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综名著]贝克街的伯爵小姐 > 7. Chapter007.巴黎翠绿
    安霓的新居没有多余的房间。或许是从丽莉身上看到一些过去的影子,玛丽娜主动提出要带她睡。

    “她要是晚上做噩梦,我还能拍拍安慰她呢。”

    安霓哭笑不得:“你自己也才多大啊!”

    “那我也是大人,”玛丽娜认真地回答,“她还不是。”

    其实自从来到伦敦,玛丽娜也有肉眼可见的改变。人总能在山穷水尽时被激发出相当惊人的潜力。

    第二天一早安霓下楼,就看见丽莉坐在后院的矮凳上,迎着光,玛丽娜用一把细齿梳给她梳通头发。

    她头上原本满是干涸的血迹和尘灰泥土,互相粘连板结,洗过三遍水才变清,眼下依然还有不少打结。

    熹微的晨光落在头顶,安霓才看清楚,她的头发竟是暗红色的,像深秋枯脆的败叶。

    比起无父无母更不幸的是,丽莉还是个红发孤儿。

    在西方古老传统中,红发向来是招致歧视与偏见的特征。这还意味着,她大概率有爱尔兰血统,更是雪上加霜。

    浑然不觉的丽莉倒比昨晚放松许多,听见声音就回头来,欢快地问候:“早上好,安妮小姐!”

    说完又飞快转回去,生怕影响玛丽娜的动作。

    她的脸已经洗干净,露出五官,头上的伤口也不再渗血。虽然年纪小,却能大概看出面部发育的轮廓,眉骨稍高,眼窝比一般英国人深,薄唇,尖下巴。

    进一步验证安霓的猜想。

    她什么也没说。伦敦城里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小孩,从乡下来,从爱尔兰或者苏格兰来,从一切饿死人的地方来,涌入伦敦的工厂和码头,像煤渣一样被筛一遍,剩下的就散落在街角。丽莉只是其中之一。

    “看见她的新衣服没?”玛丽娜颇有成就感,“我用我的裙子改的,不过有点大。”

    丽莉昨晚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根本没法御寒,现在身上的灰蓝色棉布裙虽然不合身,好在干净。

    “我们什么时候出门,安妮小姐?”丽莉迫不及待地问。

    “叫我安妮就行,”安霓摸摸她的头,“先吃饱饭,才有力气找人。”

    早餐是玛丽娜烤的吐司配果酱,一人一杯热红茶,只有安霓不加糖。她实在不能习惯在茶里加糖的口感。

    按照事先的准备,安霓吃过早饭,换上灰色呢子工装,挽起头发。衣服很薄,洗得有点发白,袖口磨损的地方还有补丁,是故意让玛丽娜去旧衣铺买的。

    她对镜看看,又去卧室的壁炉里随手抹点灰,涂在脸上和颈间。

    一位年轻而瘦削的工厂女工,不太起眼,能完美融入泰晤士河南岸的厂区人群。

    “安妮,你看起来……”玛丽娜吃惊地瞪大眼,“要是走在大街上,我可能都认不出来。”

    “那才对呀。”

    安霓感觉呼吸都畅快很多,这才应该是她的原皮。

    两人下楼,丽莉已经吃完所有剩下的食物,安静地收拾好杯盘,站在门边等她们。

    “走吧。”

    三个人穿过贝克街,往南拐去,身高和年龄依次递减,好像一组等差数列。晨雾还没有完全散透,但路灯已经熄灭,街道上人群渐多,沉默地汇合又散开。

    从贝克街往南过伦敦桥,路两边的景色就肉眼可见地迥异起来。建筑逐渐低矮,门窗狭窄无光,砖缝里积着厚厚的黑煤灰,鼻间萦绕着各种怪异的气息。

    这里也看不见一个穿着考究的绅士小姐,放眼望去全是灰扑扑的深色,人人帽檐低垂,脚步匆忙。

    安霓却感到久违的亲切,好像一直以来都飘在云端,终于接到地气。

    这是她习以为常的世界。打工人的世界。

    过桥之后,丽莉就开始在前面带路。她轻车熟路地拐几个弯,穿过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窄巷,抄近路来到两条主干道交汇的丁字路口附近。

