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老子心善，你们这些牲口早他妈饿死了！还敢嫌今天的粥稀？”
地底矿洞里昏暗无光。
老矿头挺着肥硕的肚子，将鞭子甩得噼啪作响，狠狠抽到几个动作稍慢的矿工身上。
“今天不把这片的灵矿石挖出来，谁都别想吃饭！妈的，老子养着你们，还不如养几条狗听话。”
温如秋静静靠着潮湿的岩壁，看着不远处正被毒打的少年和矿工，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心脏病发作死掉之后，他意外穿到这本叫《剑主苍穹》的修真小说里，成为大反派褚寂的剑。
如今，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完美扮演了一把锈迹斑斑，连切菜都嫌钝的破剑，无论褚寂多惨都不曾出手帮过他。
他每日看着褚寂在矿上被欺辱鞭打，看着他吃不饱，睡不好。
温如秋也曾愧疚过。
毕竟小说里两面三刀，虚伪阴狠的大反派，如今才只有十七八岁，还是个没有丝毫灵力的凡人。
放在现代，也就和他妹妹差不多大，还是正在读书的年纪。
但是一想到反派未来会杀人如麻，他作为反派的本命剑每天都要被挥来挥去……
前世996的社畜温如秋：“……”
更可怕的是，未来十几年里，按照剧情走向，他这把剑不仅要陪着反派闯荡大小秘境，落得一身伤痕。
最后还要在他与主角的决战中，被拦腰斩断！
温如秋：“……活着不好吗，躺平不香吗！”
宝剑还是要择明主！
他要速速从反派身边跑路。
只要褚寂觉得他没用，把他当废铁卖掉，或者干脆扔掉，他就能逃离这场注定的悲剧。
现在他已经坚持了这么久，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温如秋努力屏蔽掉那些皮肉开裂的声音，将意识蜷缩回剑身最深处，默念道：我是一只卡皮巴拉，我情绪稳定。
不远处，毒打还在继续。
也许是少年始终不曾弯曲的脊背刺激了矿头，他不再鞭打其他人，只专心去打褚寂，边打边骂道：“小杂种，整天阴沉个脸给谁看？跟你那死了的娘一个德性！”
听到这话，褚寂猛地抬头，眸色黑沉。但仅仅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麻木。
老矿头见他不敢反抗，愈发得意起来，鞭子抽向他的脊背：“瞪什么瞪，跪下来求老子啊！”
“像小时候，你娘饿得快死时候那样……学两声狗叫，老子就赏你口泔水喝！”
鞭痕叠加之下，褚寂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打烂，碎布粘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温如秋有点听不下去，剑身小幅度的晃了晃。
但一想到暴露的后果，温如秋还是硬生生忍住，憋屈地继续装死。
不知过去多久，老矿头似乎终于打累了，喘着粗气，鞭子指向矿洞深处一条黑黢黢的岔道：“都给老子滚去那边挖！”
听到这话，温如秋心底一沉。
那条岔道他认得，是条废弃已久的矿道，里面支撑的木架早已腐朽不堪，随时会塌。
与其说是让矿工们进去挖灵石，还不如说是让他们去送死。
他很清楚老矿头为什么会这样做。
此处的矿脉隶属于方家，家主方巡许久才来视察一次，平日里矿头权力很大，作恶多端。
如今，方巡即将前来视察，而老矿头这几年贪的矿石却还未补齐，这些日子变本加厉地鞭打矿工，到今天更是打算用他们的命来填补这份空缺。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动静，竟是方家的家主方巡到了。
老矿头瞬间变了一副嘴脸，丢下鞭子，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家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里脏污，您随我来……放心，今年的灵矿份额，只多不少！”
他引着方巡往自己的屋子走去，两人越走越远，交谈声逐渐听不清。
温如秋察觉到视线晃了晃，一抬头，就对上褚寂阴郁的眼神。
少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爬起来，捡起了剑，尾随着矿头走了出去。
温如秋心口一跳，若是被老矿头发现，褚寂怕是又要挨一顿毒打。
