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宋新桥在酒店宴会厅设宴。
孟予之和苏郁都在受邀之列,他们的经纪人也在,其他包括导演、编剧和若干制片方的人,再有就是宋新桥带的几位资方大佬。
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了沈烬川和周浠棠。
他俩到场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众人正式介绍了一番,正待落座,一位穿红色贴身长裙的年轻女人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直奔宋新桥身边。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舍妹,刚回国不久,说想到剧组见识见识,我带她来玩玩。”宋新桥向大家介绍,一边为她拉出座椅。
“各位好,我叫宋穗。”年轻女人道。
明艳出众的一张脸,眉宇间自带一股矜娇,看人的时候,笑意不达眼底。目光触到周浠棠时,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打量。
周浠棠不难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敌意,与此同时,也想起昨晚撞她那位。
她隔着宋新桥,迎向宋穗的目光,笑问:“宋小姐,我们是不是见过?”
宋穗搁在酒杯边的手指曲了曲,眼睛微眯。
孟予之不动声色看向沈烬川,后者姿态从容,眼里只有周浠棠。
周浠棠淡笑道:“昨晚在酒店大堂,是您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吧?我看您也撞得不轻,但是走得太急了,叫不住。怎么样,没事吧?”
包厢里其余人齐齐看过来。
沈烬川抬手松了松喉间的领带,眼珠不动声色地往宋穗的方向一横。
宋穗红唇轻抿,不自然地一咽。
“我没事。”
就是不说那句抱歉。
周浠棠微笑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擅自给女人台阶下。
半晌,女人终于憋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您没事就好。”周浠棠落落大方,将手一抬,“坐吧。”
宋穗被赐了个座,眼神一寸寸败坏下去。
孟予之玩味的目光在周浠棠的脸上转了一圈,被当事人发现之前溜走了。
饭局少不了商业互吹,今天众星捧月的对象,自然是沈烬川。演员这种工种,纵使明星光环多光鲜,到了他们面前也要好声好气,敬酒赔笑。
周浠棠最不喜欢这种场合。
更加看不得孟予之敬酒。
见他频频端起酒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烦躁得像被蚂蚁啃。
孟予之倒是若无其事,他敬酒时一手挡住衣摆,另一只手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臂,修长的手指捏住香槟杯柄,微微欠身,娴熟而绅士。
表情不失尊重,却又不显得谄媚,比在座任何人,都更像一位翩翩公子。
“啧啧,就是张演员脸。”宋新桥目光扫过他,嘴里的龙虾肉还没有嚼完,厚唇上附着一层红油。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部戏就是我介绍的,那个时候你才上戏剧学院吧?”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嗦嚼,一边问向孟予之。
“大二。”孟予之轻松地倚在椅背上,微微朝宋新桥的方向欠了欠身。
“那个时候我还在当制作人呢,你跑来找我,说演啥都行,”宋新桥觑他一眼,“诶,你他妈当时知道我是谁吗,就瞎打瞎撞的,我感觉万一我喜欢男的,你都得给我睡……”
一时间没人敢吱声,只有宋穗鼻息里嗤出一声冷笑,端着香槟杯,从上至下打量了孟予之一圈。
安静中,沈烬川往后一靠,手搁在周浠棠的椅背上,很淡地嗤了一声。
他不是主导话题的人,但绝对主导其他人的态度。
饭桌上陆续响起稀疏的笑声。
孟予之意态从容,礼貌的笑意始终浮在唇边,不见半点愠脑,却也没有媚相。
宋新桥面向众人,继续讲故事:“我说还剩个只有三场戏的角色,是个智障,你愿意吗?他说愿意,当场演给我看!我都后悔了,我该说还剩个狗没人演的!”
孟予之说:“那得考虑一下,物种不同,有点难度。”
饭桌上爆笑。
宋新桥扬了扬下巴问:“演智障演得爽吗?”
“爽啊。”孟予之不假思索。
宋新桥那一区域笑得人仰马翻。
“要不说你能红呢?!”他啐出一句。
周浠棠笑不出来,手心疼了才发现,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几乎嵌进去。抬眼,发现孟予之的视线正若有似无地看过来,不确定是否在看自己。
她觉得很难过,明明他风轻云淡,一点事也没有,她却心疼不已。
沈烬川的手滑过她的肩头,将她搂了一下。
“知道你喜欢吃这个。”他搛了粒龙井虾仁到她碗里。
她机械地举箸,就要碰到那粒虾仁的时候,动作却是一顿,转头看向沈烬川——
举手投足间,真正掌控饭局风向的人。
“怎么了?”沈烬川语气温柔。
她的目光定了两秒,要沈烬川清楚,她已看穿他不良的恶意,并且觉得肤浅至极。
两秒之后,沈烬川牵出一抹笑,收回了目光。
周浠棠这才敛眸。
对面的孟予之目光微垂,望着面前酒杯里,气泡升腾的金色液体。
在场笑不出来还有若干剧组的人,像朱怀升,也只是尴尬陪笑,连最不看人眼色的何宇光,这时也只是扯出一抹讥讽,不耐烦地看向宋新桥他们。
就在这时,没人注意的角落,一道纤细的女声飘过来。
大家循声看过去,居然是苏郁。
她紧紧捏着酒杯,脊背笔直,脸涨得通红,直视宋新桥说:
“不管演傻子还是扮丑,对我们演员来讲,都只是一件工作罢了,不存在高低贵贱。很多殿堂级的奖项,都是颁给身体或智力残缺的角色的。”
话毕,全场的气氛骤然冷掉,她的经纪人在桌子底下踩她的脚,鞋都要踩烂了。
朱怀升盘着自己发量稀疏的脑袋,想不出个打圆场的法儿。
平常怎么不见她这胆量?!