    “这就是我之前卖花的地方。”

    安霓站在铸铁路灯下,环顾四周。这段路口视野开阔,人流密集,应该是去厂区上工的必经之路。路面铺着已经被磨得光溜圆滑的碎石,两旁是砖砌的高墙,墙上偶尔有破败生锈的铁门,门边挂着形形色色的铭牌。

    一辆马拉的板车刚好过去,车上堆着成捆的白布,赶车人态度恶劣地吆喝着,驱散前方挡路的行人,随即钻进其中一个铁门消失不见。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上工的钟声从前方钟楼的屋顶传来,低沉而绵长,好像一头倦牛发出的嗥叫。年轻的男男女女从各个方向汇入路口,脚步匆匆,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赶路。

    这其中绝大部分是女性。她们穿着跟安霓身上差不多的工装裙,大多是灰色、褐色、蓝色这几种颜色,但无一例外都洗得发白。钟声一响,很多人开始慌乱地跑起来,像是什么动物大迁徙遇到天敌的场面。

    安霓和玛丽娜护着丽莉,以免被人流冲散。丽莉却伸长脖子,踮着脚来回寻找,半天才失望地摇摇头:“还是没有。那个姐姐也走这条路,不过早上她们都没有闲心买花,我一般下工的时候才来。”

    “那她下工的时候,是从哪个方向来?”安霓问。

    丽莉想想,伸手指道:“好像是右边。”

    沿河主干道的尽头分出岔路,路边是更矮的砖石建筑,也有人在向那边赶。

    丽莉补充道:“她们下工的时候心情明显好很多,所以姐姐隔得老远就会跟我打招呼。”

    “去看看。”

    岔路上的工厂明显规模小一些,路边长着稀稀拉拉的杂草,墙上的字母标牌也已经褪色,安霓勉强辨认出“M.&Co.染色工坊”几个词。

    这一带最为靠近泰晤士河,染料厂对水的需求极大,所以多聚集在这里。

    她记起昨晚丽莉曾提起过的绿玫瑰。当时还以为对方可能是为贵族工作的女佣,才有可能接触到这种名贵珍稀的花。难道,失踪的女工其实是从事染色工作的?

    但这条路上的染料工厂不止一家,里面的女工可能也有几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安霓蹲下来,跟丽莉平视:“你还能想起来什么线索吗?”

    见丽莉一脸茫然,她想一想,又补充道:“比如说,她身上有什么味道?手上和袖口上,有没有沾什么颜色?例如……绿色?”

    丽莉歪着头,沉思片刻,双眼一亮:“您怎么知道?确实有!偶尔有几次,我看见她递给我钱的手指上有绿色!”

    倒还真能跟绿玫瑰对上。

    “是什么样的绿色?”

    “就是……绿色的粉末。有时候是深绿,有时候是浅绿,像春天长出来的嫩叶。”

    安霓心里渐渐浮现一些模糊的猜想,但还需要求证。

    她缓步往前走,视线掠过两旁路边的每一家工厂,努力深呼吸,分辨飘在空中的气味。走到其中一家门外时,一种古怪的异味明显变浓,有点像大蒜腐败的臭味。

    丽莉年纪小,本应该呼吸道最为敏感,但她反而已经麻木,只有安霓被激得想打喷嚏。

    这是砷化合物的味道。以前在实验室里,她闻到过类似的臭味。

    “找到了,”她抬头辨认标牌,“就是这里。”

    褪色的金属铭牌下方,写着“埃文斯与史密斯公司”几个词,右下角有经营范围说明:印染·漂白·人造花材。

    安霓心里一喜。这就是失踪女工接触到绿玫瑰的地方!

