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下人们在裴府与新宅之间往来,比苏小鱼离府那日更为忙碌。
大到猪舍、床架,小到针线、厕筹,一样不落。
积流轩内可用之物一扫而空,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以为被抄了家。
眼见新宅的正院被一点点填满,苏小鱼心中的烦躁也抚平了不少。
她今日未出门,便同裴敛一道用饭。
为了不让他顺利看到自己的头顶,苏小鱼特意换了个位子。
挨着他手边坐下,而后低头干饭,一语不发。
两人都不说话也便罢了,苏小鱼还总跟在裴敛身后转悠。
屋内的气氛十分诡异。
珠花伺候完两人漱口,忍不住了,打破沉默:“少夫人,今天多亏有那田鸡在,否则一日是搬不完那么多东西的。”
“那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苏小鱼立时便接了口,“天都这么冷了,还穿个坎肩,那二头肌这么大!”说着手上还比划了两下。
“二头鸡是什么?”珠花问。
“就是这两块肉嘛。”苏小鱼边说边上手,在裴敛的两条胳膊上捏了捏,不由惊讶:“哇,你也很可以嘛。”
珠花见她的话起了作用,抿着笑退到了门外。
裴敛却一记眼刀朝苏小鱼杀了过来。
苏小鱼倏地松开手,讪笑道:“失礼,失礼。”
没料到,就放松了这么一时,裴敛的目光便朝她头顶扫去了。
苏小鱼发现的时候,下意识抬手去挡,可那动作突兀,又显得自己欲盖弥彰。
尴尬之下,她举着两只胳膊,在头顶摇起了花手,自言自语道:“吃撑了,我消化消化。”
裴敛微微侧头,舌尖顶腮,推轮椅朝外走。
“你要出去啊?”苏小鱼松了口气,说话带着明显的喜悦。
裴敛在门口停下,背对着她:“我刚看到你的任务好像变了。”
“变了?”苏小鱼放下手,认真道:“变什么了?”
裴敛漫不经心道:“好像是你完成了什么任务吧,系统放宽了新任务的要求,给你四百两月例持家。”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苏小鱼心里又羞又喜。
四百两固然能解她燃眉之急。
可那一句“好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像一把火,把她的脸烧得通红。
苏小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在裴敛没有逼问,说完那句话就出了门。
她拍拍自己的脸,鼓起嘴巴朝上吹了口气。
自我安慰道:他不问,我不提。他一提,我失忆。
就这样!先去把新宅的账算清楚!
苏小鱼取来木盒,打开一看,里头果然多了二百两。
她抱着盒子出门,对珠花道:“把老孙一家召集起来,我要开会。”
珠花点头称是,转头又问:“什么是开会?”
“就是大家坐在一起想办法。”
一炷香后,外院菜地旁,一处露天石坪上,有一张圆形石桌,石桌中央摆一木盒。
盒盖敞着,里头是一沓银票。
石桌外围着五张石凳,上头都已坐好了人,唯独珠花屁股不敢落地,想想又站直了。
“坐下。”苏小鱼一把把她拉到位子上。
接着双手握拳在桌面上一捶,“首先,有一个重大的好消息要告诉大家。这个月的月钱涨到了四百两!”
珠花带头拍手,发财立时跟上,他手劲大,拍得身边两人耳膜震动。
老孙捻胡子点头,孙婆子胳膊在石桌上擦了擦。
苏小鱼抬手,从木盒里拿出几张银票:“这里是一百八十两,还剩三两,老孙你想想办法抹个零。”放在一边。
老孙款款道:“少夫人慧眼如炬,虽然难度颇大,但这正是老奴的拿手绝活,必定不负少夫人所托。”
苏小鱼又拿出一百五十两,与方才的银票挨着:“这些是大家的月例还有月膳。”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孙婆子出主意道:“少奶奶,俺是管烧火的,要是月钱吃紧,俺每天给大伙少做一个菜,每人少吃个馒头,也就省下了。”
“这不行!”苏小鱼手一竖,坚决道:“民以食为天,有我苏小鱼在,就得让所有人吃饱、吃好,包括我的猪,绝不能饿一点肚子。”
发财狠命地点头,主动拍起了手,一圈人又跟上。
苏小鱼得意洋洋地压压手:“好,那花销的大头定了。剩下还有些什么花销,老孙你来说,咱们把银票规划一下。”
老孙向来是会算账的,三两下便其余杂项都安排妥了。
苏小鱼把银票统统收拢,举在石桌上方,摇了摇:“就这么定了。”
就在众人欢欣鼓舞之际,她手中的银票突然火光一窜,眨眼的功夫便烧完了。
苏小鱼本能地松开手,朝后一跃。
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嗓音:“你们在这里干嘛?”
