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气冲天。
明明是育人之地，却滋养了一帮见不得人的东西。
张玄阳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
此时正是下午三点半，外面日光炽盛，唯独他周身笼罩着一片浓暗，像是坠入了沉沉黑夜。
这样的地方……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一年，他大抵是六岁？七岁？时间太过久远，他早已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一夜没有月亮，夜很黑，师父把他带到一片坟地前，四周的荒草比他还要高。
老道士把一个布包塞到他怀里，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任他怎么呼唤，老道士始终没有回头，回应他的，只有鬼哭般的风声和远处的鸦鸣。
小小的张玄阳追了几步，摔进荒草里。
他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再也喊不出”师父”两个字，他终于知道，师父不会回来了。
至少，今夜不会。
他紧抱着布包，蜷缩在尚且完整的墓碑侧边，夜风吹过，冰凉的石面浸出刺骨寒意，丝丝缕缕裹住他单薄的身子。
他指尖发颤，小心翼翼扯开布包，心底藏着微弱期盼，这里面也许会有一件衣服？一个馒头？或是一瓶水？
可里面只有一把桃木剑和一枚辟邪铃。
下一刻。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
辟邪铃，响了。
就像现在，响个不停。
张玄阳轻轻吐出一口气，轻轻抬手，输入了黄铭发来的六位数密码。
滴——
一声轻响，电子锁应声弹开。
宿舍里没有想象中的阴风，也没有扑面而来的潮湿阴冷的味道，反而带着淡淡的香气。
脂粉香、洗衣液香……以及香。
四张上床下桌摆放得整整齐齐，地板拖得一尘不染，窗边还晾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一切都和普通女生宿舍没什么两样。
张玄阳静静看了几秒，迈步走进宿舍，随着他跨过门槛，那些一路跟着他的黑影，竟齐刷刷停在了404门口。
没有一个敢踏进一步。
“哦？”张玄阳脚步微微一顿，微微挑眉，下一秒，他身后的宿舍门——
“砰。”
无风自动，自己关上了。
张玄阳抬眸扫过宿舍，目光先是停在了宿舍中央，最后落在了靠窗的角落里，那立着的木质衣柜上。
柜门紧闭，被一把铜锁锁着。
他朝前走了两步，柜子里，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叩、叩、叩、叩。
四声，像是从里敲门，询问张玄阳——
“我可以……出来吗？”
张玄阳静静听着，半晌，淡淡开口：“挺有礼貌，但是不能。”
柜子里安静了两秒，忽然，柜门猛地狠狠一颤，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击声接连不断，力道越来越重，仿佛里面有东西在拼命往外撞。
片刻之后，一阵女童的笑声贴着门板幽幽渗出来。
“咯咯……咯咯……”
不是天真嬉闹，笑声又轻又冷，断断续续地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
“咯咯……咯咯咯……”
笑声忽远忽近，明明就在柜子里头，却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
张玄阳皱着眉，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止住辟邪铃：“安静。”
不过二字，铃声停了，柜子里也瞬间安静了。
“这才乖嘛。”张玄阳弯了弯眼睛，哄孩子一般柔声道：“大哥哥带了好好吃的糖，我们来聊一聊，好不好？”
说着，他真的从布包里翻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与此同时，“吧嗒”一声，柜门上的铜锁，竟然自己弹开了。
张玄阳动作一僵，望着缓缓松开的铜锁，沉默了两秒。
“祖师爷在上。”
他下意识抬起双手，认真解释道：“这次真不是弟子开的，我连锁都没碰。”
这时候要是有人进来，看见他站在女生宿舍里，衣柜门还自己开了……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到这里，张玄阳几乎是秒退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柜门自己缓缓打开了，一只巴掌大的娃娃静静坐在柜子中央。
它浑身缠满暗红色的丝线，像被人一圈又一圈仔细缠绕，而裸露在外的身体上，则密密麻麻画满了鲜红色的古怪纹路。
“……”张玄阳又退了一步，才说道：“小小年纪，学人纹身，挺有个性。”
话音刚落，娃娃缓缓抬起了头，一双乌黑得没有半点反光的玻璃眼珠，直勾勾望向了张玄阳。
一秒、两秒、三秒，娃娃没有再动。
“嗯，眼花了。”张玄阳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将目光越过娃娃，落向衣柜深处。
柜子里并没有多少衣服，角落里挤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衣摆散落着几个焦黄的小洞，像是被烟头反复烫过。
