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人喜欢在饭桌上讲事的习惯不知是何时开始的。
这不是一个好习惯。
至少此刻失去了胃口的唐以梨不太喜欢。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绿油油的青菜，筷子不由得戳了下去，闷不做声听着季淮和父母的交谈。
察觉到她的心情，季淮宽大的手伸过来，在餐桌底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伯父伯母，能问下为什么吗？”
李姝解释道：“学校临时被抽到检查，我们都要回去，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们不放心。”
唐以梨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她一个人在海城上了七年的学，也活的好好的。
她只是失去了一段记忆，并没有丧失任何的行动能力。
她能够在外面生活得很好。
可是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不开心，可是现在情况特殊……”
妈妈还在说着什么，唐以梨却什么都听不进去。
明明答应了待一个月，现在才过去几天，就找着名头要回去了呢？
回去又能干什么呢？那个小镇最好的室内设计师是包活的木工，家家户户都是一模一样的版型。
而海城不一样。
唐以梨突然想起筑梦。
那是全国知名的设计公司，是室内设计师们追梦的地方，也是她曾在秋招接过的offer。
而她在当时选择了放弃。
因为要“回家”。
她还清楚地记得父亲严词要求她放弃offer时的神情，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宿舍狭隘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
可是现在，她不想按照父母的心意去过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了。
“我不回去，我要待在这里。”她低声说着，声线还有些颤抖。
“你说什么？！”
唐存义的爆喝响起，唐以梨身子一抖，深呼吸一口气后抓住了季淮的手。
她抓得很用力，像是借此来鼓起勇气。
二十四年后，唐以梨终于在海城这间与老家十分相似的老房子吐露出自己的心声：“我说，我不要回去，我不要过你们安排好的人生！”
气氛骤然降入零点。
没想到女儿会突然在这种小事上反抗自己，唐存义一时愣住，他把筷子怒气冲冲地摔在桌上，质问：“那你想干什么？啊？”
“还想干你那个破设计？！你以为你是什么天才吗？在大城市，你就是块垫脚的砖！”
他怒气上头，话说得很重，脱口而出后看着唐以梨泛起泪光的眼睛也有些后悔，但男人的自尊心让他舍不下面子。
“少说两句吧！”李姝试图缓和气氛，但唐存义和唐以梨面对面地僵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打破这凝滞气氛的，是在场唯一的局外人。
季淮牵着唐以梨的手站在唐父唐母的对面，收起了往常的笑容，问道：“您看过阿梨的设计吗？”
“我看过。”
“我不知道您对天才的定义是什么，但是对我而言——”
“唐以梨毫无疑问地有天赋。”
他这话一出，唐存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插手。”
他很不客气，话一出口就想赶人，谁知道季淮略一点头，拉着唐以梨往门口走去。
“你敢？！”唐存义看着女儿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时气急，撂下狠话：“你敢踏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面前季淮的眼神中满是鼓励，身后父亲的声音中全是怒气，唐以梨咬了咬牙，反拉着季淮一步不停地踏出了大门。
她闷头一路不知走到了哪里，最后在一个湖边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看着默默陪伴了自己一路的季淮，她想尽量表现得平静一些，扯着嘴角开口：“不好意思……”
下一秒，脸庞被一双大手捧起，她听到季淮在月色下轻柔的夸奖：“好棒啊阿梨，你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
在他温柔的语气中，唐以梨眼眶中憋了一路的泪水不受控地砸落下来。
她想说些什么，可一开口哽咽便止不住。
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地落在季淮的手心，在勇敢之后她又忍不住啜泣着担忧：“他们肯定很生我的气。”
季淮没说什么，只是向前一步，把唐以梨牢牢地拥在怀里。
他笑着用侧脸蹭了蹭少女黑色的发顶，声音中带着蛊惑：
“没关系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脚边清澈平静的湖水倒映出他们相拥的身影，和男人脸上那心满意足的微笑。
-
推开门的瞬间，屋内的所有灯光层层亮起。
唐以梨站在门口，一眼便将这市中心的大平层尽收眼底。
季淮的家很空旷，装修风格也以极简为主，打眼望过去满是冰冷的银灰色。
