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下海的老实人 > 4. 夜莺与蓝蔷薇(三)
    日子不疾不徐地流逝,转眼过了三天。

    这期间,佩莉安依旧被关在赫洛利亚原先的房间里。佣人们怕她再度伤人,谁也不愿去给她送饭。

    与此同时,赫洛利亚的笔记本上出现了几行文字:

    「几日前的深夜,女仆【佩莉安】因精神失常,差点将你【杀害】。你无法判断她一开始对你表露的善意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只是伪装。」

    「你陷入了纠结——要不要去给佩莉安送食物?送,你可能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不送,女孩必定丧命。」

    「【!】提示:请在尊重人物性格设定的基础上慎重作出选择,您的选择将直接决定剧情走向。」

    赫洛利亚微微讶然。他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分支选择题。

    当然这也意味着,前面的十多年都是铺垫,故事至此终于拉开序幕了。

    问题设置得并不难。可能因为是第一个分支节点,编剧怕玩家上来就送人头,影响后续展开,所以放水了。

    没费什么工夫赫洛利亚就做出了选择——首先,他的人设是把“我很善良”几个字刻在脑门上的超级无敌大圣父,见死不救就崩人设了;其次,佩莉安身上一看就藏着秘密,说不定关系到主线剧情,肯定不能让她现在就殒命;

    最后......可能是出于他自己的一点私心吧,他觉得这姑娘很可怜。

    于是他接下了为佩莉安送饭的任务。

    好在佩莉安的精神状况稳定了很多。她没再试图攻击过人,吃饭睡觉一切正常,也不吵不闹,只喜欢一个人缩在角落,嘴里咕咕哝哝念着让人听不懂的句子。

    她似乎特别信任赫洛利亚,每回赫洛利亚来看她,眼里的喜悦都遮掩不住。

    确认安全后,赫洛利亚索性把她手上的绑带也解了,让她在房间里自由活动。当然,房间里的利器都被收走了,连镜子也撤了。

    搬镜子的时候赫洛利亚还多留了个心眼。

    他以前听过一个说法——邪秽之物都怕银,因此用银封底的镜子中是无法映出鬼怪的。

    他用镜子偷偷照了一下女孩,见镜中成像一切正常,才松了口气。

    佩莉安的事暂且先放一边,三天后,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沉寂月余的欧维辛庄园,终于迎回了它的主人。

    赫洛利亚比任何人都要期盼维里安伯爵一家回来,因为这三天实在过于无聊和漫长,他在宅子里简直要闷出毛病来了。

    既然是见主人一家,那自然不能太埋汰,否则会显得很不尊重人,听说上流社会的贵族们尤其在意礼仪方面的细节,有时一些不起眼的举动都可能把他们得罪。

    赫洛利亚不想当被人瞧不起的乡巴佬。

    见伯爵那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头发衣服捯饬得整整齐齐。

    完事后往镜子前一站,虽然穿的不是什么昂贵的面料,也没戴任何上档次的饰品,但因为精神面貌和仪态不错,看着并不显寒酸。

    佣人们也都活跃起来了。

    他们像一群行动整齐的蜜蜂,平日里各自蛰伏在庄园这座巢穴中,只能零星看到几个匆匆忙碌的身影;如今倾巢而出,赫洛利亚才发现,欧维辛庄园居然有这么多人。

    赫洛利亚新换的房间位于宅邸四楼。他打开窗,抱起胳膊远眺外面的情景——

    天空如被洗过一般澄澈碧蓝,点缀其上的薄云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幅淡雅的水彩画。庄园昨天已经被仔细打扫过:主道上堆的杂物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杂乱生长的灌木被园丁修剪得整整齐齐,连喷泉中飘零的落叶也被捡走了。

    总之就是这里好那里好,一切都好。

    赫洛利亚心情也好。随着主人回来,厨房总算开始忙碌起来了,他终于能吃点像样的食物。他的食欲并不算高,但也架不住天天啃面包糠。

    他正想得出神,这时,一驾黑色的马车出现在了庄园的主干道上。

    起初只是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由远驶向近处,渐渐清晰起来。

    待马车停稳,赫洛利亚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这驾马车通体漆黑,并不张扬,反倒透出一种沉静的气派。车厢上刻着维里安家族的徽记——一只被荆棘缠绕的圣杯。

    这个图案,他在维里安伯爵寄给养父的那封邀请函上见过。

    马车帘子被缓缓掀开,维里安伯爵夫妇首先下了车。

    两位虽已年迈,却依旧十分恩爱。伯爵夫人挽着丈夫的手臂,动作中透出雍容的气度。

    接着下来的是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孩,她身着翡翠色绸缎长裙,裙摆如浪花般层层褶起,头上、颈上、耳上、手上,全缀满了价格不菲的珠宝——其实按理说,以赫洛利亚所在的位置,应该是看不清这些细节的,奈何那些珠宝实在夺目耀眼得有点夸张,折射出来的光哪怕隔着四层楼距离也能亮瞎他的眼。

    这位打扮得像圣诞树一样的女孩子,就是维里安伯爵的小女儿——玛格丽特·维里安。

    赫洛利亚开始回忆剧情:

    「刚到庄园的三天里,你因为待人真诚而人缘极佳,佣人们都乐意接近你,同时从他们口中你也大致了解了一下庄园的情况。」

    「维里安伯爵夫妇没有儿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小女儿名叫玛格丽特;而可怜的【大女儿】已在【十七年前】不幸因病【去世】,只给他们留下一个【孙子】,名叫【伊格莱尔·维里安】。」

    「或许是为了弥补对大女儿去世的遗憾,伯爵夫妇对这个孙子格外宠爱。听说简直是有求必应,他要月亮就给月亮,绝不用星星敷衍他。」

    「但奇怪的是,佣人们告诉你,伯爵夫妇【很不喜欢】别人当着他们的面【提到大女儿】。以前就有不懂事的佣人触过霉头,被解雇了。」

    「佣人们还告诉你,伊格莱尔少爷人不坏,但【脾气有点古怪】。你平时没事的时候最好不要去主动招惹他。」

    伊格莱尔……

    赫洛利亚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

    作为一名有着丰富游戏经验的剧本杀玩家,他的直觉很敏锐——凡是剧情里提到“古怪”的点,必然另有隐情。

    他对维里安伯爵的孙子有点好奇,所以又观望了一会儿。

    但马车上再没有人下来了。估计这位伊格莱尔少爷没有和家人同行。

    倒也无妨,这里是他家,他总归是要回来的。

    赫洛利亚又想到自己的养父。米勒牧师前天说要去附近的教堂拜访老朋友,到现在还没回来。

    作为客人,不主动来和主人打招呼显然是非常失礼的。但米勒牧师我行我素惯了,赫洛利亚拿他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前去问候伯爵夫妇。

    临行前,赫洛利亚又检查了一下仪表。

    然后伸手,推门,下楼,一气呵成。

    *

    伯爵夫妇年事已高,马车上的长途奔波让他们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因此刚回来就去了一楼会客厅休息。

    赫洛利亚礼貌地叩开了门。

    会客厅里光线昏暗。名贵厚重的窗帷垂着,把屋子遮得严严实实,显得寂静又沉闷;壁炉里火烧得正旺,偶尔传来细微的噼啪声。

    正对着房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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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框油画,因为位置过于显眼,刚踏进屋赫洛利亚就和它打了个照面。

    看清画面后,他微微蹙了蹙眉。

    这幅画的内容......有些古怪。

    画面很抽象,主体部分由杂乱且深浅不一的黑、红、褐色色块构成,看上去非常杂乱拥挤,乍一眼容易让人联想到凝固的血迹。

    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却给人极强的视觉压迫感。

    维里安伯爵半倚在一张老式摇椅上,膝上盖着一条厚毛毯。伯爵夫人围着缀有大花边的披肩坐在他旁边。

    见有人进来,两位老人明显吃了一惊。

    “你是......”

    赫洛利亚礼貌而简短地介绍了自己,还有养父的近况,并对伯爵夫妇的盛情邀请表示了衷心的感谢。

    他认为,若无意外,伯爵夫妇应当也会以同样的礼貌回敬他。

    可当他说完那些台词,屋内却静默了很长一瞬。

    在一个逼仄沉闷的房间内,这种沉默很容易让人精神紧张。

    ——发生什么了?

    赫洛利亚惴惴不安地抬头望向对面。

    维里安伯爵夫妇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般,露出客气和蔼的、长辈打量晚辈的神色,而是用一种相当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中有震惊、怀疑、审视,甚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

    愧疚?

    真奇怪,他们在愧疚什么?

    赫洛利亚将情绪敛进心底,微微垂了头,小心翼翼问道:“尊敬的伯爵大人、亲爱的夫人......我很抱歉,请问我的此番拜访是否给二位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

    “不,你没有。”

    伯爵夫人摇摇头,率先开口。

    尽管岁月已经侵蚀了她的容貌,让她蓝色的眼珠变得十分浑浊,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泛出点点斑白,但赫洛利亚仍能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丽的女人,曾有一头金色的长卷发和湖水般纯蓝的眼睛。

    维里安伯爵也说:“没有的事。亲爱的孩子,你很好,非常高兴能见到你;只是你的容貌让我们想起了一个去世很多年的人,有点怀念罢了。噢,这不怪你,请不要为此难过。”

    赫洛利亚勉强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伯爵夫妇仍在打量着他——不,他们看的并不是他,而是透过他的身体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赫洛利亚此前从未见过伯爵夫妇,并不能确定那个“影子”是谁。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都非常怪诞荒谬。一点窒息感犹如索命的丝线般缠绕上他的脖子。

    赫洛利亚发现自己的目光被那副巨大的挂画粘住了。那些酷似浓稠血液的色块仿佛有了生命,开始翻涌起来,令他想起小时候在志怪插画中看到的地狱图景。血液中似乎有腥臭味扑鼻而来,更有无数断手,挣扎着要把他拖进地狱去……

    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苍白着脸,匆匆行礼道别。

    在他走后,伯爵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和她长得并不像,除了发色和瞳色一样外,其他都不像。但是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就能想起她。啊!那个眼神,简直一模一样。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吓了一跳!我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了……唉,当初我们是不是不该把他送走?十七年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伯爵没有说话,紧锁的眉头却也昭示出他同妻子一致的想法;他握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杖尾一下一下地轻磕着地面,已陷入极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