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氏一贯是有些畏畏缩缩的,闻言看了看她的两个女儿。两个女儿此时正肩挨着肩站在一起,衣服都是补丁叠补丁的,但洗得很干净,看得出虽然穷,但当妈的有在好好收拾她们。
黄氏犹豫片刻后,对着黎湘跪下了:“阿和家的,我愿意和你联合起来,去反抗。”她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坚定和豁出去的决心。
黎湘的笑容愈发真心实意,她用力扶起黄氏,对她道:“好,我还要去联络其他人,你等我消息。”
此后黎湘几乎走遍了整个村子,一共有六户人家的妇人愿意和她一起联合起来反抗这操蛋的世界,加上黎湘就是七个人,黎湘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这天她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黎湘没有出摊,而是去了村里通知那六个妇人,穿好衣裳和她一起去一趟县里。为免有人出不起,坐牛车的路费是黎湘出的,路上就有妇人问黎湘,她们去县里干什么?
黎湘严肃道:“去告官!”
“告官?!”
牛车上一片惊呼声,妇人们互相看看,都有些胆怯。
这些妇人决定联合起来已是壮了好久的胆,花了好大的力气,现在听说她们联合起来是要告官,更是害怕,有人连县城都没去过呢,更别说去衙门告状了。
现代也有怕打官司的,黎湘看她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们在害怕些什么,她放缓了语调,慢慢地、有力地补充道:“对,我们要告官。我们的夫君是在北方为抵御入侵而死,是为保家卫国而死,他们死后,却连媳妇都留不住,这合理吗?”黎湘缓缓扫视她们,看到她们的神色慢慢从惶恐变为恍然。
“这是不合理的。我们的夫君是英雄,而我们作为英雄的遗孀,就算我们无法受到优待,也不应该被以一二两银子的价钱卖掉。既然婆家要卖掉我们,村长也管不了,那我们就找县太爷来管这件事,县太爷是父母官,这件事他是能管的。”黎湘平静的视线扫过六名妇人,她们脸上也渐渐露出希冀坚定的神色。
有妇人先笑了起来:“对!我们应该告官!夫君走后,我们也在家中兢兢业业地操持家务,从未有一日懈怠,凭什么说卖掉我们就卖掉我们,我们不服!我们要找县太爷评评理!”
“对!这理我们评得!”
“对!评理!”
许是群体激励作用,大家信心高涨,牛车上的氛围一下子热烈了起来。
有妇人笑着说:“说起来,我还没进过县城呢,等告完官,我们能在县城里逛逛不?”
黎湘笑着回:“只要太阳没落山,我们就能在县城里逛逛,太阳落山就没办法了,县里的店都关门了,张大爷的牛车也等不了我们那么久。”
“那我们尽量快点!”
妇人们又说起县城里哪家的布匹料子厚实,价格实惠,商量着要一起去看看。牛车上一时都是欢声笑语,颇有些热闹。
在这样的氛围下,很快就到了县城。黎湘领着她们来到了衙门前,敲响了告状的大鼓。
衙门很快升堂,县太爷是个有些胖乎乎的中年胖子,皮肤细腻光滑,一看就平时养尊处优惯了,两只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但配合他圆乎乎又白皙的脸,竟有几分可爱。
县太爷拍了一下惊堂木,问堂下黎湘等人所告何事。
黎湘跪下,不卑不亢地把自己等人所处的困境娓娓道来:“启禀大人,草民等七人皆是军中牺牲士兵的遗孀,前些日子,草民的夫君阵亡的消息传来,婆家竟想将我们就地改嫁发卖了,我们的夫君为国流血牺牲,他们的遗孀孩子却连容身之处都被剥夺,这情况若让前方还在为国浴血奋战的将士听到,该是多么寒心,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县太爷追问:“你们婆家为何要将你们发卖了?”
