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含章可贞 > 11. 马蹄疾
    谢怀瑾的球技可谓精熟,控马持杖尽皆从容,几次将险些出界的球救回,又替裴二郎挡开追上的对手。奈何同队的女郎太过生疏,他才将木球送入一处空位,崔含章便追球横来,顺带将本该接球的裴知微挡在了身后。

    谢怀瑾勒马匆匆避过,眼睁睁看着木球被她抢走,又被对手截走,毫无悬念地输掉一局。

    场外的郑昉闲来无事,逛到崔彦衡身边,看得幸灾乐祸,“伯钧兄当年在马球场上可谓风头无两,怎么令妹的球技如此不堪入目?伯钧兄合该好好传授经验。”

    崔彦衡面无表情,侧目而视,“听你这意思,觉得舍妹球技不佳?”

    郑昉浑然不觉危险的口气,“还用我觉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崔彦衡语气轻松,“既然如此,不如我陪你下场打一局?”

    郑昉神情一僵,终于听出端倪,立刻改口,“别,算我错了,伯钧兄的球技,长安城内能交手的不出三人,我有自知之明,名字不在其中。”

    崔彦衡听得好笑,不与之多言,目光重新投回场上。

    场上已至第四局,崔含章也似痛定思痛,吸取教训忍住了不再截球,谢怀瑾与裴二郎默契配合,局势一度逆转,计筹甚至遥遥领先。崔含章顿时喜出望外,于是乐极生悲,老毛病复犯,见了马球忍不住纵马,谢怀瑾一看要遭,试着唤她两次,声音俱被纷乱的马蹄与喝彩淹没。

    眼见到了决胜一筹,谢怀瑾引开对方两人,替崔含章留出正对球门的一隙,她却半道被边线的球影晃眼,拨马便去抢球,待回过神,木球已经送出了界。鼓声一止,谢怀瑾收杆勒马,知道又败一局。

    连败四局,裴知微筋疲力尽,伏在马背上连连摇头,“我不打了,剩下的面皮留在明年再丢。”

    崔含章一张明丽的面庞晒得薄红,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凝着盈盈的微光,眼神愈发晶亮,“才输了四局,既然上场了,总要赢一局再走。”

    裴二郎苦笑,“你想赢一局,只怕再打四局也难。”

    崔含章气结,一时又无言以对,谢怀瑾便在这时策马近前,“崔娘子当真想赢?”

    崔含章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

    谢怀瑾挑眉一笑,球杖往场中一指,漫声道:“好,下一局听我调遣,行进退离皆以我口令,球过眼前也不可擅追,我保你赢一局。”

    崔含章原本尚有疑虑,但见他说得如此自信,心底胜欲迫切,犹豫片刻,终是点头应了,“好,我听谢郎君的。”

    第五局再开,木球越过中线向右滚去,距离崔含章不过数尺之遥,她下意识抖缰欲追,谢怀瑾的语声自身后传来,她强忍着立在原处。

    对手果然以为右侧无人,催马直入,待从身前越过,谢怀瑾一声号令,崔含章蓦然从后方截上,一杖将球断下。谢怀瑾在前方等候,示意她将球横送,裴二郎顺势接过,转眼得了一筹。

    旗开得胜,队友士气大涨,谢怀瑾不骄不躁,继续从容指挥,崔含章几次险些按捺不住,谢怀瑾总能提前出声提醒,裴知微也不再随好友乱跑,四人的位置渐渐有了章法。一局下来并不轻松,然而到底还是赢了,裴知微大喜过望,在马上伸手与好友相击,先前的疲累一扫而空。

    再往后已不必谢怀瑾屡次提醒,崔含章开始留心队友扬杖的方向,对于马首偏转,场中空地,尽皆有了关注。

    最后一筹前,两队战平,白球在马间接连易手,忽然从纷乱的马蹄下滚出。

    谢怀瑾被两名对手夹在另一侧,朝前一扬球杖,崔含章只看了一眼,催动青骢绕至无人看守的内线,俯身一捞,木球稳稳控在杖下。球门近在眼前,她屏息挥出一杖,木球擦着草尖飞起,不偏不倚地穿入两根朱柱之间,场边的铜锣与喝彩同时炸响。

    崔含章首度在球场上得筹,一时欢喜忘形,策马回身,隔着数丈便朝谢怀瑾高声赞叹,“谢郎君,谢怀瑾,你太厉害了!”