她在熟悉不过了,是裴敛。
其余四人也腾一下站了起来。
四百两银票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没了,苏小鱼不知如何解释,仓皇地朝众人使眼色。
发财眼疾手快,将那木盒往衣服里一塞。
黑灰色的银票残骸缓缓飘落,孙婆子赶紧用袖套去擦。
老孙偷偷捡起一角未燃尽的银票,握在手心。
珠花傻站着,刚说出一个“月”字,嘴巴便叫苏小鱼捂住了。
苏小鱼转过身,朝他“嘿嘿”一笑。
裴敛离开他们尚有些距离,因是看不清楚,轮椅摇近些许,面露古怪:“什么味道?”
“哪儿有味啊。”苏小鱼抽出一条帕子,在空中胡乱挥了挥。
为了彻底掩盖那烧着的糊味,索性摇着帕子跳了一段舞。
那还是在教坊司学来的,可惜她四肢僵硬,跳得不伦不类。
味道散尽,苏小鱼停下来,找补道:“咱们在庆祝今天搬家顺利。”
老孙叫了声好:“少夫人这段跳大神,能值个五两!”
即便是在夜色之中,苏小鱼也看出了裴敛脸上的怒意。
可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众人复又坐下。
发财的肚子“咔嚓”作响,从衣服里掏出个破木盒。
往桌上一放,便散成了几块木板。
这一夜,煞猪被逮回了窝,菜瓜被逐个掰断了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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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见到裴敛,苏小鱼很晚才回房,加之翌日早起,遂二人一夜无话。
清晨的甜水巷已有了几分热闹,发财双肩扛着两个大麻袋,里头鼓鼓囊囊。
珠花在地上铺了块厚布子,棉料的,要放在寻常人家,那是过年裁衣裳都舍不得用。
“放吧。”珠花道,转头又提醒,“轻点。”
发财攒着劲,慢慢蹲下来,把两个大布包搁到地上。
苏小鱼拿了个软垫,往地上一丢,包腿坐了上去:“发财你来吆喝,你劲大。”
珠花把菜瓜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发财双手插腰,声如洪钟:“卖菜瓜——”
巷里的小贩同路人齐齐回头,可看归看,却也无人来买。
珠花给苏小鱼肩上挂了件披风,沮丧道:“少夫人,咱们哪里懂摆摊。月银烧了是个意外,不如说给九爷知道,让他再拨些银子给您,总比在这里吃冷风强。”
苏小鱼充耳不闻,头往前凑了凑,左右观察路人的情况。
发现有好些妇人频频朝发财回眸,想来却又脚步踌躇。
她低头挑了个小瓜,站起身捧到发财面前:“你把胳膊打开。”
发财云里雾里,听命伸直手臂。
苏小鱼将那小瓜放到他手臂关节处:“夹住。”
发财稍一用力,那小瓜就被他挤裂了。
珠花急得跺脚。
苏小鱼满意地点头:“大家来尝尝,不甜不要钱。”
发财举着膀子,一动不敢动,菜瓜的汁水顺着他手臂的线条滴到地上。
苏小鱼的手在他大腿上轻轻一戳:“下来点。”
发财识趣地半蹲。
果不其然,方才那些远远观望的妇人都围了过来,想要尝尝这一口鲜瓜。
苏小鱼不紧不慢地招呼大家排队,而后让她们自己从发财的胳膊上掰菜瓜。
头一个妇人还有些腼腆,小心翼翼扣了块瓜皮,便说甜得很,要买一个。
后头的愈发大了胆子,打着常瓜的由头,偷偷蹭发财鼓起的腱子肉。
一个瓜分完,苏小鱼又让他夹第二个。
瓜摊前的队愈发长了。
瓜卖得顺利,珠花负责交货,苏小鱼只管数钱。
她正乐呵呵地颠钱袋子,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小鱼?”
苏小鱼回头,脸上大喜:“云姨!”
云姨也高兴:“你怎么在这卖瓜?”
苏小鱼低头捧起一个,推给她:“自家种的,不卖也吃不完。云姨,拿去吃。”
云姨接过来:“你等我一下。”
片刻回来,手中多了一个纸包。
“咱们礼尚往来。”云姨指指对街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冒着腾云白雾,“天凉了,做活的地方不好找。我就在这儿支个摊子,卖桂花糕。都是我亲手做的,味道不错,你拿回家去,和九爷分着吃。”
那包桂花糕是刚出炉的,苏小鱼左手换右手,烫得拿不住:“谢谢云姨。”
两人尚未来得及寒暄,老孙踩着小碎步子,忙慌得跑过来:“少夫人,家中来了贵客,九爷叫少夫人回府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