“为了钱!”黎湘咬牙道,“卖了我们可得一二两彩礼钱。”
县太爷皱起了眉。
这县太爷平时有些不务正业,惯爱躲懒将公务交给师爷处理,但他又有兴趣爱好。他的爱好便是关注北方战事,隔空指点江山,纸上谈兵。因此他很清楚如今北方战事中的士兵构成,绝大多数都是拉壮丁拉来的农民,若让这些士兵得知自己死后竟连妻儿都保不住,只怕军营当场就要哗变。
这事处理起来还真是棘手,有一瞬间县太爷又想把这难办的问题甩给师爷去办了。但他总算还保有一份理智,知道这事必须得自己处理才行,便耐着性子又询问了一些细节,黎湘条理清晰地一一回答。
因黎湘回答得有理有据,县太爷都不免对这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年轻妇人高看一眼,一般的妇人可没有那个见识说出那番话,因而询问中也越发和颜悦色起来。
当得知黎湘是要被大嫂卖了改嫁,县太爷更是皱紧了眉头,虽说黎湘嫁到廖家就是廖家的人了,一生前途都系在廖家,但一个大嫂如此欺负丧夫的弟妹,还是有伤风化。
县太爷又问了其他六名妇人要卖她们的都是她们家里的什么人,然后吩咐官差去青和村里将这些人都锁来。
中午黎湘和六个妇人一起去街上吃了顿饭,有些人不舍得吃贵的,黎湘也没带她们去饭馆吃,就去自己常买肉包子的那家买了包子吃,吃完又回到衙门中。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七户人家要卖掉她们的人都锁来了,有男有女,但都年纪偏大,属于在家中有话语权的那一类人。
这些人被锁到大堂上就开始哭闹喊冤,称自己是守法良民,从来没做过坏事。
县太爷拍了一下惊堂木禁止喧哗,他先指了一个中年男人问:“你为何要卖掉你大嫂?”
男人战战兢兢地回话:“大人明鉴,家中没粮了,养不起一个闲人啊!”
那大嫂连忙接话:“大人,我能下地干活,能上山劈柴,我干的活不比一个男人少!他就是图卖掉我的那点银子!他想卖掉我给他儿子娶亲!”
那男人面上挂不住,呵斥道:“大嫂,你胡说什么呢?这可不是任由你胡说的地!”说着双目圆睁并举起拳头,试图威胁要打她,却被一旁的官差呵斥拉住,丢到大堂上。
县太爷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让他们肃静。
待双方都安静下来,县太爷继续审案,那男人一口咬定是家里养不起那么多人才要卖掉寡嫂,并不是因为要给自己儿子娶亲。
那寡嫂又指认男子找的是安和县里的张媒婆,待到张媒婆带上堂来,张媒婆对男人家要找李家求亲,而李家要求二两银子的彩礼钱的事实供认不讳。
至此案件大白,县太爷再度拍下一锤定音的惊堂木:“王大牛欲给儿子娶亲卖掉寡嫂,此事本属家事,但因寡嫂丈夫是前线新才牺牲的士兵,本官不欲让前线将士流血又流泪,因此判王大牛丈责二十棍,以儆效尤,即刻行刑!”
王大牛拖下去杖责了,县太爷又开始审问第二个妇人黄氏。黄氏说着说着就泪水涟涟,对县太爷哭诉道:“民妇为我家夫君生育了两个女儿,夫君从军期间,每日勤勤恳恳操持家务,孝敬婆婆,从未懈怠,可是婆婆一听说夫君阵亡的消息,就张罗着要把民妇和两个女儿都卖了,民妇就算了,可两个女儿是夫君唯二的骨血啊!”
县太爷听了也不免动容,令黄氏的婆婆于氏答话。谁料于氏哭得比黄氏还惨,抹着眼泪说:“大人明鉴啊!这黄氏就是个生不出蛋的鸡,只给我李家生了两个没用的丫头片子,如今我儿大元死了,以后没人捧灵摔盆,老婆子我心痛啊!我卖掉她们,不过是想换取一些家资,好给我儿从族中过继一个儿子,给他继承香火罢了!”
