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一年的恐怖游戏再次开服，短短片刻，直播间就涌入大量观众，就连由枝这个新人的直播间都来了不少人。
[屏幕怎么黑乎乎的，没意思，走了。]
[新人挺稳啊，第一天进游戏竟然还能睡得着觉？]
[不是在睡觉，她好像是被吓晕了。]
直播画面很暗，但足够让人看清位于画面中心的那道身影。
女孩的上半身从睡袋中探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俯趴着。她的大半张脸都被散乱的长发掩在下面，只露出下颌处的一点轮廓。
如果仔细看，还能透过发丝缝隙窥见女孩眼角处湿漉漉的痕迹。
怎么想都不会是人正常入睡该有的样子。
[至于吗？BOSS的影子还没见到就吓晕了？]
[啧，新来的这么弱？估计不够BOSS一口吞的吧。]
[我没眼花吧，玩家潜力那一栏怎么是F级？？？]
[还真是，以前连D级都少见吧，这不是纯纯给BOSS送菜呢么。]
[撤了撤了，去其他直播间了。]
[主脑搞什么鬼，真被那位吓破胆了？关服一年修BUG还不够，招来的新人全是些阿猫阿狗，现在连F级潜力的废物点心都来了？]
[不讲不讲，再提小心主脑号给你封喽。]
[说真的，我还以为那位真能成为恐怖游戏开服以来第一个拿到“车票”的人，可惜了。]
弹幕滚动得很快，但从始至终也没有人明说“那位”究竟是谁，更没人继续讨论恐怖游戏关服的原因。
就如同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无法描述，不可窥探。
观众来了又走，直播画面右上角的观众人数最终稳定在了个位。
——————＊
由枝是被冻醒的。
不知道昏了多久，裸露在外的肢体都变得僵硬，她动了动手指，眼皮还没睁开就下意识往温热的地方钻。
冰凉的胳膊环抱在胸前，整个人像是取暖的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
缓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梦中的事。
不，很奇怪……
滞涩的思维终于转动起来，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身体仿佛被禁锢在了极其狭小的空间里，连伸个胳膊都很困难。
和以往每一次醒来时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由枝一怔，慢慢睁开眼睛。
外面不再是黑压压的一片，日光虽然不算充盈，却足以照亮一切。眼前是一片米白色布料，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清上面走势均匀的线格纹路。
这不是她的房间。
……
不是梦。
不久前发生的一切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
由枝眨眨眼，乌黑的瞳孔中满是茫然。
就好像是处理不了那么多的信息，大脑过载被卡住了。
由枝转过头，发丝与尼龙布料相互摩挲的沙沙声在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她看见紧挨着自己的位置同样铺着一个睡袋，里面的女人侧着脸睡得正香。
——陈月
在“云芝”的记忆中出现过，是她同社团同学陈鹤的姐姐，早已大学毕业，据说如今正在某家研究机构上班。
“系统……？”
由枝坐起身，低声呼唤系统的名字。
没有回应。
她抿了抿唇，换了个称呼，“257，你在吗？”
【嗯。】
系统的应答姗姗来迟，语调冷漠，和梦中一模一样。
由枝终于生出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原来都是真的。
那么妈妈呢？病房里躺着的的那个人是自己吗？出了什么事？她现在在这里，是……已经死了吗？
由枝想要开口，嗓子却被哽住。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系统主动回答。
【你并没有死，只是陷入沉睡。】
【主脑选中了你，祂将你的意识拖入游戏之中。】
【你会一直维持这个状态，直到你在游戏世界中死亡，或是拿到[车票]离开游戏。】
【恐怖游戏世界与你所在世界的时间流速比是100：1，你有足够的时间参与游戏。】
尽管257并不认为女孩能够通关哪怕一场恐怖游戏，但它仍旧鬼使神差地和她解释了很多。
听了这些，由枝莫名觉得熟悉。
257的话让她想到了一个人。
她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同时也是她的男朋友。
陆云开。
他在一年前毫无征兆地陷入昏迷，至今没有醒过来。无论用什么手段，去哪家医院，得到的答案都是同一个：他只是睡着了。
可以自主呼吸，心跳脉搏正常，身体没有任何损伤，但就是没办法苏醒。
他会不会也进入了这个游戏？
想到这个可能，由枝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虽然两人之间曾经有过一些争执，她甚至一度生出过要和陆云开分手的念头，但不可否认的是，陆云开是除了妈妈以外对她最好的人。
只要有他在，由枝可以不用为任何事情烦恼。
“257……”女孩目光希冀，“你听过陆云开这个名字吗？”
空间有一瞬间的扭曲，不可名状的压迫感陡然降临，却又很快消散。
快得一切好像只是错觉。
但由枝却脸色煞白，连灵魂都在颤抖，叫嚣着想要逃跑。
……
【没有。】
……
[！！！新人什么来头？怎么认识那位？？]
[我就说主脑怎么可能随便拉一个F级的废物进来凑数。]
