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失忆神明今天也想活下去 > 26. 入土为安
    宋若绝无任何不回头的可能。

    她强压着心头涌起的不适,回头看去——

    君灵确实在这里。

    确实没错。

    如果君灵的背后和身上没有遮天蔽日的,活物似的缠绕藤蔓,如果君灵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地耷拉着脑袋死生不明,那她就可以拉起小灵的手,然后一起回家。

    宋若于电光石火的一瞬在看清身后物的全状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在劫难逃。

    眼前是一棵巨大的树形物,仿佛拥有贯天通地的复杂的涌动根系,表皮上是数不尽的奇异光点和泥土,这怪物显然一直藏在地下。也许这片土地的每一株草木都是它,也许在踏进这树林的瞬间,她就已经进入它的肚子里了。

    这是什么呢?是妖魔吗?还是神?

    短短的一瞬间宋若的脑海中想起各种光怪陆离的传说故事,可没有哪一个是比眼前这个更真实更虚幻的。

    下一瞬间怪物的树皮忽然从某个裂缝中扩大张开,像普通人睁眼一般,睁开了它十尺长的巨大独眼。

    宋若在与这只眼睛对视时几乎无法思考。巨大而浑浊的眼,土金色,她能轻松地看清这只眼睛细细的纹理和构造,以及它眼中映出来的,逐渐放大的,她自己的脸。

    这多么奇异。

    在被从泥土中钻出的树根瞬间拽入地下之前,宋若如是想。

    电光石火之间宋若看见这怪物在抓住她后放弃了束缚君灵,心中不由得感到宽慰了几分,而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失,地面上只留下昏迷的君灵。树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色是不同寻常的低沉,阆城外树林口,十几个衙役举着火把鱼贯而入。

    裴敛在得知宋若失踪时已是下午,赶到城外时正好与刚找到君灵,从树林中狼狈走出的君迁打了个照面。

    裴敛的头风没有好全,来的路上心中依然有些侥幸,只盼着她是因为今天天阴,道路不明而在树林里迷失,那么如果他能将她找到,她便可以跟着他回家,或许能意识到君迁并不可靠,说不定还能放弃前往落华山。

    然而当他抵达这里,见到眼下这副情形,心中存着的那一点侥幸瞬间破灭了,他知道以宋若的性格,恐怕是君灵首先遭遇不测,她又干了些忘我救人的傻事。

    君迁见到裴敛,本想和他说明情况,裴敛却一个眼神也不给他地快步走向树林了。

    ————

    树林中雾霭弥漫,可见路程不过脚下数寸,且树影幢幢,无风而动,见者无不胆寒。

    衙役班头主动找到裴敛,向他说明衙役们还没能找到霁安王府失踪之人,但承诺必定给个交代。

    正在说话间,树林另一头突然有道尖锐的白光闪起,驱散了部分诡异雾气,白光消失后,修士打扮的一群人从天而降,其中领头之人灰发灰眸,眼神寡淡而漠然,格外引人注目。

    巨大的异动使得分散在树林四处的衙役纷纷赶来。

    “我等是青意宗的修士,特来协助各位清除妖物。”紧跟在灰发灰眸修士身后的一名年轻修士朗声道。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异。

    “妖物……”

    “……就在这里。呃……”

    衙役们窃窃私语起来,恐慌的氛围蔓延其中,有几个年纪尚小的衙役吓到颤抖不已。

    灰发修士显然实力强劲,他施法时,其他修士便小心退至一边侍候着。

    一修士看裴敛衣着不凡,便主动上前解释:

    “这是我师尊,青意宗长老长衡。有他在,诸位大可放心。”

    主动上来说明情况的修士是长衡手下的大弟子镜言,他们本是单纯下山历练,昨夜他与其他师弟们正休息着,却被长衡叫醒,随着异动来到这里。

    半晌无声。

    在镜言以为不会有回应之时,沉默的裴敛却开口了:

    “朝廷每年向各宗门支拨巨额银两,以换取百姓平安以及保卫,青意宗距此地最近,却迁延至此时,是否是严重渎职?”裴敛的语气近乎苛责。

    “霁安王府有人在此失踪,若是……”裴敛眸光一凛,“此事便绝不会轻易结束。”

    镜言当即意识到,眼前之人便是传闻中脾气最古怪,最不讲情面与客套,最是阴沉与喜怒无常的三皇子,裴敛。

    不知怎么的,镜言竟有些害怕他了,他原本以为性情如传闻中的皇子,恐怕是个空有其表的草包,毕竟连情绪都控制不好,能是什么干大事之人。

    可现在看来,这位三皇子并不简单,而且显而易见的,他正压抑着可怕的怒气。

    “是。”镜言恭敬行礼道。

    长衡单手画符而后结印,巨大的白色华光从他手中爆破开,在树干间穿梭弹射,如同天上的雷电,强大骇人,却能被长衡轻易操纵。

    众人被要求待在原地不动防止阻碍施法,于是衙役们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长衡,往常城里不是没有修士施法,但与长衡相比,那些法术如同雕虫小技。