    原来不是培育的真花,而是人造绿玫瑰。永不凋谢永不褪色的花。

    安霓的视线落在铁门底部的缝隙,因常年出入人货,深浅不一的辙印里卡着一些粉灰,呈现出诡异的暗绿色。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一抹,放到鼻下嗅闻确认。

    确实是砷化合物。在这些天的报纸上,她对现在的时尚潮流也有所了解。近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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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以醋酸亚砷酸铜为原材的绿色染料在上流社会大受欢迎,因其颜色青翠鲜艳,颇为别致,被称为“巴黎绿”或者“翡翠绿”,在女士衣裙、室内壁纸等各种领域都随处可见。

    “丽莉,那个姐姐的手指是不是沾着类似这种质地的粉末?”安霓回头,示意她确认。

    丽莉凑过来看看,认真地点头:“没错。有时候衣袖上也有。”

    安霓心里一沉,但她不忍心说。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暂时还不知道巴黎绿染料的毒性,故此风靡一时。实则因多次发生女工中毒身亡事件,在进入20世纪时,这种染料就已经被政府勒令停产。

    醋酸亚砷酸铜的毒性极强,仅仅只是长期吸入粉尘或皮肤接触,都会导致皮肤溃疡、黏膜损伤、呼吸困难等症状,严重时甚至会引发慢性肾中毒、器官衰竭或癌症。

    如果失踪女工真的是负责生产人造绿色花材,恐怕现在已经凶多吉少。

    安霓拍拍手上的粉尘,站起身来。现在是上班时间,工人都已经开工,隔墙能听见里面忙碌的声音。铁门半掩着,能窥见里面是不大的院子和厂房,堆着一些做花材的杂物。

    她正想先进去找人问问,冷不丁背后的小巷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口哨声,吹得要破不破,很是难听。

    安霓警惕地回过头,下意识将玛丽娜和丽莉护在身后。对方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大约二十岁出头,也是工装打扮,没有戴帽子,手里拿着破旧的粗呢帽。

    明明是上班时间,他却悠闲地出现在厂区瞎逛。更奇怪的是,看见安霓一行人,他神色大变,一副见鬼的表情,惊叫一声,转身撒腿就跑。

    “喂!”安霓觉得古怪,高喊道,“别跑!”

    她一出声,对方反而跑得更快,安霓也不由拔腿追上去。

    “怎么回事?”玛丽娜抓起丽莉紧随其后,回头问她,“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啊!”丽莉一头雾水。

    “追上他!”安霓边跑边喊,“这家伙肯定有问题!”

    年轻人对地形极为熟悉,一路穿街过巷,一看就是常年混迹在附近,要么是工人,要么是混混。安霓一行人渐渐落后,眼看就要失去他的踪迹。

    “玛丽娜,你继续追他,”安霓匆匆吩咐道,“丽莉,附近有没有近路?你带我抄近路堵他!”

    “好,交给我吧!”玛丽娜点头。

    丽莉拉着安霓拐进另一条小巷,后者不放心地喊道:“别让他跑啦!他一定知道女工的下落!”

    然而年轻人占尽地形便宜,身形滑得像条泥鳅,几次眼看快要堵住,都无奈地失之交臂。

    “安妮小姐……我……我跑不动了……”丽莉毕竟年纪小,又长期营养不良,很快气喘吁吁,速度渐渐慢下来。

    见她明显已经体力不支,安霓也有些担心,干脆弯下腰,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看来最近的体训卓有成效,好在瘦弱的她体重很轻,也不算吃力。

    “你说往哪走,我听你指挥。”

    丽莉觉得有趣,咯咯笑起来,认真地给她指路:“从前面右转,再往回跑,这次肯定能截住!”

    果不其然,安霓转过巷角,正撞见年轻人慌不择路地踉跄跑来,她伸脚一绊,对方收势不及,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太好啦!”安霓将丽莉放下,后者欢快地拍手。

    年轻人痛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忍不住抱怨:“你到底是什么人啊?看着弱不禁风,跑起来是真能跑……”

    正说话间,玛丽娜也匆匆赶来,两人一前一后,将年轻人夹在中间,他已无路可逃。

    安霓慢慢走近,没好气地问:“你跑什么?”

    年轻人耸耸肩:“你追什么?”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你?”

    “你不追我,我也不会跑啊。”

    安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