柜壁上贴着几张早已泛黄的便利贴，上面的字迹细小又工整。
——今天不要哭。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不要理她们。
其中一张便利贴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反反复复涂抹，几乎将整张纸都染黑了。
张玄阳小心避开娃娃，伸手将那张便利贴轻轻揭起。
黑色墨迹下，隐约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字。
——死。
下一秒，便利贴毫无征兆地燃起一缕幽蓝色的冷火，眨眼之间，便将整张纸烧尽。
张玄阳目光微微一沉，又缓缓看向柜子下方。
那里堆着几本卷了边的课本，封皮上写着“李丽霞”三个字，而名字周围，却被不同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侮辱的话——
“村姑”、“丑八怪”、“绿茶婊”、“小□□”、“真恶心”……
一本笔记本被压在最底下，书页上还残留着几道暗色污痕，封面贴着一只小兔子，只是兔子的眼睛，被人用红笔戳出了两个洞。
旁边还放着一只饭盒，饭盒没有盖严，里面空空如也，却残留着一股已经发酸的甜腻气味，像是曾经放过糖果、饼干，又或者别的什么供品。
再前面，则是一个小巧的香炉，炉中插着三支燃尽的细香，只剩下半截灰白色的香脚立在炉中。
而那只娃娃，就安安静静坐在这堆杂物中央，怀里抱着一捧晶莹剔透的水果糖。
一眼望去，整个衣柜，像一口装满恶意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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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那捧水果糖，在昏暗中折射着细碎的光。
张玄阳看了一会，弯下腰，将那颗大白兔奶糖轻轻放在柜门前。
“给你的。”
娃娃没有动，只是那双漆黑的玻璃眼珠，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不喜欢吗？”张玄阳眨了眨眼睛：“那我可自己吃了。”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拿，可就这时，怀里的水果糖，那颗大白兔奶糖突然凭空消失了。
“吃得还挺快。”张玄阳挑了挑眉：“吃了我的糖，就要回答我的问题咯。”
“李丽霞，是柜子的主人吗？”
这一次，娃娃终于有了反应，它缓缓低下头，怀里的红线轻轻蠕动了一下，一颗水果糖，从它怀里滚落下来。
骨碌……滚落在了地上。
张玄阳歪了歪头，正要伸手去拾，抬眼的刹那，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张女童的脸。
六七岁的模样，与他贴得极近。
近到可以看清她额角裂开的狰狞伤口，肉芽翻卷，鲜血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半边脸布满青紫的淤痕，嘴角被撕裂般向两侧扯开，像是被人强行掰成了笑的模样。
“咯咯……咯咯咯……”笑声卡在齿缝间，一点点从她开裂的牙床里挤出来，细碎又刺骨。
别说这样的造型，哪怕一个普通人突然贴到眼前，也足够让人心脏骤停。
张玄阳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寸。
“下次出来之前，提前说一声，容易吓到人。”
他刚稳住呼吸，却见那女童猛地直冲而来，又在即将碰到他的时候，瞬间消失。
“跑了？”
张玄阳站直身子，在宿舍寻找女童的身影。
可那名女童像是从未出现过，只有那颗滚落在地上的水果糖，还静静躺在那里。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他右侧飞来！
张玄阳眼神一凝，是一本课本，他的右手几乎是本能抬起。
可下一瞬，那本飞来的课本，消散无踪。
他的手仍停留在半空中，还未等他回过神，面前又是一只玻璃杯迎面砸来。
他侧身避开，可玻璃杯同样在靠近他的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紧接着。
第三样。
第四样。
一只拖鞋、一根香蕉皮、一团揉成球的试卷……
它们不断从宿舍不同的位置飞来，每一次，都在即将碰到他的前一刻，无声无息地消散。
张玄阳没有再躲，而是轻轻闭上眼。
耳边，却忽然多出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还有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
“咯咯……咯咯咯……”
女童的笑声再次从衣柜中响起，张玄阳寻声看去，那只娃娃已经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玻璃眼珠，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望向宿舍门口。
“她们……”
它张了张嘴，这是它第一次开口。
“回来了。”
与此同时，门外的走廊，骤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下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