然而少年没走出多远，就停下脚步，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温如秋抬头看向褚寂，矿洞入口处燃着火把，火光落进他漆黑的眸中，熊熊跳跃着。
夜深了。
温如秋看到方巡似乎是和矿头谈妥了事情，带着护卫离开了矿场。
而褚寂，也终于动了。
他走到矿头屋外，抬手敲了敲门。
矿头还以为是方巡去而复返，连忙点头哈腰的开了门，见褚寂没去那岔道里挖矿，气得三角眼一瞪：“找死么，谁让你离开矿洞的？”
褚寂没动，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嗓音低哑地问：“矿头，我无意之中在矿道里捡到这把剑，您见多识广，看看……是不是有些特别？”
老矿头不耐烦地低头去看，嗤笑道：“一块破铜烂铁罢了……”
温如秋看着凑到自己面前的肥硕面孔，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剑锋就插进了矿头的心口。
“……”
老矿头眼睛凸出，难以置信地看向褚寂。
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仇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漠然。
他甚至没有立刻拔出剑，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凑近老矿头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低地说道：“你的位置，我替你坐了。”
说罢，褚寂拔出剑。
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顺着温如秋的剑身流了下来。
“……！！”
温如秋没想到，褚寂默默隐忍这么久，一朝反抗，竟然直接把矿头杀了。
更没想到，作为剑的他，会这么快就见血。
前世的温如秋，连杀条鱼都不敢，现在作为剑灵，却能感觉到人体的温热，还有血液喷溅的黏腻。
什么原著里的白切黑反派，褚寂他根本黑得没边了，一点也不白！！
如果剑还能流泪，温如秋怕是已经被吓得眼泪狂飙。
温如秋的剑身剧烈震颤起来，他管不了什么装不装死，立马就想要逃跑。
剑身咣当落地。
褚寂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低头看着地上的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你果然有灵性。”
温如秋的震动戛然而止。
他整个剑身僵在地上，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少年审视的视线。
不是，褚寂怎么知道的？！
似乎看出了他的震惊，褚寂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剑身。
“你确实装得很像。”
褚寂轻笑一声，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些许发现宝藏的愉悦：“一动不动，毫无破绽。”
“但是，我三个月前就发现了。”
褚寂话锋一转：“每次我练完剑，或者握着你久了，把你放在地上……不管你哪一面朝下，隔一会儿再摸，两面都是温热的。”
少年的指尖停留在染血的剑身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轻响。
“所以……”
“你躺久了就会偷偷翻身，对吧？”
还没能从上个情绪脱离，被迫硬生生收回眼泪，从未想过会因为这个原因露馅的温如秋：“……”
剑身依旧沉默着，仿佛只是一块无声无息的寒铁。
但只有温如秋自己知道，他此刻有多么震惊。
他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结果三个月前他刚穿来之时，反派就发现了破绽？！
温如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若是继续装死的话，他这一身血……
最终，他的剑身猛地一震，一道恼怒的，愤闷又压抑着哭腔的清越嗓音，自寂静屋中响起。
“既然发现了……那你还不赶紧把我擦干净！”
温如秋简直要气死了。
褚寂放在剑上的手顿住了。
他猜想过这把剑饮血后会兴奋，会忍不住暴露灵性。
却没想过，这把在他手中沉寂了三个月的冰冷铁器，会发出如此清晰又恼怒的人声。
且这把剑，竟然不喜欢见血？
