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见雪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虞清商很认真地对着他，再次重复了遍：“江、见、雪。”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仿佛要将这三个字深深烙在自己混沌的记忆里。
江见雪久久难以回话，鼻头猛地一酸。
自他死在病床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心情，也不愿叫人看到自己这丑态，只得闷闷“嗯”了一声，连忙转了过去继续摸索屏障。
就在这时，他魂体一震，声音还带着尚未散去的鼻音：“就是这里！找到了！”
他眼中光芒大盛！转身就要跟虞清商分享这个惊喜。
“虞——”
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江见雪脸上的表情像被瞬时定格的黑白画，瞪大的眼睛光影交错，清晰地映出款款而来的几道身影。
“啪、啪——”
“精彩，真是精彩。”
漫天桃花中，鬼王走在最前，轻轻抚掌。
他瞟了眼虞清商，目光落在了那残魄身上，灰眸含笑：“竟被你们找到了这栖梧崖的生门，真是好大的能耐。”
“江、见、雪？”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三个字被他念得中百转千回，说不出的恶心。
赤燎眼中杀意涛天，魔焰在掌心吞吐，沧宴脸色难看，死死盯着那两道紧偎着的身影，凌天纵面上不显，但腰间配剑已然嗡嗡作响。
虞清商眉头微蹙，神色空茫尽褪，寒色渐凝，警惕地看着来者不善的四人，虽记忆不清，但骨子里的厌恶空前爆涨。
正当他捏紧拳头，指骨作响，体内海啸已推至浪巅——
一切却猛地噎在喉头。
他身形瞬凝，紫眸愕然圆睁，冰霜碎裂成雪，滞涩地落在了手腕处。
手腕交叠处，那淡得看不清的手掌，好似无痕的云，覆在了自己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呦，哥几个都来了。”
江见雪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虞清商面前，身子虚张声势地飘高了些。
“这阵仗……可惜还差俩人，不然够搓两桌麻将了。”
他打量了圈，遗憾地咂咂嘴。
“牙尖嘴利的虫子！”赤燎怒极，一步上前，恐怖的威亚如山倾覆，“本王这就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吵什么呢？”江见雪抬手捂住耳朵，眉头紧拧，满脸嫌弃：“跟头红毛小泰迪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嚷嚷，你有能耐，你能耐大了，有能耐给人捏脚，没能耐给人穿双鞋？免费都没人点的垃圾技师！”
“你——！”魔尊被噎得气血上涌，整张脸涨成了猴子屁股，魔气宛若开闸的大坝砰地炸开。
“够了。”凌天纵冷声打断，看向江见雪的眼神已无丝毫温度，“逞口舌之快，也救不了你的命。鬼王陛下，此獠——”
“呵。”
江见雪冷笑一声，打断道：“左一个獠右一个獠，您自己呢？”
“你个欺、师、灭、祖的孽障。”
江见雪眼眸微睨，嘲讽道。
凌天纵神色更加阴寒，手握上了剑柄。
“怎么？被说破了？就你还念什么话本，”江见雪摇头低笑，抬眸看向凌天纵：“念过《论语》吗？书里说得是：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撰。你呢？”
“你踏马下春药，上师父。”
“真是好本事。”
凌天纵呼吸深重，长剑出鞘亮出三分薄光，却没有上前。
江见雪料到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跟虞清商有血契转移这档子事，虽然他自己清楚，这契约里转契者是死是活，根本不会影响到虞清商。
借着双方剑拔弩张的空荡，江见雪将抹意念传给了虞清商：‘仙君，别怕。往后退……半步就好。’
虞清商心脏兀地一缩，他诧异抬头，紫眸几乎粘在了江见雪身上。
江见雪吸了一口气，目光瞥了眼身后的屏障。
这个位置很近了。
“呵。”江见雪笑了一声，抬头望着虚假蓝天，星河彩练，叹了口气。
“常言道荒唐。可如今，我观尔等，皆冠冕堂皇。”
