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宗,剑冢。
沈回舟盘膝坐在剑冢深处的一块青石上,问心剑横在他膝头,他腰背挺得笔直。
剑冢之内剑气纵横,有强横的剑气从他脸颊掠过,在他白嫩的面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沈辞渊对沈回舟教育颇严,从小到大没少罚他在剑冢思过,是以沈回舟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打起坐来还会更加心无旁骛。
可这一次,似乎有点不一样。
自入剑冢以来,他已经强迫自己心静数次,就连静心的心法都运转了不下百遍,却始终无法真正入定。
他总能想到那个女孩。
那个一个月前才出现在他身边的女孩。
第一次相遇是在北域冰原秘境,他奉命带领新晋弟子进入秘境寻宝,在一次由冰原寒兽带领的兽潮中,他救下了她,却也害得她不慎被冰原寒兽的利齿划伤。
第二次相遇是在玄剑宗山下的坊市,那时她小小的身影蹲在一名丹修的摊位前,正在为价格高昂的驱寒丹困扰。意外的他竟一眼认出了她,他认为她之所以会得寒症完全是自己的原因,所以他邀请她来玄剑宗泡赤阳泉。在得知不收费后,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她还是忍了住,只是很腼腆地同他道谢。
第三次相遇就是在玄剑宗宗门前,他带领她进入后山,为表感谢,她赠了他一袋梅子蜜饯。他从不嗜甜,却不忍看她失落,只得接受了她的好意。
但她似乎尤其嗜甜,第二日来时居然又给他带了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琥珀糖衣,他咬了一口,被酸得皱起了眉,而她呢,竟偷偷捂着嘴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是在幸灾乐祸。
她是个老实乖巧的恬静女孩,但笑起来的时候却像极了一只小狐狸,眼尾弯弯的,眼睛亮亮的,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那日她正在泡温泉,他在岸边静坐修炼,似乎是看他很好说话,她也胆大了起来,居然趴在岸边的青石上,仰头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修无情道。
为什么要修无情道?因为无情道是最强的剑道,也是最适合他的道。
她便又问:“据说修无情道要剥离个人的私欲与偏爱,这些你真的能摈弃吗?”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质疑过他,他回答的毫不犹豫:“当然。”
然后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被热气蒸得润红的嘴巴动了动:“真的吗?我不信。”
沈回舟仍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他并没有因为她的质疑而生气。
他是沈回舟,掌门座下唯一亲传弟子,修仙界公认的剑道天才,修炼不过十余载便已步入金丹期,他说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从来不会有人质疑。
可偏偏她说不信,她一介散修,修为低得可怜,她的质疑不会在他这里掀起一丝波澜。
“你才十多岁,都没有尝试过七情六欲,又怎能如此确信的说自己能够摈弃呢?”她问的真诚而困惑,好像真的在认真的思考一样。
当时他没有回答,就连脖子被毒蚊叮了一口都没能及时发现。现在他独自一人坐在剑冢中,周围是万剑的嘶鸣和凌厉的剑气,他的心中忽然多了一些不确定。
他从未尝试过的东西,凭什么如此笃定自己能够战胜?
不,他是可以的,他是沈回舟,师尊曾说他天生就是修无情道的,清心寡欲,不为外无所动,他相信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他天生就该修无情道。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明明早该入定修炼,可他竟满脑子都是翟秋果那双小狐狸一般的笑眼。
沈回舟猛然睁开眼,狭长而浅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影响到他。
他复又闭上眼,强行运转心法,试图把她彻彻底底赶出脑海。
另一边,翟秋果捡起滚到地板上的创伤药,心疼地吹了吹。
【叮!恭喜宿主,沈回舟好感度增加三十点,当前好感度:六十点。】
接连的好感度暴涨砸的翟秋果头晕目眩,沈回舟是在剑冢吗?这剑冢该不会是他们合欢宗的产物吧?嗨,管它呢,反正距离九十好感度就只差三十了。
一百亿,一百亿,一百亿!
油猴,一百亿!
【警告:沈回舟好感度减十点,当前好感度:四十点。】
翟秋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警告:沈回舟好感度减十点,当前好感度:三十点。】
【警告:沈回舟好感度减十点,当前好感度:二十点。】
【警告:沈回舟好感度减十点,当前好感度:十点。】
【警告:沈回舟好感度减十点,当前好感度:零。】
世界安静了。
伴随着沈回舟的好感度极速归零,系统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其他的声音。
茫然过后,滔天的怒火灌满了翟秋果那颗本就狭隘的心脏,她咬牙切齿:“沈回舟他没病吧!耍人很好玩吗!”
她四下看了一圈,最终挑中了最好欺负的棉花枕头,她狠狠地把它丢了出去,又眼睁睁看着它被窗框弹飞。
神经病吗这个人?好感度要不涨就一直不涨好了,干嘛涨到六十又归零啊!那可是六十!六十啊!再有三十就够她回家发财了!
