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季淮的语气很淡然,仿佛遇见熟人随口打了声招呼。
唐以梨不明所以,但瞧着那陌生男人认识自己的样子,便也礼貌地回应了一声。
谁知那人的表情更奇怪了,再次张口时连语气都很飘忽:“淮哥,您和嫂子……?”
唐以梨抬头看了季淮一眼,男人的眼睑半垂,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利剑般笔直,遮住了他大半的眼中情绪。
他放在少女腰间的手没有半分移动,甚至又收紧了些许,带着她更加贴近自己。
“和阿梨来吃饭,你呢?”
他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看过来的眼神却又冷又沉。
在烈日下,余凯竟觉得像是被阴暗的毒蛇盯上,冒出一身冷汗。
明明和季野玩的好,可面对与季野同一张脸的季淮,他总觉得发怵。
野哥曾评价自己的孪生哥哥为笑面虎,余凯当时不以为意,此时倒真有些体会了。
他对上季淮暗含警告的冰冷眼神,又看了看一脸茫然好奇的唐以梨,终于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为什么嫂子看上去不认识自己?还和野哥的哥哥表现得那么亲密?
他刚从国外回来,还不知道季野出了车祸,面对这种情况,向来不看电视剧和言情小说的余二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脑中的思绪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在季淮沉沉的注视下,稀里糊涂地咽了口唾沫。
“我也约了朋友,”他嘴巴干涩,“他们在包厢里等我。”
“那就不打扰你了,我们也先走了。”
听到他的回答,季淮满意地笑笑,客套一句后揽着唐以梨往预定好的包厢走去。
这段偶遇对于唐以梨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但落座后她想起陌生男人看向自己的熟悉眼神,还是忍不住问道:
“他是谁啊?”
“是我弟弟的朋友。”季淮边给她夹菜边解释道。
此言一出,唐以梨更加好奇了,她这几天来从没有听季淮提起过自己还有个弟弟。“亲弟弟吗?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家里人。”
季淮已经见过了她的父母,虽然相处得不算愉快,但好歹对她的家庭有所了解。
可她苏醒至今,除了连季淮家里几口人都不知道。
要说是季淮没说,可她作为女朋友,好像也并没有主动去问。
她略有心虚地觉得自己不太称职。
谁知季淮的下一句话,又让她瞬间感到不知所措。
“他出了意外,一直躺在医院里。”男人敛起笑容,淡淡解释道。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唐以梨自觉戳到了他的伤疤,于是伸出手来,像往常季淮做的那样,安慰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关系的,我已经接受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的情况了。”空闲的手反搭上唐以梨的,季淮轻轻拍了拍,语气中满是释然。
“至于父母……”
“他们是商业联姻,现在都在外各有家庭,我每年也见不到他们几次。”
他话说得很平静,表情也始终淡淡,像是在描述无关紧要的事。
但唐以梨听着却觉得不是滋味。
她虽然不满父母的控制与安排,却无比确信唐父唐母很爱她。
可季淮好像从没有感受到来自家庭的温暖,连唯一的弟弟现在也……
唐以梨忍不住半侧过身抱了过去:“你还有我。”
她身材娇小,只能堪堪揽住季淮小半个身子,却依旧努力地展示心疼。
季淮感受着她的拥抱,唇角向上勾起,反过来把唐以梨纳入自己的怀中,低声喃喃: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相依为命了。”
“好。”
一派温馨中,唯有男人耳垂上的蓝宝石耳钉在灯光的折射下,发出幽怨的冷光。
-
接到季淮的电话时,余凯并不意外。
在偶遇的那天,他就从一起吃饭的好友口中了解到了季野的车祸,知道对方至今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他以为唐以梨在野哥昏迷不醒期间抛弃了他,转而勾搭上了季淮,连那天表现出的陌生也是为了避免被他当面拆穿的尴尬。
作为好兄弟,他是最清楚地知道季野有多喜欢自己这个从不肯公开恋情的女朋友的。
眼下野哥还没死呢,女朋友和双胞胎哥哥就双双背叛了他。
这让余凯愤怒不已。
他一路驱车赶到了季淮约见的马场,气势汹汹的,像是要去砸场子。
愤怒的心情在看见季淮甚至有心情慢悠悠地骑马后更是到达了顶峰。
“季淮!”
男人听到他的喊声,一扯缰绳,高大的黑马就踢踏着走了过来。
他穿着合身的骑马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过来,声音慢悠悠的,透着漫不经心的温和:“余二少。”
“怎么不去换身衣服?”
话音刚落,旁边的工作人员适时地递上一套骑马服,却被余凯一把挥落。
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骑马,仰头瞪着季淮,替自己的好兄弟发出质问:“你怎么能抢自己弟弟的女朋友?”
