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林曦梦一声惊呼，浴室地上湿滑，她一时大意，没站稳，被编号037大手一把捞进怀里。
“主人，为什么不让我来呢？”
“你浑身衣服都湿了，我自己来就行。”
林曦梦坦坦荡荡裹着浴巾，抱着一大束玫瑰，反而是编号037抱着她重新走入浴缸的时候，眼神晦暗了片刻。
迷茫、疑惑、怀疑、不安……眼底却没有一丝男人的情.欲。
他迈腿，重新抱着她进入浴缸，哗啦，哗啦，水表面张力到极限，涨到了浴缸边缘，浮力作用下将一部分的水挤出，水在他们入水的一刻溢出，像尼亚加拉瀑布奔涌宣泄，有的砸在瓷砖的地面，有的沿着浴缸侧壁滑下去，连绵的、安静的倾泻。分开的水流，重新汇聚在一起，顺着一条蜿蜒的水流，消失在冷冰冰的钢铁的下水道口。
一瞬间热气蒸腾，空气里浮着的水汽浓了一分，镜子蒙上一层薄雾，整个浴室变成一个潮湿的、与世隔绝的“培养皿”。
呼吸也跟着重了一分。
“037你全身防水，好厉害，没看见一个接口，你平时怎么充电？”她总是对仿生人的身体细节充满好奇。
“……无线充电。”他骗她的。
编号037低头，重新拥人入怀，轻嗅主人身上的淡淡的味道，混合着草莓浴盐的甜香，氤氲水汽，浴缸太小，他大长腿无处安放曲折立起，膝盖露在满池蓬松溢出的粉色泡沫之外，主人玩心大起，一时兴起把家里所有的白玫瑰拿来揪成一瓣一瓣，说是花瓣浴才浪漫，非要让他把灯关掉，她点上一盏香薰蜡烛，颤巍巍的火苗，在晚风里左右摇曳。
“如果，有音乐……”她放心、贪心、小心的请求，他从来不会拒绝。
“嗯，有的，主人。”
他轻轻哼着主人受伤前，最爱的歌《Moonriver》，她一个人坐在窗台发呆的时候，会一个人听歌望月，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
“037你唱歌很好听。”林曦梦湿漉漉的手指，轻轻戳他哼歌时震颤的喉咙，不是音响假唱，是他在唱。
只唱给她一个人听。
他闭上眼，感受她的触碰，脑海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刚才检查了主人后背的那颗红痣，她的血型，生物样本，指纹，连那颗痣都在证明，她是她，但为什么呢？人类也会像机器人一样，换芯吗？
性格、爱好、行为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爱的歌，变了。短短几个月，能让一个完全改变，习惯变了，态度变了，欲.望变了，一切都变了。他反复确认，又反复质疑，反反复复的苦恼。
她从前只待在研究所，不喜欢外面的浮华和喧闹，嫌吵。
而现在的她，一个人就能折腾出百八十种吵吵嚷嚷的乐子，哪里有热闹，第一个伸长脖子硬挤进去凑份子，若真教她遇上陌生人求婚的，恨不得掏钱随礼。
泡个澡，也不安生，偏要浪漫的氛围感。
来来回回折腾。
差点把自己摔倒。
她变得可爱又笨拙，就算她冷起脸教训人，也是一只纸老虎，很怂，装装样子也不会，但又总是怂怂的，畏手畏脚的，闷声干惊天动地的大事，让他吃惊，像家常便饭。
而那个她，是冷静的，甚至残忍的。
他记忆里的那个林曦梦唯一像个女孩子的地方，是从不肯吃活生生的食物，可是今天自助餐的魔鬼藤壶，她一连吃了3个。
还命令他也一起吃，每一道都要记住味道，琢磨出做法复刻，想办法回家做给她吃。
编号037只能服从。
他记住那种口感，生的藤壶吃进嘴里，汁水充盈，很脆，硬壳下腔体还在动，一股海水咸腥味，又远不止海水味，是浓缩海洋+甲壳类鲜甜+矿物感的三重奏，介于螃蟹和蛤蜊之间。
她的变化，不足以用失忆可以解释。