褚寂冰冷凉薄的眼底掠过些许波澜，随即变得更为幽暗。
“好。”
他应了一声，寻了块干净的布，一点点擦去剑身上的血污。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巡带着一队护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地上的尸体，以及站在尸体旁的褚寂。
“你好大的胆子，敢在矿上闹事！”
方巡眼中杀意一闪，几个护卫顿时逼近褚寂，将他团团围住。
温如秋心中一咯噔，第一次被迫杀人的心理阴影还在，他的剑身又抖了一下。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褚寂身上，温如秋操纵剑身，悄无身息地朝门边一动。
他看准缝隙，努力往外钻，然而……卡住了。
剑身太宽，根本出不去，他真的要闹了。
温如秋：“……”身为剑，他也是有脾气的。
眼看那边方巡耐心耗尽，护卫已经拔剑靠近褚寂，温如秋毫不迟疑地脱了剑鞘。
他的剑身锋利轻薄，轻易便从缝隙挤了出去，原本该就这样冲出屋外，从此自由。
但不知怎的，他却迟疑着停了一下，留了一小截剑尖藏在门缝底下，悄悄地偷看着屋内情形。
屋内，面对扑面而来的杀机，褚寂却不卑不亢，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门的位置。
他丢开手中染血的布巾，嗓音冷静的全然不像是一个少年：“方家主，那老矿头苛刻暴躁，动辄打杀矿工，长久下去，恐会影响灵石产量……”
褚寂抬起眼，目光直视方巡：“我能把这些人管得更听话，灵石产出，也只会比他在时更多。”
方巡眯起眼，他对老矿头之死并不在意，也不觉得这群奴隶能够掀起多少风浪，矿头这个位置，换谁来坐都是一样。
倒是褚寂，年纪虽小，说话却有条不紊极有条理，字字句句也正合他心意，倒是令他生出几分兴趣。
温如秋没有继续听下去，看褚寂镇定的样子，说不定真能代替老矿头，坐上他的位置。
原本还想着，要是褚寂真因手无寸铁而被杀，那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冲上去救人一命。
但现在褚寂有办法，他当然要趁他无法脱身之时，速速离开这里。
这段日子少年不是握着他，就是盯着他，眼下就是最好的逃跑机会。
自由，他来了。反派，再也不见！
……
是夜，月黑风高。
温如秋躲在矿洞一块大石头的后面，冻得瑟瑟发抖。
他发现，自己根本走不远！
一旦离开褚寂超过一定距离，就仿佛有根无形的锁链拉扯着他，将他拼命往回拽。
天杀的，该不会是书里提到的本命剑契约吧！
温如秋本以为，反派只是侥幸捡到这把剑而已。却没想到反派血脉特殊，还是凡人之躯，就能意外契约本命剑。
如今跑路是不可能了，但若是回去……
温如秋往石头后面缩了缩。
没有剑鞘的保护，夜里寒气如针，直往剑身里钻，冷得他脑子都僵硬了。
为什么变成剑了还要怕冷怕热，这样实在丢剑。
但最后，冷得不行的温如秋还是不情不愿，慢吞吞地往房间挪，假装自己只是出了个门。
大门敞开，屋子里黑漆漆的，尸体被人运走了，屋内打扫干净，褚寂和方巡都已不见踪影。
温如秋松了口气，顺着墙角去摸自己的剑鞘，想要钻进去取暖，却发现地面上空空如也。
我那么大一个剑鞘呢？！
温如秋清晰记得，自己当时将剑鞘推到了柜子后面，到底去哪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道低哑声音自身后响起。
“在找这个？”
他缓缓转身，只见褚寂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拎着他的剑鞘晃了晃，淡淡道：“没收了。”
温如秋：“！！！”
没有剑鞘，他就像没穿衣服，在地面移动时不仅硌得慌，灵力也会慢慢流失。
他眼睁睁看着褚寂走进了卧房，似乎是打算将老矿头的东西全部据为己有。
褚寂将剑鞘锁进柜子里，然后躺上床榻，扯过被子睡觉。
温如秋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抵不住那透骨的寒意。
他操控剑身，悄悄地蹭到了褚寂的床边。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钻进了反派的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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