他话说的直白,在场的工作人员以为撞见了什么豪门秘辛,立马都低下了头。
被指着鼻子骂的男人,却露出一抹不疾不徐的微笑。“出国一趟,余二少胆子增长不少。”
这话一出,余凯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终于想起眼前男人的身份。
他咽了咽口水,稍稍冷静了一些,却还是为好兄弟感到不甘。
他不敢再骂季淮,只好把枪头调转到唐以梨的身上。
“唐以梨这个贱人!枉费野哥那么喜欢她!”
“才几天啊她就勾搭上你,我看她就是想攀高枝!”
他这话说的真情实感。
季野从小就桀骜不驯,在遇到唐以梨后却像变了个人一样,整天围着她打转。
连兄弟们的邀约也十次拒九次,问起原因就是要陪着女朋友。
其他接触不深的朋友都说两人感情好,只有余凯知道,季野有多少个深夜向他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苦闷,手中的打火机不停打开又合上,只因女朋友不喜欢他抽烟。
【凯子,你说阿梨为什么不愿意向她的朋友们公开我的身份?】
【我还是挺拿得出手的吧。】
当时余凯只能安慰兄弟,女生面子薄害羞,可他现在却觉得,唐以梨从始至终就只把季野当狗一样戏弄。
他这样想的,也这样说了。
但下一秒,他的满腔愤怒就被摔打在脚边的鞭子给打散了。
听到他的诋毁,季淮冷着脸把手中的马鞭狠狠的抽向地面,俯下身来直视着于凯被惊吓到的脸庞:
“阿梨不是那样的人。”
“她因为那场车祸,失忆了。”
“从始至终,都是我在哄骗她。”
余凯被季淮突然的发难吓了一跳,又听到他的解释,一时怔住,脸上一片空白。
宕机的大脑好不容易处理好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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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景,他怔愣发问:“什么意思?”
“你……你怎么能这样做!”
事到如今,他终于反应过来,不是什么双双背叛,是季淮趁着自己弟弟昏迷偷家。
虽然是双胞胎,但余凯从小只跟在季野身后打转,对季淮这种别人家的孩子敬而远之。
他本以为季淮这种人是最标准的继承人,品学优良地长大,顺从家里娶一位有助力的妻子,最后安安稳稳地继承家业。
没想到他优秀的皮囊之下竟然是一匹觊觎自己弟妹的恶狼。
他脑袋打结,本能质问:“等野哥醒了怎么办?”
然而……
“他不会醒了。”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笑意清浅地宣判双胞胎弟弟的医疗结果。
这不是在胡诌,确实是医生对季野下的诊断。
也因此,季淮才会让季野留在海城的医院,而不是早早送到海外。
残存的兄弟情谊让他有些矛盾,他一方面期望季野永远不要醒过来,一方面又希望他能睁眼继续看着这个世界。
“小野再也醒不过来了,你说,我作为他的哥哥……”
“接替他的责任,好好照顾阿梨……”
“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季淮的语气很平静,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几近于喃喃自语。
与其说在劝服他人,倒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如果小野知道了,他也会赞成的。”
他自认为这套说辞很有逻辑,但余凯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毛。他觉得季淮脑子不正常,什么年代了还在搞弟死兄及,说不准连季野昏迷也是季淮动了手脚:“你连亲弟弟都下得了手!”
季淮也懒得解释,轻笑一声,扯着缰绳让因长久停在原地而不安躁动的血统纯正黑马踢踏着走了一圈。
这不以为意的样子令余凯愈发觉得他精神有问题。
“不行!我得去告诉唐以梨真相!”
他说完立马转身朝着大门方向走去,下一秒,脚步又定在了原地。
“余二少在挺身而出之前,不妨先顾念一下自己吧?”
男人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话中的意思却让人不寒而栗。
“听闻于二少是被大少和三少联手赶出国的,眼下好不容易回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他背后一凉,转过身去。
季淮依旧高坐在马上,处变不惊地看过来,脸上的微笑仿佛永远定格在那个看似温和的弧度。
但余凯知道,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地那么善良。
在灼眼的太阳下,他突然想起,季淮除了是苍亭的创始人,还是季家目前的掌权人。
小小苍亭微不足道,横跨多个行业的季家,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甚至当下,余家就有一笔合作捏在他的手上。
如果因为余凯搞砸了这笔合作,不用大哥三弟出手,他爸就能直接把他打包送去叙利亚。
一个兄弟的女朋友重要,还是自己的前途重要?
这似乎闭着眼都能选对。
余凯不甘地咬着牙,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握成了拳,道德和理智在天平两端不断摇摆。
然而很快,他眼中人面兽心的这个男人就轻轻地在理智的那端加了一点砝码。
季淮好心情地对着他弯了弯眼睛,手中抽向过他脚边的马鞭也顺着地心引力自然垂下。
他的语气中还带着点点笑意,可说出来的话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如果再被外派一次,也不知道余二少还有没有上桌的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