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到了出发去京城的日子。

    阆城的清晨格外宁静,轻纱般的薄雾笼罩在城门树林外,不多时便要随着太阳的升高而消散。

    白楚有些心神不宁地频频往车外张望,希望看清楚雾后来来往往人影的面容。

    她既无比期盼她到来,又不希望她因她涉险。

    直到白楚看见那个绿衣身影千真万确地出现在城门口,才发现心里的欣喜已经远远超过了对此行的担心。

    “楚楚!我来了,是不是已经等很久了?”宋若仰脸朝着车里的白楚笑。

    “没有等多久,快上来吧。”白楚撩开绣花流苏帘子,将宋若拉进车内。

    “楚楚,你喜不喜欢吃包子?”宋若刚一上车就神神秘秘地对白楚说。

    “你买了包子吗?”

    “对!”

    宋若欢欢喜喜地将装得鼓鼓囊囊的浸油纸袋从身后拿出。

    她方才从城门口走,又遇到了刚来阆城那天遇见的善良老妪,多聊了几句,临走便多买了一些带来。

    宋若打开一直捂得紧紧的纸袋,热气混着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真的非常好吃,我吃过。”

    她说着便将纸袋递到白楚面前,怂恿她尝一尝。

    白楚本是用过早膳了,可这会不知为何又觉得有点饿了。

    “多谢小若。”白楚略有些拘谨地拿了一个包子。

    个头中等的包子,隔着薄薄的浸油的皮,鲜香多汁的肉馅隐约可见。

    正如宋若所说,果真是非常好吃。

    白楚没想到阆城里还有这样的美味,原本心头还萦绕着一些忧虑的愁绪,这会也不由自主地暂时抛之脑后了。

    一纸袋的包子被两个人吃完了。

    白楚放松地倚在车厢的软靠上,不住地说,下次一定要带她一起去买。

    宋若看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心里倍感欣慰。

    楚楚笑起来真好看啊,得让她多笑一笑。

    虽然马车偶有颠簸,但车窗外的风景却相当不错,宋若看着外面道路上倒退的树林,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白楚悄悄看她,忍不住想,若是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能和她一起就太好了。

    白楚见宋若收回向外看的目光,便忍不住和她聊起天来。

    宋若话少些,她也更爱听白楚说话。

    她们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各自喜爱的事物。

    “我最爱的是前朝的将军魏蓝,世人说她常着石榴红的戎服,手持一杆银枪,单枪匹马就能取下贼寇首级,以一当百更是不在话下,以一己之力护得前朝边关百姓十年平安。”白楚无尽憧憬地说,“那是何等的坚毅和力量。”

    宋若安静地听她说。

    “我实在是仰慕她,于是我悄悄托人打了这一支发簪。”

    白楚说着,便取下乌黑发间一支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发簪展示给宋若看。

    原来这支发簪的全貌是一杆银枪,平日若是插在发髻里倒是丝毫不容易让人发现。

    “小若你觉得呢,怎么不说话?”白楚突然有些羞赧,自己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却没让她说话。

    “”小若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呢。”

    “怎么会呢!”宋若认真地说。

    “在我看来,有个能寄托喜爱的物件实为幸事,楚楚选了这样一件东西陪在自己身边……楚楚也有自己看不见的战斗吧?如果是这样,楚楚也是自己的将军呢。”

    “楚楚接着说吧,我喜欢听你说她的故事。”

    听了宋若的话,白楚沉默良久,最后展露出一个笑脸来。

    “好。都听小若的。”

    白楚不再觉得不好意思,继续说起了前朝将军的故事。

    白楚说,自己少时听说了将军的故事后,夏末秋初时就会每天寻找开绽的石榴花。

    “那时候我想,待我长大,我也要穿像她一样色彩的衣服,我也要穿石榴红的……”白楚说着却声音渐低。

    白楚快要睡着了。

    “楚楚要不要靠着我的肩膀睡?”宋若对着白楚耳语道。

    白楚闻言清醒了一瞬,稀里糊涂地摇摇头,习惯性地又绷紧身体坐直了,但没一会就又摇摇晃晃起来。

    宋若见状便轻轻一揽,将她带到自己膝上软靠上。

    白楚迷糊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沉沉睡去。

    宋若垂眼看着膝上酣睡的白楚。

    霜白的襦裙,灰银的发簪,一身装扮要多素净就有多素净。

    半点不见石榴红。

    到达京城皇宫已是傍晚,宋若透过帘子的缝隙打量周遭的环境,只见两边矗立着高高的宫墙,琉璃瓦在落日余晖下闪闪发亮,道路长而笔直,美则美矣,只是宋若觉得这皇宫有些过于安静了,在这里似乎连喘气也要小心翼翼。

    宫墙实在是很高很高,让人不由得觉得,若非正午夜半,宫墙下的人恐怕不见日月。

    白楚悠悠转醒,宋若在一旁给她递上了水壶。

    “我睡了好久。”白楚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说和她同行,却呼呼大睡让小若一个人枯坐如此之久。好在小若似乎没有任何不悦的样子。

