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阮连年完成夙愿的老婆婆叫黄秀芬,今年82岁。
在去黄秀芬家里的路上,黄秀芬给阮连年讲了一路。
她的声音像骨传导耳机一样,会从阮连年的天灵盖涌入,最后被耳蜗接收。
阮连年想不听都不行!
那感觉就像被黄秀芬绑定了一样!
谁让阮连年的阴阳眼是个蓝牙设备呢,动不动就有鬼要跟他连接呢!
阮连年很无奈,但黄秀芬想讲就讲吧,毕竟她弥留在世上的时间也不多了。
黄秀芬说,她年轻的时候赶上自然灾害,后来又遇上了时代的动荡,她漂泊半生,最后选择在W市定居。她的老伴儿走得早,他俩明明同龄,但老伴刚60出头就享福去了,之后黄秀芬一直一个人生活,她的儿女偶尔会来探望她。
黄秀芬说,她不喜欢太热闹。
过节的时候,家里越是热闹,就会显得平日里家里越是冷清。不如就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好。
听到这儿,阮连年跟着黄秀芬一起叹了口气。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狠狠地共情了!
阮连年说:“哎,我跟同学聚会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热闹不属于我,但我回家后,看到冷清清的房间还是会感到有一丝丝失落,想要让家里也充满快乐的情绪。”
阮连年不是不喜欢社交,他其实挺喜欢跟人待在一起的感觉,只不过,他存在感太差了,没人会把他当成聚会的重心。
黄秀芬叹气:“咱们确实挺有缘的,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我也不至于没人说话。”
阮连年问:“对了,你刚说让我帮你找凶手,你是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黄秀芬趴在阮连年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其实也没有。只不过那天……那天,我的孩子们回来了,大魏、小魏,还有妮妮。大魏是我的大儿子,妮妮是二女儿,婷婷是三女儿,小魏是四儿子。我家女儿都长得像老魏,老魏比我好看,可俊俏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仿佛回忆起了当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琴琴放假了,说要来我家住一周。哦,琴琴是小魏的女儿,是我的外孙女。琴琴啊,小时候跟我最亲了,她也跟老魏像,老魏最喜欢她了……”
黄秀芬絮絮叨叨地讲了起来,她的声音像晚风一样,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童年的故事。
黄秀芬说,琴琴小时候放暑假最喜欢去家后院的小水塘抓蝌蚪,那时候,她的老伴儿老魏还在,老魏带着琴琴和她,三个人,一人提着一个小桶,拿着小网子就去抓蝌蚪。
野生的蝌蚪小小一个,像一个个煤球精灵,甩着尾巴,在清澈的小池塘里游来游去。
他们会抓一下午,要是累了,就在树荫下坐一会儿,晚上回家后,随便吃点馒头稀饭,再弄两三个凉菜,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
简单,但是快乐。
黄秀芬说着说着,她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深深地皱纹挤在了一起,阮连年看着她,她脸上扬着幸福,声音里充满回忆。那个瞬间,阮连年觉得她格外得美丽。
这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黄秀芬说,后来,小魏和他前妻离婚了,琴琴跟着妈妈走了,自那以后,她就很少来了,只会在逢年过节来一下子,匆匆吃个饭,就走了。
黄秀芬看着阮连年的眼睛,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活节奏突然变快了,琴琴变得不爱笑了,眼神也空洞了起来。有个夏天,老魏专门给琴琴抓了一桶蝌蚪,想着琴琴暑假来的时候,送给琴琴,让她带回家养。可那个暑假,琴琴一直没有来。桶里的蝌蚪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几个了。”
“老魏不忍心,最后还是将蝌蚪放回了池塘里。”
“琴琴就像桶里的蝌蚪,最后还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我们啊,终究融入不了她的生活。”
一瞬间,阮连年鼻尖微微发酸,他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问黄秀芬:“我们是不是快到你家了?”
黄秀芬没说话。
阮连年看到黄秀芬的影子在空中飘来飘去,她嘴里小声嘟囔着:“我这是哪儿呢?我要去干嘛来着?年纪大了,记忆力变差了好多哦。”
“这是桂丽花园。”阮连年平静地说,“我刚跟我说过,你家在桂丽花园。”
“哦,对,”黄秀芬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我家在桂丽花园12栋3单元101室。家住一楼,门口有一个大院子,位置很好找。我儿子的手机号在我的项链里……诶,我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听到这里,阮连年的脸色变差了几分。
黄秀芬从刚才开始一直讲着年轻的故事,阮连年明明在问黄秀芬,怀疑是谁害死了她,她有没有怀疑的对象,但她却讲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是黄秀芬故意刁难阮连年,而是她只记得过去的事情,现在的事情就像过眼烟云,被风一吹就看不清了。
刚才,黄秀芬还复述了家里的地址,只是一个训练多次的机械性动作,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些都是阿尔茨海默症的表现。
如果黄秀芬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话,那她突然死亡也不意外了。
阮连年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黄秀芬都已经去世了!那就让她走得轻松一点吧!再说了,黄秀芬清醒的时候应该也清楚自己的病情,既然她拜托了阮连年,那么阮连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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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将委托完成。
谁让阮连年不上班,闲着没事做呢。
阮连年在心里自我安慰地想着,丝毫不提黄秀芬承诺给的2000块钱的事儿。
嗯,反正不是为了钱。
阮连年打开手机地图,按照地图上的楼号,找到了黄秀芬家门口。
此时,她家院子门口摆了两个大帐篷,一个帐篷里放着十来个花圈,另外一个帐篷里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前坐着一个头发半白中年男人,桌上摆了一个账本,看样子是黄秀芬的亲属。
“那个是小魏,”黄秀芬说,“几天不见,小魏老了许多啊。我上次见到他,他还是个精神劲头很足的小伙子,诶……”
说到这里,黄秀芬也意识到自己记忆出了问题。
不是小魏突然变老了,而是她忘记了变老的小魏。
在她眼里,小魏一直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跟阮连年差不多大。
黄秀芬回过神来,她突然问阮连年:“小伙子你说,为什么我死了之后,我的记忆没有回来呢?我生前身体虽好,但脑子不好使了,总是记错事情。我总是弄不清楚琴琴是几号回,我每天都会在门口等她,看到像她的女孩儿,我就多瞅两眼。我等了一周,两周,又或者一个月,哎,记不清了……”
阮连年没吭声,他揉了揉眼睛,过了半天问:“黄奶奶,你生前记得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听完黄秀芬讲她的过去后,黄秀芬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鬼魂,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虽然,阮连年只用了几十分钟听完了她的一生,但黄秀芬不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阮连年对她的称呼也变得尊重了起来。
“你叫我什么?黄奶奶吗?”黄秀芬说道。
“嗯。”
阮连年转头,看到了黄秀芬那张朦胧的脸,已经快要看不清楚五官了。
黄秀芬说:“谢谢你还把我当成人,也谢谢你看见我。”
虽然她的五官朦胧,但她的笑容依旧灿烂。
一瞬间,阮连年有些心酸,他转过头搓了搓眼角,悄悄抹掉了挂在眼角的小珍珠。
他笑着说:“你急什么,凶手都没找到呢!等找到凶手再谢我!”
“对了,我要怎么称呼你?”
“我叫阮连年,就叫我连年吧。”
“好哦,小阮。”
“呃,叫小阮也行吧!”
“嗯,听你的,连年。”
阮连年翻了个白眼:“我真的……无语死了!”
阮连年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在心里暗暗地想:也谢谢你能看见我,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