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两三天没见到商玉祁了吧。
许游意环着双臂站在打印机前，出纸口有节奏地吐出纹着碳粉的纸张，像舌头轻舐空气中的咖啡香。
她的身后是忙碌的办公室，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嘈杂。
可能他请假了？许游意打了个哈欠，还是不免想到商玉祁。毕竟平时工作的时候，他喜欢围在许游意身边，存在感很强。
一开始她也没注意到他不在，但来实习的大多数是大三大四的学姐学长们，虽然可以正常交流，但工作时没有谁会忽然凑到她这里来叽里咕噜讲话，商玉祁是个例外。
但这也就是个一闪而过的疑问，反复分文件纸张，在用订书针进行装订的过程中，还有人催促她速度一点。
许游意不得不加快速度，将刚刚脑海里的小疑问抛去脑后。
许游意跑去会议室送会议文件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会议助理站在门口从她手上接过文件，还小声抱怨了一句怎么这么慢。
许游意一本正经问答：“那个机器有点老了，卡了几下纸。”
“下次快点。”
助理没再多和她耽搁时间，赶紧推门进去分发会议文件。许游意在渐合上的门缝里看到了慕思深和她老爸坐在一起，一个朝她晃手，一个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门已经完全合上。
许游意的高中学历处于在公司到处打零工的阶段，也正因为如此，她没少被各个部门叫来叫去，躲进洗手间偷懒的时候，她闻到洗手间里的檀香想，工作真的好累，生活好没盼头。
许游意转身回办公室。快到午休的时候她收到慕思深的消息，问她中午吃什么，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这些天里，慕思深只要有空就会来找许游意，不是找她吃饭就是中途给她送茶点，实在是盛情难却。
她在输入框中输入回复时，上方弹出一则短信消息。上班后，她就给手机调了震动模式，手机在她手心中激烈震动时，有一点点麻，点进短信箱大致查看了一下消息便退出。
午餐选了附近一家泰餐，中午时段人不多，许游意没什么胃口，冬阴功汤的酸咸却恰好足够开胃，热带酸甜可口的水果和米饭相配。许游意喝了一口餐厅提供的冰柠檬水道：“好想去海边旅游哦。”
“下个月去吗？”慕思深提议：“我们可以下个月就休息，不需要一直在这里工作。”
“好啊，到时候再看吧。”许游意随口回应着，明显心不在焉。
“怎么了？是工作不顺利？”留意到她并没有吃几口饭，慕思深问。
“也没有吧，工作一直都这样的。”许游意已经有了辞职的想法，没打算在这里耗费太多情感。
“是上次那个男生又来和你说什么了？”
“谁？”许游意在脑海里搜寻一圈，想起来他说的是谁。
“哦，你说商玉祁吗？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来上班了欸，自从上次商场后就没见到了，有两天，哦今天是第三天，三天没见了。”
“你很在意他没来吗？”慕思深一如既往温和，语调都没什么起伏，似乎只是只是随口一问。
“也不是诶，因为平时和他交流比较多，最近没看见他所以才注意到。”
慕思深若有所思点点头，“据我所知，他好像是辞职了。”
辞职？那也不奇怪了。毕竟上次就是商玉祁告诉她，实习生没什么工资，有点补贴就不错了。
“难怪。”
“干嘛啊？”慕思深笑起来，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穿白色衣服的许游意，“怎么好像很可惜的样子，有新朋友这么快就忘记我这个旧朋友了吗？好伤心啊……”
“没有啊。”
“那你说我和他谁在你心中更重要。”
许游意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那答案毋庸置疑是慕思深。
“当然是你。”她不假思索，“商玉祁只是同事吧。”
“耶！”
慕思深举起挂着冰雾的玻璃杯轻轻和许游意碰杯。
水波纹推开再荡回来，两杯含有丰富维生素c的柠檬水隔着双层杯壁跳跃撞壁。
许游意懵懵的，不明就里与他cheers，配合他的喜悦喝下这口柠檬水。
午休时间不多，他们吃完午餐就打算回去。许游意把钱A给慕思深，用手机操作时，慕思深就站在她身旁。见她点进有未读消息的绿色气泡软件，瞥见最新消息来自备注为苏远届的人。
她甚至不需要往下滑就找到了慕思深，最近她和慕思深的交流挺多，慕思深时常给她发消息，必定占据好友列表的第一页。
很快慕思深这边收到许游意发来的午餐红包。
他当然不会收，每次都是这样。许游意却总坚持给他发，偶尔许游意急了会抢在他前面埋单，或者请他喝饮料，慕思深这种时候会高兴地收下她递来的冰饮。
