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最终还是没能去成镇上的酒店。
清芒寨通往镇上的唯一一段山路,因为雨水冲刷,半边坡体塌了下来。石头、泥浆和乱七八糟的树干断枝都堵在路中间,车根本过不去。
消息传回村委会时,天已经黑了。
村委会的会议室亮着白炽灯,大概是接触不太好还是老化的缘故,灯管偶尔闪烁一下,墙上贴着防火宣传和村规民约。有客人在,长桌被临时清出来,摆了几杯热茶,茶叶杆浮在水面上,热气很快被潮湿的空气压下去。
沈见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插在一旁充着电。
陶满终于回了消息。
陶满:姐,我被堵在山下了。
陶满:司机说路塌了,今晚肯定进不来。
陶满:你真的没事吗?你别骗我。
沈见微回:没事。
陶满:姐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松!!!我真的快急疯了。
随后便是一长串看到消息之后的后怕,反悔自己今天不应该出去的。
沈见微看着洋洋洒洒的一长串消息,无奈笑了一下。
她正要回复,屏幕上方弹出蒋闻溪的电话。
一接通,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怒斥:“沈见微,你今天是不是自己跑出去拍东西了?”
沈见微下意识把手机拿得远了一点。
会议室另一头,陈最正和村干部确认住宿安排,听见这声音,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沈见微说:“闻溪姐,我没事。你先别急。”
蒋闻溪:“你别跟我说这句话。陶满刚刚已经跟我说了。我就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村委会。”
“旁边有人吗?”
“有。”
“谁?”
这还真的有点难说,蒋闻溪可没陶满这么好糊弄,听着语气是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沈见微顿了顿,准备组织一下语言再和她解释。
电话那边蒋闻溪立刻敏锐起来:“怎么沉默了,不是蒙我的吧?”
“呃...梁予深。”
听筒的另一头安静了。
三秒后,蒋闻溪的声音有点迟疑:“谁?”
“梁予深。他们剧组来这边考察一下之后拍摄的取景,正好碰到。”
蒋闻溪在那边低低嘟囔了一句:“好像是听说他新戏要回国取景来着……”
她很快又压低声音问:“你俩认识?”
沈见微看了一眼会议室门口的人,一时之间有点头疼该怎么解释。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之前在一个电影节见过。”
蒋闻溪听完,显然还有话想问。
但眼下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梁予深站在会议室门边,正在听副主任说着具体情况。他身边围着几个人,剧组的场务、当地协调人员、还有一个穿着雨衣的司机。陈最拿着手机在那里记东西,嘴里一直在“好好好”。
梁予深没说几句话。
大部分时候只是站着听传过来的消息。
但谁都知道,他才是主心骨。
沈见微收回视线。
蒋闻溪叹了口气:“算了,不管梁予深去干嘛的,至少碰到认识的人,总比你一个人在寨子里强。你今晚住哪里啊?”
“本来准备去镇里的,但现在走不了了,在村里另外找地方住。”
“你自己注意点,别让什么不怀好意的再和你单独在一起。”蒋闻溪很快正色,“梁予深他们剧组呢?人应该少不了吧,总归有住宿方案。”
“嗯,本来就是准备和他们一起走的,现在路塌了,也走不了。”
“他们人多吗?”
“挺多的。”
“那你跟他们待一块。别不好意思,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沈见微嗯了一声。
蒋闻溪又说:“还有,别逞强。东西可以明天再收,人先待在安全的地方。有什么事,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知道啦。”
“好好照顾自己。”蒋闻溪那边声音终于放缓了一点,“路一通,我马上来接你走。”
“不用,你先忙昆明那边的事情。”
蒋闻溪冷笑:“你觉得现在什么事能比你重要?”
沈见微低头摸了摸鼻尖,犯错的人是不敢和女魔头还嘴的。
“没有。”
“知道就好。”
电话挂断,沈见微刚把手机放下,桌面轻轻被人敲了两下。
她抬头。
梁予深站在桌边。
“打完电话了?”
沈见微把桌上的充电线往旁边收了收,给他留出一个空位:“你们刚才不是在确认路况吗?”
“确认好了,陈最去安排。”
梁予深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顶灯的吊绳有点晃动,照得桌面发白。两人中间隔着一杯不知是谁没喝完的热茶,茶叶浮在水面上,看颜色已经泡得发苦。
沈见微看着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那可是梁予深。
“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
梁予深抬眼。
“我的记忆力一向还可以。”
他说得很平静,像只是随口接了一句话。可事实上,认出她并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这几年他不算常刷那些零碎的信息流,手机里的推荐也多半被他划过去,偶尔跳出和她有关的内容,他却总会停一下。
她导演的新作、采访里的几句发言,他都点进去看过。次数不多,也没认真到要算作关注,所以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们好像并没有隔着太长的时间。
沈见微哦了一声。
她反而松了口气。
梁予深看了眼她手背上的创可贴,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刚才那个人怎么回事?”
沈见微却没有注意到,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想到这件事情她也不自然地有些心烦。谁想到能碰上这样的事情呢?
