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的第二天,清芒寨开始习惯新剧组的存在。
小孩子总是最先接受的。
他们对所有的外来人都保持着一种天然的热情,尤其是对陈最。因为陈最口袋里总有糖,还会用手机给他们拍很丑的广角照片。小孩们看完笑得东倒西歪,追着他喊“再拍一张”。
陈最被一群孩子围在院子里,痛并快乐着。
“我跟你们说,我是导演助理,不是摄影师。”
小孩们听不懂,但不妨碍他们继续把脸凑到镜头前面。
沈见微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眼前是竹林,她靠着栏杆拉片,看上午拍回来的片段。
这种高脚楼的走廊很窄,木地板踩上去就嘎吱作响。她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边留着听楼下的动静。
屏幕里是寺院的场景。
老人折供花的手,年轻女孩把米粒铺进银碗,小喇嘛赤脚走过湿漉漉的石阶,远处的山雾被风吹开,露出背后的橡胶林。
沈见微一直觉得,纪录片最迷人的地方不是一定要抓到什么很重要的瞬间,如果有内容的话,每一个镜头都可以是“重要时刻”。
比如一个人说完话对着镜头自然的笑。
比如村民撑着伞在外面放供品,雨水从伞尖滴下去,刚好落进泥里。
她正把进度条往回拖,旁边木板轻响。
梁予深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其中一杯放到她手边。
沈见微抬头:“给我的?”
“嗯。”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往旁边挪了挪:“谢谢。”
梁予深在她旁边坐下。
他身高腿长,坐在这种矮矮的木廊上显得有点委屈。沈见微余光瞥见,莫名想笑。
她突然又想到,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怎么感觉这几天对着他,竟然会不自觉放松很多,连一开始微妙的紧绷感都散去不少。
梁予深看她:“笑什么?”
沈见微赶紧中止莫名的胡思乱想,把视线落回电脑上:“没有。”
“你每次想笑又忍着不笑,都会低头。”
沈见微顿住。
几年前他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次是在商务车上,她和他对行程,念到主办方准备的采访问题——“长得太像演员,会不会影响导演的权威”。沈见微觉得这问题很奇怪,又有点幽默,一边思索着,一边自己先停下不说了。
梁予深闭着眼问:“怎么不念了?”
她说:“这个问题可能不太适合。”
他睁开眼,看她的模样,饶有兴致地说:“有多不适合,我听听?”
现在他又这样。
冷不丁把她看穿,又不继续往下说。
沈见微问:“梁导平时也这么观察别人?”
“没有别人。”
“啊?”
“没什么,可能职业病吧。”
沈见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楼下陈最还在和小孩斗智斗勇,远处有人用本地话喊狗的名字,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沈见微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继续播放画面。
镜头很轻微的晃动,是昨天雨后寺院廊下她手持拍摄的,一个小女孩把银饰从布包里拿出来,一件件放到木桌上。她手指很小,银饰却很重,放下时发出闷闷的响。
梁予深看了一会儿,问:“这就是你这次来拍的?”
沈见微把进度条停住。
屏幕上,小女孩正低着头,把一只银镯子放到桌上。
“嗯,这是一部分。”她说,“明天是雨安居节,寺院那边会有仪式。我一开始是为这个来的。”
梁予深看着屏幕:“但我看你前面拍的这些都不是仪式相关的内容。”
沈见微有点意外,这人分明前几天都不在,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把电脑往他那边侧了一点,点开另一段。两个人不自觉靠得更近。
画面里,阿婶们坐在廊下分供花。有人剥香蕉叶,有人把蜡烛压进米斗,几个年轻女孩蹲在一旁串花。男人们从画面边缘扛着桌子经过,很快又走出去。
“仪式是一个入口。”沈见微说,“我想拍的是这些准备仪式的人。”
梁予深没有打断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于是她继续说:“清芒寨很多年轻男人在外面工作,家里和寺院这边的事,基本都是女人在张罗。无论是怎么安排每家的贡品、还是仪式的准备,小到女孩子们的裙子,大到整个场地的布置,都是她们决定的。”
屏幕里,一个阿婶抬头说了句本地话,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沈见微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所以片子里可能不会有很大的事。”她说,“就是一个节日前后,她们怎么把家、信仰和村落一点点串联起来。”
梁予深喝了口咖啡,像在思考。
“片名是怎么想的?”