慕思深很在意这个叫苏远届的人，直觉告诉他，这人在许游意心中很重要，他们的聊天频次很高。几乎只要慕思深看到的时候，苏远届都在首页的前三。
慕思深其实想问很久了，但他一直觉得不合时宜，对于可能适得其反的事，他不会做。
晚上许游意和爸爸一起回家，在车上和他说了辞职的事。
许环生听完她的理由说：“爸爸给你发工资。”
“不一样的，”许游意摇头：“工资是工资，你给我发零花钱是另外一回事。”
“你早有打算了是吧？”许环生很尊重许游意的想法，他们家的教育一直以来都很民主。
“嗯。”许游意点头。
“行。那就辞嘛，好好玩一玩，想干什么爸爸都支持你。”
许环生原本的想法是觉得自己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想让许游意多多接触一下公司业务，也为日后的履历添彩，但她显然没有这个想法，他也就不强求了。
许游意还有三天的交接期。公司一直不缺人来实习，每天hr的后台都能收到海量简历，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替许游意这个小位置。
辞职的事也不算悄悄做，只是慕思深最近稍微有点忙，原本就不在一个部门，相见的时间就会变少，现在晚上他还需要加班，就连微信聊天的频率也降低了，但想来其实也应该要说一声她要辞职的事，于是她主动约他晚上吃晚餐。
这顿晚餐对于许游意来说，算作一场告别。许游意在转学来的这所学校里除了和同班的岑心关系不错，其他人都可以用普通同学来概括。和共同拼搏了三年的大家不一样，许游意是插班生，不是那么能够融入早已形成固定好友圈的班级。何况她转来时，高三的硝烟早已弥漫在整层楼上。
慕思深是意外，因为他是班长，所以才会对她格外照顾，她不认为这种格外照顾是什么好友的象征，虽然慕思深说过他们是好朋友，对许游意而言，她关注慕思深还是太少。
这次一起工作也是意外，许游意和慕思深没有太多联系，高考后的同学散场饭他们一同搭乘地铁前往，到了包厢后，许游意去找岑心，她们坐在一起到散场时。
来这里工作遇到慕思深的这一周，许游意和他的关系确实好了很多，或许是同学的关系，慕思深对她还是格外照顾，请吃饭请喝茶，总之，慕思深是个好人。
想着想着，乘电梯抵达了一层，许游意出去时，一眼看到了慕思深和他对面的女生。
看女生的背影，许游意认出来那是她们部门新来的大三实习生，长得很漂亮，有一头美丽的波浪卷发，之前她见许游意和慕思深走在一起还找许游意问过慕思深的联系方式，许游意说要问问慕思深，她不能随便给别人的联系方式，女生听见她的回答连忙说那就不用了。
原来她找到联系方式了啊。
许游意站在闸机内，看见慕思深对女生笑着说了什么，女生也握拳虚虚地抵着嘴唇，嘴角最终上扬的弧度挡在她灰棕色的长发后。
夕阳从落地的玻璃窗斜照进来，照到大厅里一棵黄金榕上。叶背被照得金黄灿烂，许游意往后退了一步，等待他的谈话结束。
他果然还是和在学校时一样受欢迎啊，在哪里都能迅速吸引人的目光。
最后是慕思深先看到的许游意，朝许游意热情地挥手。那时，同部门的女生已经走了。
慕思深从盛大的金黄色走来，许游意从闸机出去，和他一起去吃晚餐。
晚餐时，慕思深一如往常，还提到他过两天要去出差，他父亲颇为看中他，将他当成继承人在培养，很多事都亲力亲为带着他。许游意最后还是没有说辞职的事情。特意说，总感觉有些自作多情。
她放下筷子撑着下巴时在想，在学校时，慕思深就是好班长，照顾每一位同学，尽职尽责，反正他总会知道的，说与不说没有关系吧，而且这之后两个人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这是许游意的想法。
离开公司后，许游意在家休息了两天，那天和岑心一起去商场购物时，路遇一家刚开业正在招聘的甜品店，许游意进去了解薪资后留下了联系方式。
岑心等她时点了份店里的薄荷巧克力冰淇淋，等她回来后抱怨道：“干嘛急着上班啊，多玩一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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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群学霸弄得我好有负担啊。不是去兼职搞钱，就是已经开始准备四六级考试的，还有参加Python夏令营的，我求求你们歇会儿吧，都毕业了别卷我了，我就想躺平每天无所事事。”
许游意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我是想赚点钱而已啦。”
“缺钱吗？”
“有一点。”
“那倒是情有可原。”
