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这话说得轻巧，但对塔山学院的学生们来说，在这个学校的日子可不算轻巧。
塔山学院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难度逐年升高，考试一场接一场，学分扣起来毫不留情。
不过在这样的学业高压下，相思子居然也平平安安地混到了现在。
她秉持着“上课睡觉、期末背题、低分飘过”的十二字真言，堪称塔山学院建校以来最摆烂的学生，没有之一。
这天一大早，平常还算冷清的塔山学院难得像炸了锅一样。
原因无他，川穹仙君要来塔山学院做宣讲。
消息其实是三天前放出来的，只不过相思子对这些跟吃喝无关的信息没什么兴趣。
她都没发现，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整个学院的女生宿舍楼弥漫着一种节日前夕的躁动气息。
胭脂水粉的销量翻了三倍，裁缝铺的订单排得让做裁缝的小妖彻夜无眠，开店的小妖们在这几天可以说是累惨了。
不过，虽然说是累惨了，但也是累并快乐着的，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掉在头上！怎么不是在拉动塔山的GDP呢？
相思子的室友，是一只茉莉花妖，她天还没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对着铜镜来来回回描眉毛，折腾到太阳都升起来了，她才终于勉强满意，转身去摇还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的相思子。
“相思子！快起来！今天川穹仙君来宣讲，再不起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相思子作为一名赖床大王可以说是稳定发挥，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你先去……我再睡五分钟……”
“那你记得起，我得先走了，不然我抢不到位置。”小茉莉妖叹了口气，拎起裙摆急匆匆地跑了。
相思子这“五分钟”，直接睡到了窗外天光大亮，看清日头高度的她吓得灵魂快要出窍，“啊啊啊，完蛋了。今天要去点名啊！”
这个点名的规矩说起来，还要怪那位川穹仙君本人。
这位仙君自恋臭屁的性子在整座塔山乃至周边三十六座灵山都是出了名的。
他最喜欢看到的场面，就是大家挤破头来听他讲座的样子。
据说有一次某座山的仙君办讲座，来的人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一半，川穹听说之后嗤之以鼻，评价了八个字：“门庭冷落，仙威何在。”
所以在他的宣讲会上，点名是必须的，不到是要扣分的。
塔山学院的院长为了配合仙君的喜好，特意立了规矩：凡是川穹仙君宣讲，全体学生必须到场，迟到扣五分，缺席扣十分，早退扣八分。
相思子上个学期末分数难看，但好在总学分刚好卡在及格线上，不多不少。
不过再扣一分，她就面临着退学的风险。
换句话说，这场宣讲会要是她没签上到，明天就可以收拾包袱去找川穹仙君负荆请罪了，那之后又得被分配去做什么，她不敢想。
想到这里，她赶紧下床出门，穿过校园，飞奔向宣讲会的地点。
一路上校园里空空荡荡的，连平时蹲在路边嗑瓜子的松鼠妖都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全学院的人都挤到会场去了。
相思子走到会场外面，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吓了一跳。
妈呀。
妖，全是妖，乌泱泱的妖。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免费发仙丹呢。
知道的……
好吧，知道的相思子只能说，川穹仙君的号召力确实名不虚传。
平常的相思子才懒得凑这种热闹，但今天这场宣讲会，她是不得不凑了。
“让一让，让一让！”相思子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茫茫妖海之中。
周围全是各种妖气混杂的味道，狐狸妖的臊味、花妖的香味、石头妖的土腥味，搅和在一起，熏得她头晕眼花。
她听到有妖声嘶力竭地大喊“谁挤我”，听到有妖据理力争地吵架“刚刚我先站在这的”，还听到有妖念念叨叨地吐槽“太吵了怎么听得见啊”。
整个场面可以说是……乱了套了！
相思子咬着牙，侧着身子，从两只兔子妖之间的缝隙里硬生生地挤了过去，又弯腰钻过一只蜘蛛妖张开的八条腿，再踮起脚尖捂着耳朵从一群叽叽喳喳的鸟妖中间穿过。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努力过，她满身是汗，狼狈至极，在她摆烂的三百零五年妖生中堪称奇观。
终于，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挤成一粒真正的红豆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了第一排边上坐着的榕树老者。
榕树老者是塔山学院的教学主任，这位老者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尽职尽责，对学分的把控严苛到令人发指。
此刻他正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眼眶微红，面前摊着决定着相思子生死的点名簿。
看他现在那表情，显然是被台上川穹仙君的宣讲深深打动了。
相思子看了看榕树老者的位置，又看了看面前水泄不通的状态，在心底迅速地盘算了一下：如果继续这样一点一点地挤过去，等到了榕树老者面前，一切都结束了...
宣讲会结束了，点名结束了，她在塔山学院的生涯也结束了…
不行！绝对不行！
这神仙日子她还没过够呢。
一想到要被退学，相思子骨子里那点无所谓的做派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把袖子往上狠狠一撩，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深吸一口天地灵气，拿出了三百年零五来最大的干劲。
往前冲！！！
她侧过肩膀，对准妖群最后一道防线，用尽全力挤了过去。
事实证明，一只刚化形五年的小红豆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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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力确实不怎么样。
她好不容易突破了最后一道妖墙，却被身后的妖群一推，脚下忽然一个踉跄，身体重心完全失控，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狠狠地飞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刚刚还沸腾着的会场霎时寂静。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朝着声响来源看了过来。
会场前排的空地上，多了一团红色的身影。
相思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她的膝盖磕在冷硬的石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的红裙子在地上铺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木棉花，整个人趴在那里，形象全无。
更要命的是，她摔的位置，距离台上正在宣讲的川穹仙君，大约只有十米。
川穹仙君正讲到一半，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看到地上一个红衣姑娘正狼狈地趴着。
他先是愣了一下，又听到相思子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哎哟哎哟”的呻吟。
川穹仙君反应过来了，然后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原来是这种戏码，他见过太多次了。
在他漫长的仙君生涯中，各种各样的“意外”简直可以编撰出让乌鸦君单开一册的话本。
“在面前摔倒”这一招，虽然老套，但确实经典。
因为摔倒之后，按照正常剧本，他就应该上前扶起她，四目相对，一见倾心，从此展开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笑死。
想得美。
川穹正要把目光收回，却忽然感觉那一地红衣的颜色有点眼熟。
他在记忆里迅速地翻找了一下，嗯...总觉得好像见过？
趴在地上的相思子想挣扎着起身，她抬起头，川穹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疼到龇牙而陷下去的深深酒窝，额头上还沾了一小撮灰。
川穹想起来了。
是她。
那只小红豆妖。
五年前在他面前和他说“全凭仙君差遣”的那只小妖。
呵，原来是你。
女人，又想引起我的注意。
当时的他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她对自己的爱慕之心，当机立断把她发配到山脚的塔山学院。
本以为五年的时间足够让她冷静下来，移情别恋。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不但没有放弃，反而选择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来刷存在感。
不过，看她的表情，疼得不行，好像是摔狠了，半天都没爬起来。
川穹迟疑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还是得有点“体恤下属”的仙君样子。
算了算了，即使是她的小心思，扶她一次又何妨？
想到这里，川穹准备走下台，去到相思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