我还以为妹妹是从京城来的。”
滕知微一愣“啊?为、为什么?”
“只是猜测罢了,不过看来是我猜错了。”她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接着说“我也曾是鄠邑人,难怪我看妹妹第一眼便觉得喜欢,原来我们还有这层缘分在呢。”
滕知微不敢再多言,她对鄠邑并不了解,她只是知道鄠邑有一个地方叫洮南县,知道它大概在哪个方向,可却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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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去过那里。
“我见妹妹这身打扮,想来是一时落难,不知道妹妹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帮忙。”
滕知微的手指紧张地交缠在一起,屋内沉闷的香味和商彩月那说不清的压迫感,让她坐立难安,只想快些离开。
“不、不用了……”她说“我们只是要去寻亲,并非遇到什么难事。”
这跟医馆那老头说的可不一样。
商彩月表情一滞,立马顺着往下说“来吴县寻亲?”
“不是,只是途径吴县,便进来落脚。”
“你和那几位公子是什么关系?他们也是去寻亲的吗?”
话音刚落,滕知微猛地抬头,十分警惕地盯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和我同行的人是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声线越来越不稳,俨然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商彩月淡然开口“昨日你们来买朱砂,我瞧见了。”
“妹妹这么紧张做什么?喝口茶,压压惊。”
她笑着将滕知微面前的茶盏推得更近,杯中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很快便消散了。
滕知微盯着那盏淡黄色的茶汤,心里有些发怵。
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她总觉得脑袋开始变得昏沉,四肢略微发软。
她有些后悔了,她就不该跟着商彩月上楼,这个人分明就是别有意图。
昨日她就注意到他们了,并且知道他们并非吴县人,今日她又刻意套近乎,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有那个大夫,叫她来百眼阁是为什么?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抬起头来,佯装镇定地开口“请问……请问赤尾还有多久能拿到?”
商彩月被她的语气逗笑,用手托着脸,身体朝她的方向靠得更近。
“妹妹为何如此怕我?难道是担心我吃了你不成?”
“没、没有……”滕知微慌忙挪开目光,身子往后坐了坐。
“我只是太久没有回鄠邑了,听闻妹妹是从家乡来的,便想向妹妹打听一下。”商彩月不急不慢地开口“桥下那个卖梅花糕的老翁还在吗?我小时候可喜欢吃他做的梅花糕了。”
滕知微不敢抬头,声音小的可怜“……在的。”
“哦。”商彩月红唇轻勾,没有戳破她“你和那几位公子都是从鄠邑来的?”
“……是。”
从鄠邑到吴县不需要涉水,而医馆的大夫说他们来时身上的衣裳都是湿的,像是落水了。
滕知微在撒谎,他们根本不是从鄠邑来的,她也不是鄠邑人。
不过他们从哪里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的人到手了。
这样一张素净的脸,这对明媚的眉眼,怎么看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她等了十三年,原以为报仇无望,可谁曾想仇人的遗孤竟然有一天能自己送上门来。
在她那毫不掩饰的目光下,滕知微终于坐不住了,她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将桌上的茶盏撞得哐当作响。
“抱歉……我朋友还在等我,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便立马奔向门口,可走得越快她的身子就越沉,指尖还未碰上门,那门便被人猛地从外面拉开。
门口进来几个身材魁梧的小厮,严严实实地挡住她的出路。
“妹妹身体不舒服,不如在我这里休息休息。”
商彩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顿觉脊背发凉,身子好像更沉了。
——那熏香有问题!
她飞快用袖子捂住口鼻,可一切都太晚了,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双腿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失去意识前,她看见商彩月那张妩媚的脸庞凑近,红唇上扬,露出森然的笑意。
“把她看好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