他甚至怀疑，难道她是外星人入侵克隆洗脑，利用她想要探听[零度计划]的秘密，可哪有这么漏洞百出、行事招摇的间谍？每天不是调戏他，就是琢磨吃的，完全不务正业，有时候逛街买买买零食，碰见什么稀奇古怪买什么，有时候又懒得要死，动动嘴巴都累，门都不肯出，一副懒得对一切没什么兴致的模样。
她真的是她吗？他必须要查一下。
这是编号037今晚坚持要服侍主人洗澡的原因。
她从前最讨厌人，不许男人靠近一米之内，连师兄陆奚泽都从没有好脸色，心情不好的时候范围扩大到所有毛茸茸、动的物体，甚至讨厌邻居家乱吠乱尿的狗，包括一切会喘气的生物体。
所以，才选择了最冷门的植物考古学。
林曦梦骨子里孤僻冷漠，他最了解不过，她喜欢植物远大过任何人，甚至他不下心踩坏一棵草，她都把他格式化一次。
眼前的她，却在亲手毁掉所有玫瑰，说要在花枯萎之前完成它们的使命，乐此不疲地拆花瓣，铺满一整个浴缸。粉粉白白的一大片，像雪地里开出了倔强的小野花，云朵落了一场樱花雨。
漫天花瓣被她扬起，连着粉红色的泡泡，缓缓落下。
他愣住了。
她不是她，那他又是谁。
她是她，他没资格。
编号037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个问题陷入二项循环，无法得到计算结果。
“037，你喜欢这个味道吗？”林曦梦揪下一片花瓣，凑在编号037鼻尖，让他闻。
“喜欢……”他说的不止是玫瑰。
点滴的相处，胜过从前所有加起来的岁月。
她像换了一个人，他也跟着心情改变，变得轻盈，像这一缸泡泡，梦幻美好得让他感觉不真实。
编号037的手臂扶着浴缸的边缘，支撑着下滑的身体，进退两难。她不要面对面，非要袋鼠抱的姿势，怀里的她扭来扭去，一会撩水，一会玩累了靠着他，完全把他当做人形靠枕。
“我让你在前面，你又不肯，浴缸就这么大。”她回头瞟他一眼，转头嘴角勾起笑。
昏暗的浴室，只有月光悄悄爬进来。
编号037试图查阅资料，来转移注意力，玫瑰的香味，让他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苹果。玫瑰与苹果都属于蔷薇科，玫瑰香味（香茅醇、香叶醇等）和苹果香味（乙酸异戊酯等）虽然不同，但都属于酯类和萜烯类化合物。
所以，具有相似性。
林曦梦跟之前一样，喜欢研究美食，开心的时候会转圈，虽然看上去冷漠，但心底温柔，骨子里倔犟不服输，当对某事感兴趣的时候，做事的时候格外专注，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把人吸进去，让忍不住站在一旁配合她，竭尽所能地帮她实现她心中的目标。
苹果在西方是禁果、知识、诱惑；
玫瑰是爱情、美丽、秘密。
她对自己意味着的是什么呢？仅仅是主人吗？林曦梦是最独一无二的女子，每一面都像宝石折射不同的光彩，让他沉迷失神。如果天堂有具象，就是此刻的模样吧，软乎乎的泡沫，温暖的水，怀里的她……好想……但他绝不敢去摘下禁忌之果。
本来是查资料的，结果他翻涌起占有欲。
“我们可以换位置。”她双手捧起水，任水流从指尖溜走。林曦梦感觉到水温变烫，某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一声极低的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弯起一双漂亮狡黠眼睛，认真研究似得紧盯着他，然后咯咯笑不停，转回身不再看他。
“呃……咳咳……”
他没说话，只低头调整姿势，目光闪躲，在她面前如此毫无防备，让他有些慌乱。
不敢赌她的人品，如果让她在后面，那他更不安全。
林曦梦也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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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按着他手臂鼓起的血管，沿着血管的走向，每过一处，他的皮肤就烧起一片，她的手覆盖在编号037抓紧浴缸边缘的手背上，用指尖滴下的水，在那里写字。