宋新桥干咳了两声,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
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孟予之举起香槟杯,隔着中间的经纪人跟苏郁碰了碰。
“还是你会说话,人宋总就是这个意思,被你展开了,还上了个价值,谢你吉言啊。”
说完又站起身跟宋新桥碰,笑言倘若得奖,获奖感言一定有这一段。
这话细听就是阴阳,但宋新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只知道再摆脸,就显得没风度了,于是干笑了两声,举杯挨了挨他杯子。
一口酒下肚,面色总算有所缓和。
朱怀升也适时站起来,领着大家一乐,“要不苏郁能当女主呢!诶你们说,我们的男女主是不是有点CP感啊!”
苏郁被她的经纪人踩得受不了,起身跟着朱怀升敬宋总。
后者挥手笑笑,显示出不和后生小辈计较的大度来。
沈烬川靠着椅背看完这场戏,杯里的红酒也空了一大半,他幽幽开口,问向孟予之:“我是昨天上岛的,跟他们都浅浅见了一面,就是遗憾没能欣赏到你的演技。听说你昨天急事出岛了,是什么事啊?”
孟予之面色微凝,刀枪不入的防线似乎有所松动。
眼神往旁边的周浠棠偏了偏,却未在她身上停留。
片刻后,淡淡道:“一些私事,不太方便在这里说,不过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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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顺利。”
沈烬川目光微沉,手指捏着高脚杯柄,往前送了送。
孟予之抬手将酒杯里的香槟一饮而尽,空杯相示。
沈烬川一只手揽着周浠棠肩膀,仰头,执杯的手腕微微一倾,将剩下的一口红酒饮尽了。
饭后,沈烬川被几位投资人拉着说话,周浠棠得空,找到黎美娜,问她是否能单独聊聊。
两人去咖啡馆,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入坐,周浠棠带着歉意说:“刚才饭局上的事情,我替烬川向你们道个歉,他们的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黎美娜笑着说:“嗨,这有什么呀,饭局上喝多了酒就是这样。你看予之他生气了吗?再说,沈总又没说什么。”
在这圈子这么久,黎美娜看得出来饭局上的暗流涌动。
尤其当孟予之与沈烬川碰杯,表面八风不动,座位之下,拳头却是攥紧的。
他仰头喝香槟时,眼皮耷拉,视线微垂向下,那目光令黎美娜不忍猝睹。她愣了一秒,想要顺着那眼神一探究竟时,他已经收回目光,恢复了从容。
“他气量大,不代表那些人没有错。”周浠棠说。
“真的没事。”黎美娜拍拍周浠棠的手背,“你别挂在心上。”
一顿饭下来,她已将周浠棠划分为资方,怎么能对她表现出心有介怀呢?反倒抓住机会,安利了自家艺人一把。
“予之他十七岁出道,在这行十一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娱乐圈混得长的,内核都不是一般人能比。他是我在这个圈子里认识的,脾气最好,内核最稳定的人了。那几句玩笑,根本不是事儿。”
“你没见过他生气?”周浠棠不禁好奇。
黎美娜想了想说:“遇到那种临开拍,角色被顶的事,肯定是会生气的,不过也就喝点闷酒,喝完倒头就睡。”
“喝酒,倒头就睡……”周浠棠认真记下来。
“记得刚火那会儿,对家眼红,买了很多黑他的通稿,害他被骂得很惨。他一次也没有回应过,我们打算买水军黑回去,也被他拦住了。那时候才红,还没请什么保镖,有次在大街上拍戏,一群对家的粉丝堵他,骂得可难听了,他也没有吱一声。要告他们,他也说算了,大多数都是孩子。”
周浠棠:“他真不生气?”
“真没有,有些人是做人设,装大度,他是真的内核强大。”
周浠棠抿着杯里的柠檬水,舌尖的酸涩寸寸蔓延。听的都是好话,怎么还是会心疼呢?
“总之,谢谢你的关心,话我帮你带到。”
“不必了。”周浠棠忙说,“既然他不在意,那就不必提这茬了。”
“行。”黎美娜点头。
周浠棠松一口气,一时忘了坐在对面的,是孟予之那八面玲珑的经纪人,怎么可能不告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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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方的人先走了,送走他们后,孟予之回到酒店门口,看见苏郁一个人站在廊下等保姆车。
她抱着胳膊不吱声,背影看上去闷闷不乐。
孟予之上前撞了撞她胳膊,“刚才谢谢你啊。”
“……我谢你才是。”苏郁沮丧着。
“我谢你,”孟予之坚持,“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啊,以后该改口叫你苏姐了。”
“你别把我叫老了!”苏郁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终于露出笑容。
恰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利开过来,贴着他们停住了。
苏郁被逼得后退一步,下意识抓住孟予之的胳膊。
孟予之将她轻拉到身后。
漆黑的后车窗降了下来,沈烬川坐在里面。
他朝孟予之偏了偏头,“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