    术法的光点之一在触碰到一株树木后隐没,而后噼里啪啦地发出刺耳声响,于是泥土爆破着飞溅开来,可怖的树形妖怪在拔地而起显露其真实大小,沉重地睁开了它的硕大的金色独眼。

    “这……!”原本在一边等待的修士们不约而同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眼前的巨物。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妖怪,哪怕是活了上百年的长衡,也在见到树妖的全貌后难掩心中震撼。

    这树妖绝非凡物!

    妖怪固然有庞大的身躯却仿佛无有灵智,抖动着铺天盖地的蔓足,不由分说地将地上渺小的活物裹挟住,贪婪地向着地下拖拽,众人之中只有实力强悍的长衡才勉强能将藤蔓劈开,可再也讨不到其他便宜了,那些蔓足仿佛生生不息,永不尽绝。

    裴敛虽不懂得法术,然而靠着自身精湛的剑技也能格挡住藤蔓的攻势,可格挡中裴敛的心却越来越沉,他观这妖怪的手段……

    宋若,被拽下去了。

    她被埋在地下,此时此刻。

    ——

    宋若艰难地醒来了,意识回溯的瞬间,剧烈的疼痛感便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全身。

    好痛!

    仿佛全身都被碾了一遍的痛。

    宋若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些,勉强想起自己是被妖攻击了。

    眼前是让人辨不清远近和事物的深黑,而只要宋若一呼吸,便能闻到浓重的土腥味。

    那么这里是……

    泥土之下。

    明白这一点后惊惧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要蹬腿踢开泥土,手脚却仿佛不是自己的,她勉强冷静下来仔细感受,是坚韧的长条物死死缠住了她,身上关节处尤甚。

    自己好像变成了钉死关节的皮影,再也动弹不得。

    她要变成树肥了吗,变成养料?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奈与绝望淹没了她。

    恍惚中宋若记起了昨天在裴敛那里睡觉时做的怪梦,记起了其中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她是在梦里变成了一棵树。

    ……

    她很怕死,可是她同样害怕一个人,不论是变成树,还是目下将要变成一抔泥土,她害怕一个人承担这一切,而自身鲜活的思想和情绪则被浩渺的时间所侵蚀,直至失去其本来面目。

    得出要独自面对的结论后,好不容易清明的一丝理智也抓不住了,宋若感觉自己的清醒像在往身后无尽的黑暗泥土里沉,她控制不了地就要陷入沉眠,好像这是她面对无边时间的惯用手段似的。

    睡过去也好,什么都不知道也好,她悲哀地想。

    皮肤剥离了变成土,血肉糜烂了变成土,再侵蚀掉她最后的骨架,她在世上一点也不剩了。

    ————

    树林地表,藤蔓和人的对决僵持不下,长衡长达百年的修道生涯中,斩杀各种妖物不计其数,可实力强悍如长衡,竟也一时半会也无法在这样密集的攻势下找到突破口。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变故陡生,巨型树妖像是被突然抽走了一切生机,树干样的身体连带海蛇样的藤蔓,以一种古怪的姿态定格。

    长衡不敢懈怠,立即汇聚全部力量,给予树妖沉重一击。

    尖锐刺目的白光闪过,树妖巨大的身体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迅速崩解成齑粉了。随着树妖的死亡,不详的雾霭很快散去,真正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长衡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直觉这妖物并非因他的攻击而死,而是本就要死,因从内而外被瓦解而死去。

    班头当机立断,命令衙役继续找人。

    可十几个衙役无一例外地退缩了,他们只是普通人,今天却见到了这样的妖物,即使侥幸死里逃生,却也深感自身安全难保。

    鹤寻疾跑至裴敛面前站定,他领着的一队人在树林里找遍了也没能找到宋若。

    “我们尝试在树根附近往下挖。”裴敛迅速下达新的指令,脸色黯然到吓人。

    “是!”鹤寻得令便走。

    树妖的根部与周围所有树木根部纠缠,错综复杂,它攫取树林中的所有养分供自己享用,同样的,树妖掠走的东西也可能在树林中的任意一棵树下。

    然而有几个懂得洞察之术的修士听了裴敛的话,往地下一查,纷纷变了脸色,树根下真的有不明团状物,一团团地分布在地下,至少有上百个。

    鹤寻带着的人找来几十把铁锹铁锸,散落在地上很快被领完。

    衙役班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不为其他,只因如果这地下上百个团块都是人,那便是有百余人失踪在此他却丝毫不知,若是如此,他作为班头罪孽深重。