    谢怀瑾闻声也笑起来,半真半假地纠正她,“崔娘子,是你太厉害了。”

    崔含章没有听出话中的调侃,挥着球杆喜不自胜。

    场上热闹的同时,场外也响起通传,原下长道驶来一列宫中车驾,朱盖之后簇着东宫护卫,太子李承晏与昭宁公主驾临球场。

    春阳照过无边绿荫,马背上的少女满面笑意,眼角眉梢俱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浅杏衣袂在风中飘扬,手中球杖遥遥指向对面的年轻郎君,那一句激动的赞叹犹在耳畔。

    李承晏收回目光,场边鼓手收槌,场中诸骑相继停下,申国公夫人率先迎出主帐,众宾客随后向一双天家姐弟见礼。

    昭宁公主一袭烟紫袖衫,外罩银纹半臂,容色清丽而沉静,含笑抬手,免了众女眷的礼。同行的太子李承晏着玄青窄袖骑装,金冠束发,未佩繁饰,与几位长辈寒暄过,谢怀瑾已从场中下马,行至近前见礼。

    李承晏掠过他手中的球杖,神色如常地赞道:“怀瑾的球技又精进了。”

    谢怀瑾笑道:“殿下来得巧,只瞧见最后一局,若是早到半个时辰,便不会这样说了。”

    李承晏慢条斯理地一扬眉,倒是没有多问。

    昭宁公主自为太后侍疾后,已经许久不曾出席这样的场合,今日到场,韦氏颇有些受宠若惊,少不得询问一二,对方容色轻淡,只言片语中流出几分缘由,原来是太后出面打发公主前来赴会,李承晏顺道随行。

    天家姐弟到场,安成长公主少不得要来作陪,崔彦衡自然随行,却不久坐,寒暄过后便主动告辞,昭宁公主神色始终如初,掠过对方的目光一无波澜,倒令崔彦衡愈发不敢直视。

    另一边的崔含章下了场,牵着青骢回到帐中,不见兄长的身影,便在帐前等候,远远寻得兄长见礼回来,迎面上前,毫不遮掩眼中的得意,“阿兄方才瞧见没有,最后一筹是我击入的。”

    崔彦衡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听了这话只一哂,“瞧见了,连败四局之后,总算学会抬头看人,尚算有救。”

    崔含章笑意微敛,不满地嘟囔,“阿兄就不能好好夸我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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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彦衡收了心思,忍笑接过她手中的缰绳,摸了摸青骢汗湿的颈侧,“这马替你跑了六局,倒比你更值得夸,先给马倌散一散汗,后面不许再骑了。”

    崔含章得胜之后心情大好,也不与之分辨,转至裴家帐席寻好友。

    王室亲临后,各家长辈多去国公夫人的华帐见礼请安,裴夫人随安成长公主留下作陪,裴家的帐中也空了许多。崔含章连打六局,终于肯坐下歇息,裴知微伏在案边,饮了大半盏冰酪,连手指也懒得再抬。

    裴夫人与李端华闲谈之际,瞧见围栏旁观的两个少女,笑叹道:“含章这孩子,一到马上,哪还有半点闺阁女儿的样子。”

    李端华随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少女正在场外与好友比划球杖,天生浓丽的眉眼更显灵动,她不禁想起旧人,面上淡淡道:“家中父兄都惯着,我平日说上一句,便有三张口舌分辨,哪里拘得住。”

    裴夫人与她相交多年,听出这一句无奈的话语中隐含旧怨,笑意稍缓,“陆氏去得早,能将庶出的女儿教养得这般明朗,殿下也是不易。”

    李端华没有应声,轻轻一抚袖口,举盏却未饮。

    裴夫人略停了停,仿佛无心地续道:“人已经不在了,旧事也过去十余年,能放下便放下,何必苦苦自扰。”

    李端华沉默了好一阵,抬眸看向场上,良久才道:“我知道,她终究是崔家的女儿。”

    球场响起一阵欢呼,韦氏回头与二人说起场中少年,裴夫人含笑而应,话题自然而然转向场中的胜负。

    日上中天,春风渐渐有了暖意,帐中坐久不免生热,原下不远便是申国公府的别苑,不少女眷往来更衣。各府的马匹也由马倌聚至棚下照顾,崔含章的青骢始终躁动,不肯让陌生马夫近身,崔彦衡听得来报,便亲自过去查看。

    崔含章歇足以后仍不见兄长归来,问过随从才知他去引马散汗,便循着方向找过去。

    穿过一带花障,便是别苑的月洞门,海棠花树下正是熟悉的青骢,马儿低头咬着草叶,马尾悠闲地甩动,马首的缰绳松松垂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中。

    崔彦衡立在花影中,一手牵马,侧脸而对,崔含章寻见兄长,脚下自动走过去,待近了才发觉前方并非一人,横斜的海棠花枝下还立着一个女子的倩影,烟紫衣袖曳在明媚的春光中,仅现出一段清丽沉静的侧影。

    崔含章脚步一停,一声阿兄滞在口中,再也唤不出口。

    崔彦衡姿态恭谨,对方身后数步还跟着两名侍女,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言谈间无一不合乎礼数。但不知为何,崔含章瞧着眼前的一幕,仍然禁不住心口乱跳,仿佛无意间闯入了一处不该进入的秘境。

    思绪纷乱间,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冷不防肩后忽然撞上一人,来人抬手扶了一下,隔着衣料,温热的掌心在她肘间一触即收。

    崔含章惊得回首,猝然对上一双清润的眼眸,李承晏立在身后咫尺,长眉俊目,薄唇蕴笑,如玉的脸庞笼在明媚鲜妍的春光中,格外卓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