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府的喜字与那口森然的棺材格格不入。
苏小鱼怎么都想不通,她所以为的婚礼,应当是花轿、拜堂、喝喜酒。
洞不洞房的另说,可他们就算是假成亲,无论如何也与棺材搭不上关系。
“你什么意思?”苏小鱼质问他,方才的喜悦也一扫而空。
裴敛面无表情,掀眼看她:“当然是为了和你成婚。”
“谁家新娘子大婚,不坐轿子睡棺材?”苏小鱼努着嘴,围着棺材走一圈,还朝里头望了望。
里面什么也没有,还真就是口棺材。
裴敛抬眸看一眼日头:“你不是说过,会配合我……”
他话没说完就闭了嘴。
因为苏小鱼的一只脚,就这么水灵灵地跨了进去。
“谁来帮我一下啊。”苏小鱼开口。
她个头不高,又身穿喜服,长裙及地,一个人很难摆弄。
原本跟随身后的一众丫鬟早都吓傻了。
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听到苏小鱼说话,又围拥上去,搀胳膊、提裙子,将她整个人扶进了棺材。
裴敛看得发愣,忽而勾起一侧嘴角:“你是心大还是胆子大,就不怕我给你活埋了?”
苏小鱼躺下来,说话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闷闷的:“咱们是什么关系?你可别忘记了。”突然举起一条胳膊。
一只小手从棺材里冒出头,比了个“二”,而后两指并拢又分开,夹了两回,“双赢!”
裴敛推着木轮,走到棺材边上,侧头看看她:“怕黑吗?”
苏小鱼整整衣襟,踢踢裤腿,白他一眼:“又不是小孩。”
裴敛给于伯使了个眼色。
后者把早就候着的抬夫叫来,重重的棺材板慢慢从苏小鱼脚下滑上来。
最后一缕光消失,她没入黑暗之中。
苏小鱼听见棺材外头先是一阵忙碌,而后整个人被慢慢抬了起来。
又隐约听见敲锣吹鼓。
她整个人晃晃悠悠,加之两日早起,不多时便睡着了。
北门,又称死门,是高门之户专用来抬棺送葬的。
今日,裴府大喜,却是北门大开。
棺材所过之处,两侧皆有装盆的枯菊开道,满天白纸飞花,悲声吟唱。
这口棺材绕了小半个洛阳城。
教坊司的大门正对着振阳街,棺材从侧路而来,最后竖在了教坊司的门口。
像是一把大刀,对准了它的命门。
面朝大街的两个抬夫慢慢蹲下,把棺材一头放到了地上。
苏小鱼脚下一空,人向下滑去,整个身子一震,醒了过来。
紧接着,她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慢慢扶起,倾斜的身体一点点竖直起来。
直到最后,稳稳地站在了棺材里。
苏小鱼打了个哈欠,刚想伸个懒腰,手背磕到了棺材板。
嘶,好痛。
她捂着手背来回得搓。
忽然,一束光从头顶上方斜刺下来。
棺材板开了一条缝。
她眯起眼睛,抬头看着那一条光源。
那条光源正在缓缓变宽。
随着盖板倾斜,越来越多的光涌了进来。
渐渐地,她看到了天,看到了云,看到了振阳街两侧的商铺。
棺材板愈落愈快,最后“嗙”一声,摔在了地上。
苏小鱼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挡在眼前。
可她还是看到了,有一顶大红花轿停在不远处。
她慢慢移开手,裴敛出现在眼前。
他端坐在轮椅上,脑袋盖着一片宽大的白色披头,身下穿的是大红喜服。
此时的他,眉眼如墨,直视着苏小鱼,高声道:“今日,我裴敛,以此前残躯,以此后之命,当着全洛阳人之见证,迎苏小鱼出棺。
从今日起,苏啸玉已死,我裴敛所娶,乃我心上之人——苏小鱼。”
而后抬手,将那白色披头取下。
白布迎风飘逸,他手一松,便就随风而去。
苏小鱼站在棺材里,心中动容。
玩得这么大?
她脑袋里想着,一脚跨了出来。
就在此时,身后的两侧死菊忽而变色,花红叶绿。
枯萎的花瓣充盈开来,重新焕发了生机。
一时间,满城惊呼。
苏小鱼一步一步走到裴敛面前,偷偷朝他挤了挤眼,悄声道:“这是给我惊喜呢?怎么不早说。”
“就这样?”裴敛似是不大高兴,“就没别的话和我说?”
