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下海的老实人 > 6. 夜莺与蓝蔷薇(五)
    赫洛利亚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他的意识处于一种很混沌的状态,能隐约听见周围有动静,却无法掀开眼皮。

    他迷迷糊糊想,这应该是大脑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将意识和身体隔绝开,好屏蔽痛感。

    他偶尔会觉得渴,唇瓣本能地嚅动,这时就会有清凉的液体送到嘴边。

    好像......有人在照顾他?

    啊,看来他还是被幸运女神眷顾了。

    想想真是命大,从那么危险的坡上滚下来还能活着,他的运气似乎也没有太坏。

    照顾赫洛利亚的那个人很有耐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擦药、换衣服、喂饭喂水。

    赫洛利亚十分感激这位救命恩人。他想,等清醒过来一定要好好谢谢对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赫洛利亚的意识也在一点点回笼。

    一个静谧的午后,他终于重新获得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缓缓睁开了眼。

    因为许久未接触光亮,他的眼睛立刻被刺得流出了生理性泪水。

    这是……哪儿?

    最先和他打招呼的是头顶洁白的天花板。他想坐起来,刚一牵动手腕,剧痛立马让他清醒了。

    “唔——!”

    疼......哪里都疼。

    赫洛利亚不敢再动弹了。

    他整个人的关节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唯一能自由活动的部位只剩眼珠子。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棕红色羊绒地毯铺陈于地,深紫色雕花木柜静立一侧,雪青色刺绣帐幔低垂四周。单看这陈设风格,便知主人品位不俗,而且应该很有钱。

    赫洛利亚又有点渴了。喉咙里仿佛裹着一团火,要一直烧灼到他的五脏六腑里去。

    ——水......好想喝水。

    “咔哒。”

    那扇紧闭着的房门仿佛听见了赫洛利亚的企盼,突然开了,随即有脚步声响起。

    终于要来了么!

    赫洛利亚很想起身看看救命恩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惜他连转脑袋都办不到,只能躺在床上等对方主动走过来。

    伊格莱尔·维里安缓缓踱步至床前。

    和前几日一样,他本以为床上的病人会紧闭着眼睛,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但他预判错了。

    刚低下头,他的视线就与一双不安分的浅蓝色眼珠撞了个满怀。

    ……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是伊格莱尔先打破了沉默:“醒了?”

    赫洛利亚点不了头,艰难地从喉咙里拼凑出破碎的音节:“是的。可、可以请您、请您帮个、忙,扶我起、起来吗?”

    赫洛利亚心里有点忐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看见自己清醒,救命恩人脸上好像并没有欣喜之色,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审视。

    赫洛利亚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做过什么得罪对方的事。

    不应该啊,他一个植物人,动都动不了,能得罪谁?

    良久的静默。

    赫洛利亚感觉自己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鱼,每分每秒都倍感煎熬。

    他渴得喉咙很不舒服,没忍住轻咳了几声。

    所幸,救命恩人并未为难他这个病患,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一手力道放轻,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将他的上半身扶起,让他靠坐在床头。

    接着,救命恩人又倒了杯水,用斜口杯喂进他嘴里。

    做这一系列动作时,有一瞬间,赫洛利亚整个人都被揽进了对方的怀里。

    发丝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异样的痒。

    好在很快就放开了。

    “……谢谢,”喝完水,赫洛利亚声音还是哑,但总算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谢谢您救了我。可以冒昧请教您的姓名、以及这是何处吗?”

    眼前的救命恩人穿着一件深红色丝绸衬衣,略长的金发用浅紫色缎带随意束在脑后。这么鲜艳夺目的颜色,一般人穿难免会显得轻浮,在他身上却刚刚好,配上俊美的五官,倒有种艺术家一般的优雅。

    赫洛利亚还发现,救命恩人也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只不过是深蓝色的,犹如一望无际的海洋;而赫洛利亚自己的眼睛更像天空和湖泊,是澄澈的浅蓝。

    二人看上去年纪相仿,发色瞳色一致,这样面对面互相观察,竟让赫洛利亚生出一种照镜子般的错觉。

    “这里是欧维辛庄园,”救命恩人开口回答他先前提出的两个问题,语气极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是伊格莱尔·维里安。这是我的房间。”

    ——欧维辛庄园?!