    夜宴临近,白楚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强调宋若万事小心,末了还让宋若别担心。

    宋若觉得白楚才是那个紧张不已的人,心中不免有些怜惜她起来。

    宋若跟随白楚一路来到夜宴场地。

    步入此处宋若顿觉豁然开朗,此处有的是宋若此前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的布置摆设,数不清的明亮宫灯高低错落地悬挂在周围,身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名门贵族聚集于此。

    只是在白楚踏入的瞬间,宋若感到四面八方的视线稀稀落落地投射在她们身上,虽谈不上有压迫感,但也不算舒服。

    夜宴尚未正式开始,她随着白楚落座不久,就有些不明身份的,大约是世家小姐,巧笑嫣然地前来攀谈。

    宋若待在白楚身后,看着白楚礼貌又疏离地与这些人交谈,脸上始终挂着恬淡的微笑。

    可宋若觉得,楚楚的笑,完全不比当日在听神祭坛下看诊时的神情愉悦畅快。

    宋若看着看着便觉得有些不高兴了。

    她看得出来,楚楚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却又不得不支起得体的举止来小心翼翼地应付他们。

    “小若可是觉得无趣了?”白楚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宋若沉下去的脸色,不由得关切询问。“我去年来过一回,等宴会结束了,我们可以去街上玩!可热闹了,小若一定喜欢。”

    宋若开心地点了点头。

    白楚看着她不再郁郁寡欢,便放心下来。

    “楚楚说去年来过,宴席上都会有什么呀?”宋若凑近了白楚小声问。

    白楚闻言一僵,难堪和逃避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宋若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但还是直觉自己说错了话。

    “小若……”

    正当白楚开口欲言,几个穿着美丽的侍女打断了她的话。

    “神女阁下,夜宴即将开始,请随我们来。”

    白楚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神色又迅速恢复如常,顺从地垂下眼去。

    白楚起身,正好对上了宋若关切问询的急切目光。

    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她,白楚突然真正定下心来,觉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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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没什么可害怕。

    “没事的小若,我去去就回。”

    徒留宋若待在原地。

    宋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心中默默祈祷白楚不要有事。

    宴席依旧人来人往,之前白楚还在的时候还好,她走了以后宋若这才感到难熬,她逐渐有些呆不住了。

    明明临近宴会开始,宾客大多都已到齐,这时入口处竟又传来一阵阵窃窃私语——有人来了。

    百无聊赖的宋若不期然地抬眼,却顿感震悚。

    来人竟是裴敛!

    此时裴敛正意味不明地紧紧盯着她,就好像一进入时就敏锐地锁定了她,不知道在她发现他之前看了她多久。

    与裴敛电光火石的一瞬对视使宋若莫名感到心虚,飞速低下了头。

    不是吧?不对吧。她已经和管家伯伯说清楚了,他为何要这样看她?

    宋若不断地想起和管家请假外出的场景,所有过程完全顺利正当。

    想着想着宋若逐渐安心下来。

    怕是看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宴终于开始了。

    悠扬的乐声渐渐回荡起来。

    高座上坐着的便是当今皇上和皇后,宴上多是皇后说些体恤关怀的话,皇上威严地沉默着。

    宋若倒是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本宫听闻阆城有一神女,有通达神明之本领,本宫与宫中众人皆是心向往之,去年夜宴起便将她请来,如今能再次与诸位见证这听神祈福之状,实为幸事!”皇后温雅但不失威严的话语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座中众人纷纷附和,赞叹不已。

    宋若闻言心中一沉,这说的分明是白楚。

    白楚在座中宾客的翘首以盼中徐徐出场,等闲相似年纪的少年在此场景下,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露怯,可神女不愧是神女,她的神情依旧淡然虔诚,她慎重地望向虚无,凝神聆听,霜白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增添了几分神性。

    众人皆是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听神结束后,白楚信步来到一株梅树前,攀折下一枝光秃秃的梅枝,霎时间,七八朵梅花竟奇迹般地生长绽开!

    啧啧惊叹声顿时此起彼伏,谁能想到能看见这样的奇事?

    “神明在上,感陛下勤政爱民,福泽百姓,功德深厚,经我之手降下一枝春,以为褒美。”

    皇帝身旁的太监忙不迭地接下那一枝本不该在此季节出现的梅花,送给高座之上的皇帝。

    皇帝像是晚宴开始以来头一次起了兴致,拿着梅花细细观赏片刻,龙颜大悦,将梅花赐给了喜欢的妃子,重赏了白楚。

    人们或赞叹或称奇,纷纷艳羡不已,喜悦的气氛弥漫在宴席之中。

    宋若有些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这些贵族们与其说是崇神敬神信仰神,更不如说是娱乐。

    看见白楚就那么站在他们之间,他们仿佛在观赏一场神奇的表演。

    所谓珍奇夜宴,赏玩珍奇赏的原来是人是活物么?毫无尊重可言。

    实在是傲慢。

    宋若总算明白白楚对于这场宴会如临大敌了。

    白楚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神情淡然无比,仿佛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听神,获得重赏的人与她无关。

    宋若却觉得她的样子不太对。

    宋若悄悄凑近了她,想要安抚地握握她的手,没想到的是,刚触及白楚,素色长袖下的她的手就紧紧反握上来。

    好凉!宋若吃惊地抬头看向她,她并不看她,依旧是十分淡然的模样。

    只是冰凉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无法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