“赤发者沐猴而冠，掌中擎跽却窃香。”
“白衣徒篡典欺心，话本里裹尽兽肠。”
“再观尔等，披鳞戴角。”
他看向黑龙、鬼王。
“小长虫恩将仇报，七弦弹琴断肝肠。”
“画皮客搅弄风云，笑面下垒作坟场！”
江见雪摇头苦笑，声音嘶哑：“什么高台教化，什么风雅无双？不过是——”
“窃情者自诩痴郎，忘恩辈强作知音，负义徒粉饰雅妄，阴谋家扮作慈航！”
“将这干干净净的霜雪地，污成了你们腌臜的名利场！”
“好啊，真好。”江见雪抚掌大笑，“这辈子真是够了，玩不过你们这帮大佬。”
“老子这辈子就是阴沟里的虫子，没本事，认了。不过——”
他停下笑，眼神骤然如刀：“下辈子，若我能提起剑，手握力量……”
他声音陡然转厉，魂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亮，那身蓝白病号服猎猎舞动，长发飞扬！
“我第一个，便杀了你们！”
“404，增幅！！！”
“不好，他要炸开结界！”
不知是谁，混乱中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大弟子和小黑龙已然出手，凌厉攻势直追那道流光！
魔尊更是怒吼着一掌拍出，暗红色的魔焰后发先至！
但，为时已完。
白的纯洁、蓝的狠傲、红的毁灭、黑的侵蚀，蓝白黑红，四色光芒，于屏障一点轰然对撞！
“咔、嚓……”
那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响在每个人神魂深处。
几百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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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桃花源屏障，在无数力量交汇之处，竟如冰面般绽开了蛛网！
紧接着——
“轰隆——”
屏障由内而外悍然撕开，天崩地裂，一个黑洞洞的小口，赫然出现！
洞外并非桃源永恒的春日，狂风乱卷，犹如压抑了百年的怨魂，风生东南，催花雨下，竟将下游那片真实的野梅吹得欹斜歪跌、颤抖乱舞！
梅花惶恐，被连枝带起卷入狂风，朝那破洞泼洒而来！
乱花飞流中，寒光闪过。
只听一声清越剑鸣裂空而来，带着飞花乱蕊，疾刺而至！
剑光所指，正是那片梅花虚影下的虞清商！
漫天飞霰，灼目流光；开天辟地，重获新天！
可风吞万籁，虞清商看不见也听不到，那方寸之眸中，只堪堪映着道半截残魄。
魄的下半身已然化作纷飞光点，好似雪花。
但，就在那残魄彻底消散，要被着白光彻底淹没之际——
他看见残魄竟对着他的反向，抬起了只已然透明的手臂，然后——伸出一指。
无法力灵光。
可他却看见一缕淡青色丝线，好似蜿蜒而上的香火，自指尖袅袅析出。
比月光还柔，比蛛丝还细，穿越乱花，好似双温柔的手，托起了他的脸蛋。
虞清商浑身剧颤，被牵引着向前，他想抬手想留住他，却在这时——掌心一凉。
他低头看去，是清霜剑。
剑入手心，它颤抖着，嗡鸣着，剑柄微温，紫髓石光芒急促，仿佛在哭泣，在催促，无数记忆宛如洪水猛兽，无情地淹没了他的灵台。
颅内人影交错、来来往往、絮语切切，有漱玉峰终年不化的雪，有长剑出鞘时惊起的寒雀……最后，所有画面褪去，只剩下一只虚无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虞、清、商——
【仙君。】
他呼吸骤然一窒，猛地抬头看向天际。
可那里哪有什么残魄？除了鼻尖那缕淡淡的香气，只有灯枯柔晕，漫天胭脂雨。
香气？
虞清商细细嗅闻，这才反应过来，那丝线根本不是什么手。
那是他指尖凝出来的一缕梅花香。
他猛然想起对方曾经问过的问题：“你为什么非要去东南？”
他现在想起来了，因为曾经有个人跟他讲了个故事，叫——南境有梅花。
裂痕在桃花源阵法的作用下缓慢修复，狂风减弱，外界的梅花不再涌入，却有一朵落在了他肩头。
虞清商小心拈起，放在手心，他盯着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支撑不住，淡粉的神纹再现，隐隐发烫。
一滴晶莹的露珠，落在了花瓣上。
“江见雪。”他无声道。
万籁俱寂，风声渐停。
桃花源的三人皆面面相觑，只能听到虞清商再次掷地有声地唤了句：“江、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