都说家能反映一个人真实的内心，可眼前这个屋子和主人给人温润如玉的印象截然不同。
……可能当时直接买的样板房？
她如此想着，脚踝突然感受到异样的触感。
低头看去，正好对上季淮的视线。
男人单膝跪着，把从旁边鞋柜里拿出来的粉色毛绒拖鞋放在她的脚边。“换鞋吧。”
鞋子的尺寸刚刚好，看得出来的专门为她准备的。
唐以梨汲着拖鞋跟在季淮的身后，犹豫地走了进去。
正式踏进这座房子，她才发现这里空荡地有点吓人，孤零零的沙发摆在正中，一旁的柜子上摆着一个水杯和相框，正对的墙上，硕大的电视悄无声息地息屏，除此之外，其他的家具少得可怜。
她打量着，突然听到斜向下的方向传来稚嫩的童声：“主人，欢迎回家。”
一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操纵着滚轮迎上来，脸上的屏幕适时地显示出颜文字^^
“这是我们推出的家居机器人，这是1号机。”季淮和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招招手让1号停留在唐以梨的面前。
“1号，这是女主人。”
这么直白的介绍自己，虽然对方只是一个机器，还是让唐以梨瞬间羞红了脸，连带着刚离家出走的郁闷心情都缓解了些许。
看小机器人抬着圆圆的脑袋看向自己，她不好意思地俯下身子，和1号打了声招呼：“你好啊。”
“你好，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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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
突然被这样称呼，唐以梨不自然地咳嗽两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好在季淮看出她的窘迫，低笑了两声，随后便给1号下达了命令：“1号，把客房收拾出来。”
眼见圆滚滚的小机器人滚着轮子前往客房，唐以梨好奇地看了一眼又一眼，“它还能收拾房间吗？”
“它还会铺床单哦。”季淮笑着领她来带客房门口，房间里，看似笨重的机器人挥舞着机械手臂扯着床单，虽然动作死板，但确实在一点点中把床铺铺得平整。
“正常家庭中百分之八十的家务它都能独立完成。”
“好厉害！”亲眼见到苍亭的最新科技展示，唐以梨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难怪一出场订单就爆满，这简直是懒人福音！
她站在门边眼看着1号铺好了床，套好了被子，最后还人模人样地掸了掸枕头，一时看得入了迷，最后还是被季淮拉回了客厅。
男人把她安置在沙发上，转身打开了冰箱。“阿梨想吃点什么吗？”
他们在唐家没吃上几口菜就爆发了争吵，季淮料想唐以梨该饿了，可他之前忙于工作，冰箱里只剩阿姨留下的一点蔬菜和面条。
“没什么材料了，今天先随便吃点面条好吗？”
“或者阿梨想吃什么，我让人送。”
初踏足别人的领地不好随意走动，唐以梨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扭头回应：“面条就可以的。”
男人挽着袖子在开放式厨房切菜，一旁的锅里，水沸腾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看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
说实话，季淮的家没什么好看的，如果不是一些私人用品摆在台面上，几乎会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房地产商直接出售的样品房。
不，样板房的花样都更多一些。
但不得不说，这种大平层框架简单，非常适合设计师自由发挥。
唐以梨扫视一圈，脑海中已然冒出灵感。
她拿出手机准备趁灵感溜走前赶紧记下来，余光却突然瞥见旁边柜子上的相框。
木质的相框中，一男一女对着镜头脸贴着脸露出笑容。
他们离得很近，远远超过了社交距离，亲密的举止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的关系。
是她和季淮。
这应该是过去半年里拍的，可惜她完全没有印象。
唐以梨拿起相框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季淮眉眼弯弯，比他平常笑得要更加肆意一些。
她一时有些新奇。
“面好了。”清润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季淮唇角勾起，和照片中的他看起来又一模一样了，“别看照片了，先趁热吃面吧。”
他抽出相框，拉着唐以梨站起，把人推向餐桌，Metiers椭圆桌上，两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挨着，正正好好地放在射灯的下方。
少女已然落座，而她的身后，男人微笑着把装有两人合照的相框重新放回柜子上。
明明嘴角向上扬起，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快来，一起吃呀。”
在女朋友的呼唤声中，季淮眼神冰冷地一把将相框倒扣在柜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