    君迁在雾霭散去后方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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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人群,略略听了几句就明白了宋若可能面临的情况,拿着铁锹一言不发地在地上铲土。

    有两个团块在众人的努力下几乎同时被挖出,破开团块紧紧包裹着的藤蔓,团块里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一个是人头鸟身,脊背上紧贴着巨大的鸟翅,一个是鱼头人身,双腿却还有细密的鳞片,两个都是被紧勒着窒息而死。

    “是妖!”一个修士惊呼道。

    衙役们闻声瞬间惊惧不已,有的铁锹从手中滑落,不知所措。

    “是妖……”一个会洞察术的修士有些愕然,这种洞察术,虽然更详细的他们探查不到,然而在一段时间里,他们能看到东西的性质。

    可是地下这些团块,性质都是一样的。

    如果这两个是妖的话,那么——

    地下没有人类。

    “我们别挖了……”一个衙役腿抖得像糠筛。“再挖出个活的来,我们就完了!”

    另一个年长些的连声附和着,并壮者胆子对裴敛说:

    “王爷,您也看见了,现在这个情况,您府上的人如果被埋在土里,恐怕是凶多吉少,我们……也无能为力。”

    “是啊!既然已经埋好了,莫不如就当做入土为安了。”一个衙役难掩惧色道。

    入土为安?

    “焉有——此理?”裴敛把手中的铁锹“叮”地往地上愤怒一杵,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几个字。

    镜言见情况不对,连忙说:“能被拽下去的妖都只会是小妖,这么长时间过去已经活不成了,某可保证安全,诸位大可放心。”

    衙役们闻言脸上神情大多忿忿不平,一部分人抬脚便走了。

    裴敛本身最懒得搭理这种人,然而此时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份希望。

    “按我朝律例,凡衙役畏难不赴,不竭力而渎职者,托故而规避者,杖一百笞三十,诸位岂能不知?”裴敛的声音不大,所有人却都能听得清楚。

    几个已经走了两三步的衙役站住了脚步,踌躇又愤怒。

    “然而事出有因,恐惧乃人之常情,本王保证,能留下救援者赏银三十两,能找到者赏黄金五十两。”

    普通衙役年俸十两。再没人有怨言,纷纷努力开挖,场面堪称热火朝天。

    宋若艰难地再次醒来,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鼻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气息,可这一次,她却分明听见……附近有人声!

    是人声!吵吵嚷嚷的人声!

    像一阵大风刮过,淤积的坏想法被吹得无影无踪。

    眼泪不断地涌出眼眶,她或许还有救。

    身上的藤蔓也仿佛没有缠得那么紧,她想她一定要努力!

    宋若奋力往上抬起身体,可是泥土松软她不知道自己是上去了还是埋得更深了。

    她不敢再继续耽搁,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一只手臂从束缚里拔出,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传至全身。宋若咬咬牙,继续让剧痛的手臂穿过最外层的藤蔓,穿过潮湿的泥土,直到半个手掌露在了外面。

    做完这些宋若再无一丝力气,剧烈的疼痛使她的眼泪无法停止涌出眼眶。

    如果她足够幸运,如果有人能在偶然间看见她的手……

    宋若无法确定刚刚听见的人声还在不在,她突然觉得好像听不到了,又好像声音只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眼泪已经流无可流,恍惚间她忍不住去想象外面的情景,她的手现在想必是沾满了泥土,在广阔的树林里,在高草遮蔽下,她成为了他们的一部分,没有任何显眼的地方。

    她也没有力气让自己的手再动一动,她快死了。

    宋若的意识逐渐消散。

    ……

    手突然被急忙而来的一团炽热万般珍重地牢牢握住了。

    ……

    宋若的意识从沉浮中勉强打捞出一丝,她却不能确定这是真实还是虚幻。

    人声……好像又出现了。

    “别用铁锹!……太浅……伤着她……”

    模模糊糊的人声语气激烈且急切,又像是因为害怕和担心而颤抖到了变调的边缘。

    宋若不能辨别出人声中的内容,那团炽热的东西,美丽的幻觉,却锲而不舍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头顶的重物似乎被一点点移开了,藤条也是,好像正被耐心地一条条绕开。

    “……!”

    “……!”

    温热的液体一滴滴打在她的脸上。宋若努力睁开眼去看——

    狼狈的裴敛像梦一样映入眼帘,他眼睛里有泪,身上全是泥土,他那样热切又恐惧地瞧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地好像在说话。

    宋若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他说的是:

    “不要怕!”

    “我找到你了!”

    “不要害怕……”

    宋若的眼泪又流个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