    赫洛利亚微微睁大眼睛。

    原来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回到了这里。

    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很多麻烦。

    至于伊格莱尔……原来这就是维里安伯爵的孙子,欧维辛庄园的小少爷。

    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奇妙的方式认识他。

    赫洛利亚又小心翼翼问:“请问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十天。”

    赫洛利亚一怔。这么久吗?那岂不是耽误了很多事?

    他的笔记本还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十天没翻看,里面肯定已经有新的信息出现了。

    赫洛利亚有些急了。他想了想,对伊格莱尔道:

    “我很感激您,维里安少爷。若非好心肠的您出手相救,我肯定早就变成路边的一具白骨了。眼下我已经清醒,继续留在您的房间实在不合适,我也怕给您造成困扰。您看是否方便把我送回去呢?”

    这话于情于理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伊格莱尔却像完全没听见一般,根本不回话,只是抱着双臂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赫洛利亚的脸。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太有压迫感,赫洛利亚被盯得心里发毛。

    其实他迫切想要离开还有这一层原因——伊格莱尔明显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庄园里的佣人们之前也叮嘱过他,少爷脾气古怪,非必要还是别跟他走太近为好。

    伊格莱尔救了他,还亲自照顾他,他很感激,但以后有的是机会还人情,不急于一时。

    “你不自我介绍一下吗?”伊格莱尔突然开口。

    “我?”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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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利亚有点懵,猛然想起自己确实还没有自报家门,“啊,对了,我是赫洛利亚,今年十七岁,来自克里多托郡。我自认为平时脾气还是挺不错的,希望能和您成为朋——”

    “别妄想糊弄我,没人想听这些废话,”伊格莱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青年颀长的身影挡住了窗边射来的光线,表情因背光而显得晦暗不明,“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所以也请你开门见山,告诉我,你来此处的目的。”

    秘密?什么秘密?

    赫洛利亚愣了,在心底飞快盘算要如何应对这场诘问。

    从出生到现在,“赫洛利亚”这个角色可谓是纯粹的白纸一张。他倒也想从自己身上发掘些秘密,可剧本创作者不让啊!

    赫洛利亚一时无法判断伊格莱尔的动机,便决定装傻充愣,换上一副怯生生的姿态:“我不清楚您在说什......”

    话没说完他就噤声了,因为伊格莱尔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这表明对方的耐心也已彻底告罄。

    “看来你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伊格莱尔瞥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用冷淡的语调道:

    “你消失了十天,这十天里一直有人在到处找你,但没人知道你在我房间,未经我的允许佣人也不敢擅自进来。”

    “换句话说——只要我想,我可以让你一辈子走不出这个房间。”

    赫洛利亚被如此直白的威胁惊到了。

    听起来,如果今天不能给出让伊格莱尔满意的回答,这位坏脾气少爷会毫不犹豫地掐死他。

    既然对方主动撕破脸皮,那他属实没必要再上赶着说些讨好的漂亮话。

    “维里安少爷,您的性格一直都是如此傲慢么?”赫洛利亚仰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对方,“我从小在克里多托郡长大,很少出门,生活也平平淡淡的,除了上学和偶尔去教堂帮忙以外就没什么内容了。我和养父来欧维辛庄园是伯爵大人主动邀请的。我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是想来感受一下你们‘上流社会’的生活。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当然,如果您实在讨厌我,我会尽量保证之后不出现在您眼前。至于您刚刚的威胁......我的养父和您的外祖父是好友,没必要因为晚辈之间这点小矛盾给他们造成困扰。”

    为了增加说话气势,他还特意把背挺得直了一点,结果牵到伤口,疼得嘴角一抽。

    “我的养父肯定在急着找我。他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不能长期焦虑。您可以不放我走,但至少要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否则......”

    “如果你说的是圣·米勒牧师,那很遗憾。”

    伊格莱尔再次打断赫洛利亚的话,语调里有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已经死了。”

    赫洛利亚的大脑轰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说……什么?

    伊格莱尔刚刚说了什么?!

    少年背靠着床头,目光空茫得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唇瓣僵在微微张开的弧度里,半晌没合拢。

    他就那样直愣愣地望着伊格莱尔,像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处,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