“之前借住在他们家。”
“他之前也这样?”
“一开始没有,只是偶尔说话不太合适。”她停了停,“今天突然就这样了。”
梁予深没立刻接话。
沈见微也有点懊恼:“我已经跟制片人说过,本来准备今天走的。”
“你的助理现在在镇上?”
“嗯,上午去补录一个采访对象的素材,没想到一走就碰上这种事。”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还出来乱跑?”
这句话他虽然没带什么说教的语气,沈见微却听出来一点不赞同。
她抬头:“村庙离阿婶家很近,我之前也走过的。”
“刚才我没来怎么办?”
“……”
沈见微被堵了一下。
梁予深没有继续说她。
“下次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要一个人呆着。”
沈见微本来想说“我知道”,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今天说得太多。
最后她只说:“嗯。”
外面又响起雨声。
刚停没多久的雨重新落下来,先是几滴,砸在铁皮棚上,很快连成一片。夜色彻底压下来,窗外只剩村委会院子里一盏昏黄的灯。
梁予深把一瓶没开过的水推到她手边。
“路塌了,今晚走不了。”
“嗯。”
“之前给你发的村里的地址是临时协调的,原来是民宿,这几天没营业。房间是够的,但条件一般。”
沈见微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梁予深看着她:“你自己决定要不要住。”
她愣了下。
这句话和他下午替她做决定的时候不一样,原来还给了她选择的权利的吗?
沈见微拿起水,指尖碰到瓶身上的水汽。
“要。”
梁予深点头:“等会儿陈最带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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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呢?”
话已出口,沈见微才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
梁予深看她一眼,带着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好心情。
“我也住那里。”
陈最那边办事效率很高。
半小时后,村委会协调了一辆三轮车,帮他们把行李送到寨子西边的空楼。那楼是村里一个外出打工的人家修来做民宿的,一直没来得及正式开张,房间是没太认真布置,但也算干净整洁。
雨夜的寨子很难走。
几个人打着伞走在石板路上,脚下全是水。东西太多,但伞还不够分的。
沈见微拎着自己的随身包,梁予深走在她旁边,伞面向她这边偏了一点。
陈最在前面和场务嘀咕:“我就说雨季来这里不靠谱吧,曼青姐还说雨季才有感觉,符合电影场景。现在好了,感觉是有了,路没了。”
场务:“你小声点,梁导能听见。”
陈最:“我什么都没说。”
梁予深:“听见了。”
陈最立刻闭嘴。
沈见微没忍住弯了下嘴角。
梁予深偏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想不到你们剧组的人还挺活泼的。”
“有些人比较例外。”
前面陈最幽幽转头:“老板,有时候也维护一下员工形象好吗。”
空楼在一片竹林后面。
两层,白墙,木窗,院子里杂草长到脚踝。门一打开,潮湿的木头味扑面而来。有人提前来简单收拾过,地面还算干净,床单是新换的,只是空气里有久无人住的那种闷闷的味道。
沈见微被安排在二楼靠东的房间。梁予深就住在她隔壁。
是陈最的安排,他帮沈见微把箱子提上去:“沈老师你放心吧,隔壁是梁导,再隔壁是我和老吴。楼梯口有人,院子里也有人值夜,安全得很。”
沈见微说:“谢谢。”
陈最挠头:“应该的。”
梁予深站在门口,扫了眼她的房间,最后视线停留在窗上。
“窗锁坏了。”
沈见微过去看。
确实坏了,老式木窗的插销松得厉害,风一吹就晃。
梁予深转身叫人:“陈最。”
陈最刚要下楼,又跑回来:“在。”
“找个东西挡一下吧。”
“好嘞。”
陈最去楼下翻工具。梁予深走进房间,抬手调节了一下窗框。沈见微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指扣住木窗边缘,腕骨清晰,指节修长。
她忽然想起之前网上有粉丝剪过他的手部特写,她正好刷到。
镜头里,他拿签名笔,拿奖杯,拿麦克风,还有拿过剧本的花絮。
评论里一水儿的:好绝的一双手。
沈见微当时看到,只觉得粉丝关注的角度还真是有够奇特的。
现在离得近,她才发现,也不全是夸张。
梁予深回头时,她正在看他的手。
沈见微面上神色不变,强装淡定地移开视线。
梁予深也没说什么。
陈最拿来一小段木条和胶带,临时把窗固定住。处理完,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村里送来了简单的饭菜,竹筒饭、炒青菜、烤鱼,还有一锅鸡汤。
大家在一楼临时拼了两张桌子吃饭。
沈见微坐在角落,刚拿起筷子,手机震了一下。
梁予深发来消息。
梁予深:将就着吃点吧,吃完早点休息。
沈见微抬头。
他就坐在斜对面,正在听当地协调人说第二天的安排,手机扣在桌边,目不斜视,像刚才那条消息不是他发的。
沈见微低头回。
沈见微:好。
想了想,又跟了一句。
沈见微:谢谢。
那边隔了几秒。
梁予深: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不用每次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