“暂定的是《入雨安居》。”
梁予深重复了一遍:“入雨安居。”
“嗯。”
“挺好的。”
沈见微抬头。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看完一段片子后给到的评价。
但他是梁予深,导演界年轻一代的天花板。二十出头在海外影展成名,后来几部片子一路拿奖,国内外片方递到他面前的本子能排到明年。无论是哪个圈子,想和他合作的人都能称得上前赴后继,演员等他的试镜,资方等他的项目,电影节组委会等他的名字出现在申报名单里。
这样的人说一句“挺好”,很难真的只当成一句随口的客气。
作为同行,沈见微对他的业务能力和挑剔程度深以为然。要是可以,真想把他薅过来当工具人再多说一点,无论好的坏的都行。
但已经接连麻烦人家好几次,沈见微只好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说:“看来梁导给到的评价还不错。”
梁予深摇头:“算不上评价。”
“那是什么?”
他看着屏幕里那群在廊下说笑的女人。
“你的落点很有意思,这就已经奠定了这部片子的基础。”
楼下忽然传来陈最的惨叫。
“别抢我手机!这个不能掉水里!真的不能!”
沈见微低头看过去。
几个小孩围着陈最,一个人举着他的手机往院子另一头跑。陈最不敢追太急,怕小孩摔跤,只能在后面边跑边喊。
真是个活宝,沈见微不禁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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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予深偏过头看她。
她笑起来时,整个人的冷感会消掉很多。眼睛微微弯起,唇边的弧度不大,像一幅美人图骤然变得生动,能看出她是真的被逗到了。
梁予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陈最在楼下喊:“老板!黎制片找你!”
梁予深起身下楼。
沈见微坐在走廊上,盯着时间线看了很久。
电脑屏幕里,小女孩还在低头摆银饰。
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段素材的标记打错了。
都是梁予深突然过来害的。
下午围读前,寨子里短暂地放晴了一会儿。
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陈最趁机把几个有点受潮的设备箱搬出来晒,场务老吴蹲在旁边检查封条,嘴里念念有词,说这要是在北京棚里,谁敢让器材淋成这样,他能当场把人撵出去。
陈最说:“怪天气咯。”
老吴头也没抬:“撵不了雨,还撵不了你?”
陈最抱着一卷线就跑。
沈见微坐在门槛边看他们闹,手里拿着阿婶早上送来的糯米粑粑。那东西用芭蕉叶包着,打开基本上没有热气了,里面夹了红糖和其他的馅。她吃得很慢,主要是太黏,咬一口要花很久才能从牙齿上挣脱。
梁予深从楼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她和糯米较劲的画面。
她平时干什么都显得从容,很少有这种时候,坐在潮湿的门槛上,被一块糯米粑粑黏住。
他在她身前停了半步。
沈见微察觉到阴影,抬起头,怎么又是他。
“看什么?”
“没什么。”
梁予深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沈见微把手里的芭蕉叶往他那边递了递:“吃吗?”
梁予深看了一眼。
“好吃吗?”
“你自己吃了才知道。”沈见微很诚实。
梁予深伸手拿了一个。
沈见微愣住:“其实我只是礼貌一下?”
“怎么,不希望我吃?”
“我以为你不会吃这种。”
“谁说的?”
“没有谁。”她顿了顿,“就是感觉。”
感觉他不太像这么接地气的人,但现在好像感觉有点偏颇。
这几天他不接地气的时候也有点多。
梁予深咬了一口,红糖在齿间化开。他吃东西不太有表情,但眉心轻微皱了一下。
沈见微看见了。
“不好吃吗?”
“有点太甜了。”
“要不别吃了?我帮你扔了吧。”
梁予深把剩下半个也吃了,抽了张纸擦手:“不能辜负你的礼貌。”
真是让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点什么。
沈见微低头把芭蕉叶重新包起来,忽然觉得糯米粑粑更黏了。
院子里陈最抱着线圈跟老吴斗嘴,小孩们蹲在水洼边戳一片翻过来的树叶。沈见微把芭蕉叶折好,丢进旁边的竹篓里,原本准备上楼继续看素材,坐了一会儿,也不打算立刻就起身。
梁予深也没说话,还是坐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在门槛边多待了几分钟,雨不在下,传来窸窣的声音,是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