[那家伙的妹妹？还是女朋友？]
[一个姓陆一个姓由，什么关系还用说？]
[那位的资深老粉来了，谁还记得“古村”副本？那位亲手雕刻了一个穿着嫁衣的小木人，光看脸和新人起码有九成像，简直就是翻版来着。]
[我艹！！想起来了！当时我还以为他雕那玩意儿是拿来当道具使的，结果后面也没看见他拿出来用，搞半天原来是想女朋友了，弄个木雕睹物思人。]
[他不是已经被主脑出手抹杀了？把人女朋友拉进来干嘛，难不成杀他一个还不够主脑泄愤的？]
[嘶——这心眼也太小了，我都要怜爱漂亮妹妹了。]
【系统警告：用户XXX发表不当言论，永久禁言并拉入直播间黑名单。】
[嘶——]
[嘶——]
[嘶——]
[还敢嘶，马上都给你们禁言拉黑喽！]
气氛陷入沉滞。
她说错了话吗？由枝有些忐忑。
是因为……他？
257说没有听过陆云开这个名字，由枝却不相信，一定是陆云开做了什么，才会让257忌惮到连仅仅提到他的名字都不行。
由枝心底再度升起希望。
有他在。
一切都没问题的。
女孩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他是谁？】
由枝听见257这样问。
她微微抿唇，下意识隐瞒了两人以前的事。“……是邻居家的哥哥。”
由枝觉得这不能算是说谎，她不知道陆云开和系统之间究竟存在什么问题，所以最好的回答就是尽量撇清关系。
何况……在陆云开昏迷之前，她原本也是要和他说分手的。
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而已。
女孩微垂着眼，不知道自己心虚的表情多么明显。
撒谎！
庞大到不可计量的数据流疯狂地冲刷着运算程序，几乎下一秒就要冲破无形的屏障。
“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获得积分呢？”女孩故作聪明地转移话题，神色中带着一点怯怯的试探。
看起来简直无辜极了。
分明说的是假话，可当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却仍旧让人不自觉想要相信她。
的确很会骗人。
但，仅此而已。
狂暴的数据流忽地平息下来。
这种渺小狡猾的生物，也就只能骗骗无知的蠢货。
时间一点点流逝，系统却没有再出声。
“257……你还在吗？”
为什么...她又说错了什么吗？怎么不理她了呢。
女孩神情困惑，眉头微微蹙起，不自觉便带出了些许委屈。
应该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胆小，娇气，受不得别人的忽视。
之前装乖卖巧不过是因为到了陌生环境才会有所压制，如今乍一发现自己的保护伞居然也到了游戏里，女孩立刻就开始显露天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身旁的陈月突然翻了个身，由枝吓了一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几分。
好在对方并没有醒来，她定了定神，摸索到放在一旁的手机，试着用指纹解开了锁。
现在是5点52分。
在“云芝”的记忆里，探险小队一行人约定好早上八点半出发。
他们很快就要醒了。
由枝心底募地升起一丝慌乱，她想到先前那骇人的一幕，连忙打开手机前置。
相机镜头里，女孩黑直的长发稍显凌乱，齐眉的刘海略有些傻气地呈八字形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一侧的脸颊上还带着昏睡时压出的红印。
是由枝再熟悉不过的脸。
视线下移，手腕处的那颗红痣都与她原来的身体一模一样。
她又打开相册，试图找到“云芝”的照片，无一例外，照片中的女孩全部变作了由枝的样子。
这就是恐怖游戏的力量吗？…………
能够随意抹去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这样的力量……
即便由枝再如何天真，如今也明白这个所谓的恐怖游戏和现实里的整蛊恶搞类游戏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257说她是玩家，所以她取代了“云芝”。
大概类似于由枝曾经看舍友玩过的角色扮演类游戏，可舍友操纵的小人只是电脑里的一串没有生命的数据。
而由枝见过“云芝”18年的人生，在由枝看来她就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人随意控制的游戏角色。
由枝心底发寒，得知陆云开消息时的庆幸与激动在此时尽数散去，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细白的手指紧握住手机。
——看起来有点可怜。
257漠然地注视着女孩。
平稳运行的数据流里不期然闪过一段很短的记忆碎片。
一只全身湿透了的幼猫被捧着举高，送到“他”的面前。
猫咪缩成一团，毛发一绺一绺地打成结，橘黄色耳朵蔫蔫地贴在脑袋两侧，捧着它的那双手同样被浸湿，就连胳膊和袖子上都沾满了污水。
很碍眼。
“他”这样想着，视线从眼前脏兮兮的指尖落到猫崽身上。
猫崽抖着嗓子咪咪叫了两声。
好吵。
“喵呜—喵呜—”
女孩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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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崽后面探出头来，故意学着小猫的叫声，叫完又朝着“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嘴角的梨涡甜得腻人。
