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得干干净净，下人们在外面忙碌，沈荞从书案前短暂抽离，看到秋吟和春颂在门外交头接耳。
两人神色不大对劲，沈荞眉头微蹙，轻咳一声。
秋吟和春颂都朝她看过来，沈荞道：“都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缓步走到书案前立定。
“发生什么事了？”沈荞问她们。
“不是什么大事……”秋吟有些迟疑。
沈荞闭了闭眼，毕竟是在现代社会生活过的普通人，人情世故多多少少学到了一些。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大概成为不了那种多数贵族模样，对下人颐指气使，一开口低位者便战战兢兢。
不熟悉她的人反而怕她，身边亲近的这几个，没一个怕她的。
“讲。”
秋吟轻声道：“是小耗子巷的消息。”
沈荞仰起头看着她们。
那里如今住着的，能跟她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个人——
傅澜书。
“他怎么了？”
这次回话的是春颂：“其实也没什么，年前傅公子不是病了一场么，这几日似乎才完全痊愈，不过还是一样关门闭户，并不出门。看护着他的人说，除夕夜有人找他麻烦，未被他察觉之时就被按住赶走了，但昨日又有人过去，不知道跟上次的是不是一家。”
自从傅澜书被太师府赶出来之后，辗转几日，最终和贴身仆从住进了小耗子巷。
那里租金便宜，可住着的人呢，鱼龙混杂。
沈荞担心他出事，让人在暗中保护，但又担心被傅家的人发现，于是嘱咐他们小心隐藏行迹。
这么久了，派出去的那些人确定，除了他们，根本没有其他保护傅澜书的人出现过。
太师府的人，居然真的如此狠心。
傅澜书就像被扔到野外的一块肥肉，哪怕沾了灰，也必然会引得一大堆饿狼接近。
沈荞都知道的事，太师府的人能不知道么。
因为失贞，便被放弃得这么彻底。
沈荞不知道对傅澜书的恻隐之心，追根究底是因为此事跟自己脱不开关系，还是只是因为怜悯。
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希望傅澜书过得太惨。
事实上，从傅澜书失去太师府的光环和庇护之后，扑向他的恶狼不少。
还好沈荞动作快，安排的人也得力，帮他挡下了不少。
“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春颂道：“咱们的人守着呢，傅公子不会有事的。”
“那你们两个在外面嘀咕什么？”
春颂看向秋吟，秋吟上前一步，轻声开口：“殿下，往后小耗子巷那边，咱们还要看着吗？”
沈荞睫毛动了动，看着她问：“为何这样问？”
“殿下就要跟柳公子成亲了，傅公子那边……”
“这是两码事。”
秋吟点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春颂问：“那往后小耗子巷的消息还要跟殿下禀告吗？”
沈荞没怎么犹豫，道：“一切如常。”
言毕，她低下头继续处理公事。
此时此刻的小耗子巷里，道安把盆里的水泼到门外，看到了对面正在门口晒太阳聊天的周虹妻夫俩，主动打了声招呼。
周虹起身，声量不低，问道安：“你家公子还好吧？”
“没事，我们都没事，昨日的事，谢谢周娘子了。”
“甭客气！”周虹大笑两声，“那些腌臜货，就该拿着打狗棒赶出去，打得她们怕了再不敢来才行。”
道安抿了下唇，轻轻叹了口气，望向院内。
他进院子之前在四周伸长了脖子张望，周虹那边两个人都看到了，但疑心道安是担心又有人找上门来，害怕胆怯，所以并未询问。
等回到灰败的院子里，道安看到傅澜书正在洗衣服，大惊，连忙跑过去。
“让我来吧，公子怎能做这些活计！”
“以前又不是没做过。”傅澜书并不在意，“你忙你的。”
道安急得眼睛通红，似乎快哭了。
“公子大病初愈，不可劳累啊。”
傅澜书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顿。
前几日生病，大夫是隔壁林大哥帮忙找的，诊金是周虹帮忙负担的。
“还没消息吗？”
傅澜书问完，看到道安瘪着嘴轻轻摇头。
“可能是路上耽搁了，山高路远，公子的信是否送到了，还未可知，再等等吧。”
傅澜书长睫轻垂，低下头看着盆里的衣服。
冬日洗衣，即便烧了水，也冷得很快。
不过他们刚来的时候，水冰得刺骨，十指连心。
那时候无论是他还是道安，骨头都会疼。
洗衣做饭，只要人活一日，这些事情都得做。
如果不是隔壁的妻夫帮忙，他们连烧火的柴火都没有。