“有啊。”苏小鱼忽然放声大喊,“我苏小鱼成亲去咯。”
独自走到前头,轿帘一掀,钻了进去。
那是抬大轿,四面红纱,八人齐抬。
“起轿——”
而后唢呐声起,敲敲打打朝裴府而去。
苏小鱼惊喜地发现,回府的路上也有两侧鲜花开道。
是花市那日,她叫不出名字的木芙蓉。
苏小鱼的心口骤然一紧,呼吸也跟着紧凑起来。
裴敛实打实是个疯子。
她怕是天下唯一个从棺材里走出来的新娘吧。
自打穿越到教坊司,顶上苏啸玉的罪眷身份,受尽白眼。
她不敢肖想有朝一日,竟还能重新做回苏小鱼,如此光明正大,如此惊世骇俗。
裴敛像一条毒蛇般终日缠绕在她身侧,却也护住了她心底最为渴望的隐秘。
这场戏,演得真好!
花轿绕完洛阳城另外半圈,落在裴府正门。
两侧红绸铺开十丈,乐师分列而立。
大约全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了,护院们拦得极为吃力。
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吵得苏小鱼脑袋快要炸了,可她手里举着团扇,只好闷头快步扎进府中。
正堂内,贺婉清和老太太各坐主位,还有几个她不认得的妇人,侧位而坐。
丫鬟端来茶盘,让苏小鱼敬茶。
她双手托住茶盏,送到贺婉清面前:“请母亲喝茶。”
裴敛立时补上一句:“媳妇给母亲敬茶。”
贺婉清浅笑接过,抿了一口。
丫鬟在托盘上放了个红封。
苏小鱼转身去敬老太太,便有样学样:“孙媳妇给祖母敬茶。”
老太太脸色难看极了:“毫无规矩。”
立在一旁的珠玉神情桀骜,口吻规训:“新妇敬茶应当跪下。”
苏小鱼犹豫须臾,决定做戏做全套,反正也就那么一回。
谁知裴敛的手在她身前一挡:“我的媳妇,安我的规矩。祖母,这是孙媳妇给您敬的茶。”抬手接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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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茶盏,递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吹胡子瞪眼,手就是不动。
“祖母,孙儿同小鱼二人夫妇一体,喝谁的都一样,别气坏了身体。”
裴敛把茶往前又送了送。
老太太不甘心地接过来,茶盏只沾了个唇边就重重放回去,茶汤四溅。
“祖母,红封呢。”
老太太奈何不了裴敛,头一偏,珠玉笑着把红封慢悠悠摆上去。
“走吧。”裴敛对苏小鱼低语。
“还有几个姨娘呢。”老太太冲裴敛使眼色。
“她们用不着。”他说着把苏小鱼的手一牵。
二人出了正堂,裴敛倏地松开手:“你先回房吧,留在这儿丢人现眼。照顾宾客得有一时,我管不了你,请你牢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别给我整出幺蛾子。”
“要你管。”苏小鱼头也不回地走了,一众丫鬟跟了上去。
她走在前头,听到丫鬟们在身后窃窃私语。
“你们几个留在府里的没看到,那些枯花一下就全活了。”
“太吓人了,她肯定是有什么妖术,怪不得九爷最近都变得反常了。”
“我还听说,九爷给她下跪,好多人看见了。”
“怎么可能。”
“你们几个先前得罪过她的都得仔细点,当心她报复。”
“我不想在内院伺候了,担惊受怕的。”
苏小鱼停下脚步转身,做出一副可怕的模样,双手曲成爪状,放在头侧,恐吓道:“我都听到啦,夜里无人,我就把你们通通吃了。”
一众丫鬟被吓得半死,惊叫一声齐齐跪下:“少夫人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她这才看到,队尾有一个小丫鬟,一头雾水地站着,慢半拍跪了下去。
“你过来。”苏小鱼招呼道。
那小丫鬟走到苏小鱼面前行礼:“少夫人。”
“你叫珠花对吧。”苏小鱼记得她,是那日在庄子外接她的小丫鬟。
珠花点点头。
“以后你就跟着我。”苏小鱼说完朝她做个鬼脸,“你不怕我吧。”
珠花想笑不敢笑:“少夫人生得标志,又可爱得紧。”
两人说说闹闹回到积流轩,苏小鱼先去看了眼她的宠物。
猪圈里打扫得干净,食槽里装满新鲜食材,小猪瘫在窝里睡觉。
不打眼的一处泥地上,留下一双木轮的压痕。
苏小鱼“啧啧”两声,回了卧房。
“把红封拿来。”她对珠花说。
珠花应声出门去了。
苏小鱼折腾半日浑身不舒坦,走到软榻边,躺了下去。
背上叫什么东西膈着,她反手朝褥子低下摸了摸。
掏出一个藕色人偶,有鼻子有眼的。
心脏位置,还绣了一个红点。
苏小鱼坐起来,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东西。
恰在此时,珠花带着另一个丫鬟进门。
那丫鬟手里的托盘“啪”地坠地,两个红封跟着散落。
她尖叫一声跑了出去。
珠花也吓傻了,冲上去夺下人偶,扔到了一边:“少夫人!这个是巫蛊娃娃!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苏小鱼心头一凛,把那人偶捡起来,左右翻看后放在鼻下嗅了嗅。
好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