县太爷听了,倒是觉得老太婆也可以理解,只是手段太过冷酷了些。
黎湘这时举手说:“大人,我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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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县太爷允许她说话。黎湘才道:“想要有人继承香火,以后可以让两个孙女招赘女婿,又何必非要卖掉儿子的亲骨肉?说到底,于氏这样做,更多的是为自己养老考虑,而不是为死去的儿子考虑。于氏是怕两个未成年的孙女多吃了家里的口粮,少了自己一口吃的,才想把两个孙女也卖掉。”
县太爷点点头,觉得黎湘说得也有道理,儿子一死就要卖掉自己的两个孙女,听来委实无情了些。
于氏一看县太爷被说动,立刻哭天抢地起来,“家门不幸啊!我们老李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不孝的媳妇啊!生不出儿子不说,还要把婆婆告上官府!我儿子就是你克死的,你这个扫把星,我打死你!”于氏哭着哭着就冲过去抓黄氏的头发,把黄氏抓得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黄氏哭喊道:“婆婆,求您不要卖了我和大丫二丫,我们都会孝顺您的呀!”
官差慢了一步,上前把她二人分开,并呵斥道:“公堂之上不许打闹喧哗,肃静!”
于氏不肯停歇,在对着县太爷哭得老泪纵横:“大人明鉴啊!我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私心,我是为了老李家能有一根香火继承啊!”
县太爷被哭得头疼,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行了,你儿子刚死,你就要卖掉他的两根香火了,还谈什么为了李家的香火?我看你就是那个断了李家香火的罪魁祸首。”
于氏的哭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戛然而止。
于氏趴跪在地上哭喊:“大人!您可不能诬赖老婆子我啊!老婆子明明是要给李家接续香火,怎么会断了李家的香火?”
县太爷已经不耐烦,吩咐下去:“于氏欲卖儿媳卖孙女,是为不慈,更兼她儿子是为国捐躯,其妻女受国情民心保护,本应严惩。念在她年事已高,现判她只打十大板,以儆效尤,令以后不再犯,行刑!”
县太爷丢下行刑令,于氏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黄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了县太爷这一段判词,于氏以后是别想再卖掉她们母女二人了。
接下来县太爷又审了其余四人,各有各的难处,纷纷哭诉,被告的婆家人也各执一词,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但县太爷的屁股是歪的,这几起案子开审之前,县太爷心里就已经定下基调,这几名新丧的寡妇是万万不能被她们的婆家人卖掉的,要是她们被卖了,此事扩散开去,以后还有谁会想去当兵?到时候皇上责罚申饬一通,自己还有没有前途了?
所以县太爷是偏袒寡妇这一方。这一口气审下来,最后就审到了黎湘和云氏的案子,云氏倒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和廖勇两夫妻一起被抓来提审了。
云氏原还心中惶恐,但这六个案子听下来,她又没那么怕了。因为这六个案子都是婆家要把媳妇卖了的,但她廖家不是啊,她可是要把二弟妹改嫁出去,让她重新开启新人生的,这可是好事啊!自己纯纯为她着想!
所以县太爷一问话,黎湘没说话呢,云氏先跪下哭开了:“大人明鉴啊!我们家不是要卖了她,是要给她改嫁!对方是个童生,家境好着呢,我这二弟妹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是万万吃不了一点苦的,我们可都是为了她好!她这没良心的,不领情就算了,竟还要把我们告上公堂!天理何在啊!”
黎湘一听又是个童生,眼皮一跳。暗道还果真是娘家找的那户人家。只不知人家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自己?
黎湘可不信云氏是为了自己着想,在公堂上问出了关键问题:“那户人家给多少彩礼?”
云氏哭喊的声势顿时一收,噎住了。黎湘见她吞吞吐吐,又追问一句:“彩礼不少吧,到底是多少?”
云氏本想搪塞过去,结果县太爷也问:“云氏快快如实道来,改嫁的彩礼是多少?”
云氏面色难看,这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五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