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了。
道安小心地看着傅澜书，轻声道：“听外头的人说，六殿下和柳家的亲事，定在了二月初五，怎么会这么着急呢？明明先前家主说过，若是公子和六殿下成亲，约莫也到四月或五月了。”
傅澜书继续低着头洗着衣服，像是没听到这句一样，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来。
“你来洗衣服吧，我想做些点心。”
道安应声，挽起袖子跟傅澜书换了位置。
“公子今日似乎心情不错。”道安说：“自从来到京城，公子已经许久没有下过厨了，今日是头一回。”
傅澜书没说话，走进厨房。
两人分工，等傅澜书忙完，道安洗好的衣服也已经晾到了院子里。
“你将点心送到隔壁去，说，无以为报，聊表谢意，希望他们不要嫌弃。”
道安这才明白过来，他马上提着食盒送到了隔壁。
周虹和林氏连连道谢，道安满脸都是真切的感激。
“公子说，希望二位不要嫌弃，我们现在身上没多少银钱，别的事情也不会做，这是公子亲手做的，感谢你们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
周虹看了一眼，叹气道：“你们两个都是命苦之人，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千万别客气，直接过来就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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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安眼圈泛红，自从公子出事，他们受到的奚落白眼比善意多太多了，正因如此，隔壁住着的这对妻夫才多么难能可贵。
林氏也跟着安慰了几句，话锋一转，道：“你方才说，你们没多少银钱了，那是否考虑挣点银子过活呢？”
道安不解：“我和公子都是男子，此事，怕行不通吧？”
周虹笑了一声，“男子又如何？像他这样不安分的，成了亲在家待着也闲不住，就喜欢绣些东西放出去卖，有时候绣品卖得好了，比我的月钱还多呢。”
道安眼睛发亮，“真的？我男工很好的，以前在……咳，经常有人夸赞。”
“那更好了。”林氏拉住道安的手，往屋里走了几步，从床头的筐子里拿出几样绣品来让他看，“这样的，你能绣吗？”
“可以。”道安非常有信心，“这些样式都很简单，我肯定能绣好。”
林氏笑道：“那就好了，你听我妻主说得浮夸，这些东西赚不得多少大钱，不过，你们若是缺钱，管一日三餐是没问题的，我认识收货的人，你做好了，我帮你卖出去，马上就能拿到钱。”
道安越听越兴奋，但还保有些许理智，问道：“不用等到卖出去吗？”
“不用，我认识的掌柜，为人不错，对自己的眼光也有信心，若是觉得卖不出去的，根本不会收。”
道安一回去就把这事跟傅澜书说了，傅澜书也松了口气，“若能如此，真是太好了。”
他们出来带着的银子再怎么计算着使，也快用完了。
若是一直等不到回信，别说这院子的租金，很快，他们就连买菜钱都要拿不出来了。
林氏的提议来得十分及时，简直救了他们的命。
道安给傅澜书拿来了林氏的绣品，两人一起在屋里细细端详，小声讨论。
傅澜书微微蹙眉，“可我的男工一般，做不到你们俩这样好。”
道安笑了一声，“我可以就好啊，公子本就不该劳累。”
“没什么该或不该。”傅澜书沉思片刻，跟道安一起又去了一趟隔壁。
周虹和林氏大惊，道安整日跑进跑出的，傅澜书几乎没出过门，他们很少见到。
“周娘子，林大哥。”
傅澜书道出来意，问周虹，他男工不好，但字写得不错，能不能也给他找个活计做做。
周虹和林氏对视一眼，笑了两声，“傅公子若是有这个心思，明日我帮你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抄书的活儿。”
“深谢周娘子了。”
“公子客气了，远亲不如近邻。”林氏道：“何况风水轮流转，公子只是眼下处境艰难，焉知日后我们不会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呢。”
傅澜书微笑着，瞥到了桌上似乎没有动过的食盒。
“是否不合你们的胃口？”
林氏讶异一瞬，笑道：“怎么会，公子做的点心实在精致，我们二人都舍不得吃，晚上要去串亲戚，想着带过去跟他们一起吃。”
傅澜书闻言，放了心。
未到傍晚，那食盒坐着马车被送进了六皇女府，最终放在了沈荞的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