“呜呜呜,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她赤着脚走过去,捡起那个无辜被她泄愤的棉花枕头,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抱着它又滚到了床上,结果背部方一触及床板,就疼得她跳了起来。
“都怪该死的沈回舟!”翟秋果理所当然地把一切不幸都怪罪到了摇摆不定的沈回舟头上。
翟秋果不知道的是,在剑冢深处,沈回舟正在经历一场怎么样的煎熬。
他闭着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神情痛苦而挣扎。
可怎么会这样呢?他越是想将她的脸从自己的脑海深处剔除,她的模样就愈发清晰深刻,甚至连阳光下她鬓角处被风浮动的细小绒毛都更加生动起来。
不,不能,不可以。
他是沈回舟,他绝不可能会动情。
*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静室内,沈辞渊正盘膝静坐于石台之上,他狭长双眸微阖,周身萦绕着一层浅淡的白色灵光。
他腰间垂着一枚墨色古玉,其上刻着玄听兽的纹样,线条拙朴,肉质温润光滑,这枚玉佩是玄剑宗掌门玉衡真人所赠,寻常时只用来装饰,特殊情况下也可作传讯之用。
玉衡真人闭关五载,这枚玉佩便始终在他腰间沉寂着,只是在这寻常的一天,闭关中的玉衡真人却突然催动了玉佩,联系上了沈辞渊。
沈辞渊缓缓张开一双长眸,抬手取下腰间玉佩,一道穿着灰色道袍的、虚浮半透的人影便缓缓浮现在他面前。
玉衡真人说是剑宗掌门,实则身上却没半点属于剑修的凌厉气质,相反的他面容清矍,眉目舒朗,比起耍剑的剑修来说,他更像是一个清风雅韵的教书先生,温润又平和。
“师兄。”沈辞渊微微颔首。
玉衡真人看着他,眉宇间凝着少有的凝重:“辞渊,你可知师兄今日找你何事?”
沈辞渊轻轻摇首。
玉衡真人长叹一声,目光变得深邃幽远:“是回舟。”
“我闭关五载,除却修炼,更是推演了回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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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旁人只道回舟天资卓绝、根骨不凡,却无人知晓他是天定之人。”
“他命运的终点是,飞升。”
飞升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辞渊心头。
苍灵大陆自万年前便已彻底断绝了飞升之道,这万年来,所有迈入大乘的修士各个如履薄冰,拼命压制着修为,生怕引来天劫,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但总是有人不信邪,或者说是活够了。
千年前就是有这样一位大乘修士,熬到寿元将尽,在万念俱灰之下,他索性引动了飞升雷劫。
飞升雷劫,九九八十一道,他悉数抗下,虽静脉寸断、浑身浴血,却仍气息未绝。
那时他仰天长笑,只认为苍灵大陆的诅咒从他这里破除,他便是万年来的飞升第一人,可直到飞升劫云散尽,他仍未等来接引仙光。
可他的身体早已变得破败不堪,他疯狂吞吃灵药,经脉却是半点得不到修补,他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生机断绝,而他那一身苦修的灵气修为竟全部反哺了这片天地,使草木疯长,灵泉奔涌。
玉衡真人善推演之术,整个修真界中,单论推演之道的造诣,玉衡真人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沈辞渊知晓师兄不是那种会空口白话的人,他既然敢这样说,肯定是窥见了什么。
“师兄有话直说便是。”
玉衡真人声音沉了下去:“在我反复的推演中,我看见回舟命有一劫,此劫若过,平步青云,身证大道;若不过,则……身死道消。”
沈辞渊沉默片刻,缓声发问:“是生死劫?还是情劫?”
玉衡真人:“都是。此劫为一个人,一个回舟无法抗拒之人,我闭关的这五年,回舟身边可曾出现过什么特别的人?”
沈辞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一张白生生、怯怜怜的小脸。
容貌寻常,天资奇差,还是合欢宗弟子,这样的人会是沈回舟的情劫?
“或是,有一人。”他开口,声音冷沉:“她是合欢宗外门弟子,近来同回舟走得很近,回舟,颇偏爱她。”
对于一个无情道弟子而言,用上“偏爱”二字,已经算是极重的分量了。
玉衡真人听完没有着急开口,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好似穿透了洞府的石壁,望向了夜空深处,许久,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果然还是来了。”
而后像是想通了什么,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既是天定之人,那便由他们去吧。”
沈辞渊眉头微蹙:“师兄的意思是?”
“我知你疼爱回舟,但他总要长大,总要独自踏上自己的路,无论结局如何,那都是他的命数。天命如此,你我若强行干预,反倒会适得其反。”玉衡真人顿了顿,似乎是看透了他的心事,又道:“师弟,顺其自然,听天命,更多时候,恰恰是为了他好,才会害了他。”
沈辞渊缓缓阖上眼,他是向来不信命之人,比起虚无缥缈的天意,他更相信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可比起这些东西,他更信自己师兄。
师兄的话,他不会违逆。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沉定:“我明白了师兄。”
玉衡真人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虚影微微晃动,已经有了消散的迹象,最后他忽而又道:“师弟……”
沈辞渊抬眸看他:“师兄请讲。”
“罢了罢了,一切自有天命。”在虚影彻底消散前,玉衡真人卖了很大一个关子,他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眸中,似乎浮现了一丝笑意:“至于你,师兄只赠你一句话——遵从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