“要不，你和我一起来这里上班？”
面对许游意的提议，岑心双手交叉，比出一个大大的“x”，“请停止你的行为，我都高中毕业了，要心安理得当一条咸鱼，有什么好玩的事再叫我，谢谢。”
第一天上班，许游意来得很早，遇见了有一阵子没见的商玉祁。
他恰好进来买咖啡，许游意站在收银台前，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两人都发出小声惊诧。
“诶？你怎么没在那边工作了吗？”商玉祁这样问。
“辞职了，我听说你也辞职了。”许游意反问。
商玉祁汗颜，他可是在背后说领导的坏话还被当场抓包的人。慕思深的眼神总是阴恻恻的，所以他才要赶紧先离开，万一给他穿小鞋，不给他的实习证明盖章怎么办？那他岂不是白干了。
“对。”商玉祁说：“我就在后面那栋写字楼里上班，同学都在这边，所以就过来了。”
“哦。”许游意不怎么会聊天，缓慢点头表示了解，回应一下保证对方的话不会落在地上，仅此而已。
“你过来这里工作，你的那位朋友不一起吗？”
“啊……这次不一起。”
“那就好。”商玉祁松了一口气，“老实说，之前还有点担心你来着。”
“担心我，为什么？”许游意感到困惑。
受到上次背后嚼人舌根被抓包的影响，商玉祁现在是很谨慎的人，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肩膀上一沉，仿佛那只手臂又压下来。
“没事没事，哈哈哈，总之你在这边的话，我们以后有空联系，一起出去玩啊。”
商玉祁购买了一杯冰美式和一份开心果贝果就离开。这之后的两天都在这个点出现，点同样的食物，以至于再进来的时候，许游意看到他会提前问：“还是老样子吗？”
商玉祁会忍不住笑点头说：“对，老样子。”如果旁边有别的顾客在，商玉祁则会再客套地说几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显得他们特别熟的样子。
当然，他的这份装熟的想法也并非是空穴来风。许游意本人不知道，附近小范围来购买咖啡和甜点的公司职员已经传开，说FluffyNest的新店员长得巨漂亮。
“对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商玉祁接过包装袋，提前问她。
“我好像没有周末。”许游意说：“我得看排班。”
“哦对，我忘了。那我到时候手机联系……”商玉祁话说一半便卡住。他看着旁边如鬼魂般飘出来的慕思深差点腿软。
许游意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吓一大跳，是在做梦吧，到底为什么会有一个和慕思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和她同款的甜品店logo围裙。
她的同事呢？她一起上班的那个女生小颜呢？
许游意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是最早来的那一个。她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早上乘地铁到这里，沿着种满悬铃木的大街走来，街道的老式石砖地板纹路充满历史的味道，头顶上有小鸟在叫，抵达这间能闻见奶油香气的小店，它装修梦幻简约，漂亮的大理石柜台像小时候玩的做饭小游戏餐厅。
所以每天都是她开门，小颜在后面抵达，现在小颜变成了慕思深，许游意完全呆住。
看着石化的两个人，慕思深微笑着说：“抱歉来晚了，这位顾客，您还需要什么？”
冰块的温度透过塑料的杯壁传到商玉祁的手心里，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他慌乱离场。
商玉祁拉开门离开后，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咚咚响动，许游意从石化中清醒过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许游意问：“你不是在出差吗？”
慕思深的表情很难简单概括成任何一种情绪，他先是渐渐收了嘴角扬起的公式化的弧度，暗涌的双眼牢牢锁住许游意，一步一步向她走来。距离近了，许游意却也没后退，眼睁睁看着这张脸愈加清晰，在她的心底里还是确信慕思深不会自己做什么。
下一秒，慕思深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下，刘海被他的手指带翘起一根，配上她迷茫的表情显得更呆了。
他压下负气的语调，无可奈何道：“下次不准一声不吭就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