“在写什么？”他嗓音低沉，声音放得极其轻，生怕打破这旖旎短暂的美好。
“037。”她专注地留下一串看不见的水痕。
“是数字，是在写我的名字？”
林曦梦没有转头，问他，“你是我的，对吗？”
“嗯。”
两人共处浴室，暗涌的却不是男女之间的情愫。
是忐忑，是占有，是怀疑。
一种无处安放的不安，编号037下意识地把主人圈进最靠近心房跳动最柔软的角落，不管她是什么模样，他都会保护她，不计一切代价。
编号037帮她按揉穴位，尤其是酸痛的肩颈处，她平时搞科研，忙起来一坐一整天，经常抬手都费劲。
林曦梦抬手，握住他的手，头侧着依靠他的手。
“谢谢你。”
“主人……”
“如果你有想去的地方，不要犹豫，去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不要不告而别，不然，我不知道要不要给你留房间。”林曦梦语气淡淡的。
“我会留在你身边，主人，你为什么难过？除了这个原因，能告诉我吗？”
“哼，骗子。”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在骗谁，谁在自欺欺人，谁又能说得清呢？
跟一个机器人相依为命，她觉得荒谬，却又是现实。
“太阳是假的……”林曦梦依偎在他怀里，苦涩地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吐露心底的悲伤。
“主人，我们可以去太阳系旅行，带你看太阳。”
“能带回来吗？”
“……恐怕不行。”
“为什么人造太阳，还要每天升起？”林曦梦对于悬空城最后美好的幻想，毁灭于看见那颗不断吞噬小行星的人造太阳，不停燃烧膨胀，冷塌缩小，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巨型心脏。环形磁场宛如鸟笼死死锁住反应堆，像绿皮火车头的工人不断添煤，燃料是路过的无辜的小行星。
“因为，没有太阳，人类会疯掉。”
是的，极昼极夜的地区，人类集体沉默寡言。维生素D可以补充，用别的方式合成，但是唯有希望才能安抚脆弱的心灵：太阳照常升起。
这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信念，所以就算远离故土，也要不计成本造一个假的慰藉，自欺欺人。
太阳是恒星，条件必须在向内挤压的引力和来自氢气或内核区核反应辐射向外压力之间取得平衡。
简而言之，就是内外的力量达到一致。
而那些体积过小的星球，自身引力不足以将核心温度挤压到数百万摄氏度而引发核反应，这样的星球永远也无法变成恒星，原子之间的排斥，产生抗拒力，拒绝原子叠加挤压在一起，永远保持冰冷的状态。
他和她之间，不远不近，这种保持距离的关系，刚刚好。
“037，水温好烫，你……”林曦梦的手肘，有意无意地掠过，水流从皮肤上滑落，却难以熄灭那一股从内而外烧起来的火，某个炽热的太阳高悬在另一边。
“好，嗯……呼……我冷却一下。”
“也不用，你别浪费电，我放点水就好了，我可不想冰火两重天。”
远处的屋顶，一只白猫优雅舔猫爪，静静地注视。
“臭小子，竟然安装信号屏蔽器。害我大晚上亲自跑一趟，还以为线路老化了呢。”
“主人，我替你拿干的浴巾。”编号037起身，在阳台上举起手臂上的天枢，一道激光掠过，差点烧着白猫后背一缕毛，这是警告，下一次就不会偏离1mm。
“怎么了？”
“没事，一只路过的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