“我们收养它吧，哥哥。”
……
257无法定义“他”那一刻的情绪波动。
所谓系统，即是由无数数据堆砌而成的，遵循着严苛程序的死物。
即便它拥有浩如烟海的信息库以及最强大的算力，也不可能像人类那样拥有真正的喜怒哀乐。
系统更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一小段记忆碎片会被单独抓取出来。
也许，是因为女孩此刻乱糟糟的样子与那只幼猫有些相似？
它计算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
【现在为玩家开启直播面板】
“257？”由枝陡然一惊，就见眼前凭空浮现出一个平板大小的透明光屏。
光屏右上角是一个有着齐刘海长发的迷你小人，在它的四周罗列着由枝的个人信息，最下方还标注着一行加粗字体。
【潜力：F】
啊，由枝眨眨眼睛，这么差的嘛……
她倒没有太过在意，只是感慨一番就略过，更没想起来问一句评判依据是什么。
而在屏幕正中，像是照镜子一样显露出由枝此刻的面容。随着她的靠近，画面里的女孩也凑得更近，整个直播间几乎都被那张漂亮到不真实的脸占据。
女孩乌发雪肤，黑眸莹润，柔软的唇瓣微微抿起，她皱着眉，好似在研究眼前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弹幕有一瞬间的停滞。
在那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没有人不为之心脏颤栗。
似乎有一股幽弱却又极其馥郁的香气透过屏幕，传递到鼻尖。
[好漂亮的妹宝，让我亲亲！让我亲亲！]
[老婆老婆，我素未谋面的老婆，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宝宝，你好香啊。]
[嘴巴看起来好软，想舔。]
[啊啊啊啊宝宝皱眉的样子也好可爱！]
井喷式爆发的弹幕将直播间的边边角角都塞得严严实实，由枝被吓了一跳，等到看清内容后，顿时连耳朵都变得通红。
她手忙脚乱地点击光屏，手却毫无阻隔地从中穿过。
[呜呜，是宝宝的手指，我嘬嘬嘬嘬嘬。]
类似的言论一条接着一条，擦着指尖划过。
由枝像是真的被人隔空舔了好几口，手指发软，连指缝里都泛起细密的痒意。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缩回手，背到身后藏起来。
“257……”女孩抬头，神色惊惶羞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无措地寻求系统帮助。
弹幕滚动得更快了，内容越发下流不堪。
【将为玩家屏蔽直播弹幕？确认/拒绝】
一行字在直播屏幕正中浮现，后面还跟了两个按键，由枝忙不迭地伸手，在一片哀嚎的中点下“确认”键。
“谢谢你，257。”由枝认真道谢，乖巧极了，但系统并没有回应她。
好冷漠。
由枝泄气，决定暂时放下和257搞好关系的心思，转而问起“车票”的事，“257，购买车票需要多少积分？”
【该信息将在玩家通关七个恐怖游戏后自动解锁，请玩家耐心等待。】
“好吧。”她点点头，只能作罢。
【主线任务已发布，请玩家点开任务详情查看。】
由枝这才看见光屏右下角有个不停闪烁的红点。
任务有两种，现在支线任务那一栏空着，而主线任务只有一条：
[24小时内进入维特利亚庄园，并在庄园中存活三天。注：该任务若失败，玩家将被立刻抹杀。]
[倒计时23：59：59]
看清任务内容后由枝迟疑了两秒，问道：“只要完成主线任务就算通关游戏吗？”
【是的。】
【除主线任务外，系统会随时发布支线任务，玩家可视自身情况选择是否执行。】
由枝轻呼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样说的话，只要她能在倒计时结束前想办法进入维特利亚庄园，再在里面躲够三天时间就可以了。
【仅完成主线任务只能获得少量积分，若支线任务失败过多，副本解锁度低于60％，游戏将强制开启惩罚机制，希望玩家能积极探索游戏内容。】
明明是机械冰冷的电子音，由枝却听出了嘲讽的语气。
就差直接明着点她不要妄想投机取巧。
“对不起……”她垂下眼睫，低声道歉，“我会努力完成任务的。”
最后，由枝还是没有忍住，轻声问道：“257，她……还活着吗？”
系统有一瞬间的卡顿，但它很快反应过来女孩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严格意义上来说，整个恐怖游戏世界除了玩家以外都是非生命体，你口中“活着”的定义对我们来说并不适用。】
所以不必在意她/他们的存在。
所以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她/他们的身份，且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由枝沉默，不知道该对这句话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有的时候，心肠太过柔软反而显得有些多余和可笑。
她闭上眼，逃避似的重新埋进睡袋中。
【玩家通关游戏后，副本进度将会清零，一切数据回归初始状态，包括玩家扮演的角色。】
朦胧间，由枝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女孩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