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燕 > 4. 第 4 章
    吴春燕烧了两天两夜,她的手掌因为长时间握着铸铁,被掰下来时几乎撕了层皮。

    这让原本就满是冻疮的手雪上加霜,护士在处理她身上的伤口时都抿唇沉默。

    厉驰去过医院一次,带了些营养品。

    床前除了朵朵没别人,他一手握着个玻璃杯,一手捏着铁勺,丁零当啷和了杯牛奶。

    给刘朵朵,朵朵不喝,厉驰再递给吴春燕。

    吴春燕一双手缠着绷带,里外统共没几块好地儿,得双手用力捧着,才能确保杯子不掉下去。

    “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没忘吧?”厉驰问。

    吴春燕有些木讷地抬起头:“没。”

    “认真的吗?”厉驰又问。

    吴春燕停了许久,视线在床尾来回游移,最后重新定格在了手中的牛奶上:“我……”

    沉默的间隙,厉驰坐在了床边。

    床铺发出“吱”一下非常轻微的声响,有些尖锐,顺着被褥牵扯到吴春燕的神经。

    他们之间不像正常异性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说话。”厉驰的声音很温和,像带着淡淡的笑。

    吴春燕轻轻一颤,把头垂得更低,像只被雨打蔫的雀。

    “厉老板,这事……对你不好。”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吴春燕已经在电话里听刘正豪骂过了,自己是没什么,但连累到了厉驰,她心里过意不去。

    “好不好都已经这样了,我不插手,你这婚离不掉。”

    刘朵朵趴在病床边,厉驰用食指挑了一下她的羊角辫。

    小孩儿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听不懂大人之间的话。

    “离婚……”吴春燕看着刘朵朵,喃喃着开口,声音仿佛游离在半空之中,“离了婚我能干什么呢?”

    年轻时不知道学习,高中都没念完,纯纯混过来的。

    之后早早嫁人有了孩子,她也就会洗洗车。

    这婚是该离,可离了之后又怎么办呢?

    她自己一个人也就算了,可还有朵朵呢,她不可能把朵朵留在车行,但她实在养不了一个孩子。

    幼儿园的学费,生活费,今年就该上小学了,更是一大笔开销。

    “不离了?”厉驰问。

    吴春燕目光呆滞,死死盯着床尾一角。

    不离的话,她又能指望刘正豪什么呢?

    对方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个怀孕的女人身上,自己的女儿半夜在外面乱跑都不在意。

    如果刘朵朵没有在路上遇到厉驰,吴春燕简直不能想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她不可能再带着女儿再回去,成年人之间的脏事儿不应该让孩子看见。

    与其寄人篱下,不如放手一搏。

    吴春燕嘴唇蠕动,缓慢而又坚定地吐出一个字来:“离。”

    至于离了之后——

    “你跟着我吧。”厉驰突然道,“我不打女人。”

    劈头盖脸一句话,听得吴春燕一懵。

    那些神游在外的思绪在这一刻像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了回来,她茫然地抬起头:“啊?”

    “把婚离了,然后跟着我。”厉驰平静地重复,不急不缓,“我会照顾你和朵朵。”

    吴春燕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着急回答。”厉驰笑了笑,抬手在她弯曲的手肘处轻轻拍了一下,“之后几天我得去外地出差,会找人过来接你出院,你跟她走就行。”

    吴春燕手指微微蜷缩,揪着被沿。

    对于这个相对来说有些亲近的动作,她并没有表现出抵触。

    吴春燕的手上还扎着针,厉驰的视线垂下,掠过她青紫一片的手背,有些心疼。

    “你这手——”

    厉驰的指尖下移,还未触碰到吴春燕的手背,对方就立刻蜷起五指,将手半收进宽大的衣袖里。

    厉驰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并不结实的病床又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行了,别防着我了,我不碰你。”

    那些本该隐在话外的意思倏地被挑明了,就这样明晃晃地宣之于口,吴春燕有些诧异,但也因为对方的坦诚而感到些许的放松。

    “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想通了随时给我电话。”

    吴春燕耷拉着脑袋,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厉驰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有这么可怕吗?”

    吴春燕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厉驰在她的头上按了一下,“还有,别叫厉老板了。”

    吴春燕一缩脖子,感受到了落在发顶上的力道。

    “叫驰哥。”

    -

    吴春燕在第三天出院,厉驰说的那个人在早上八点如约而至。

    两人已经在线上有过交流,对方姓温,是厉驰的下手,吴春燕喊她温姐。

    温姐留着短发,踩着高跟,做事雷厉风行,来医院接人时带了两个壮汉,和同样接吴春燕出院的刘正豪撞了个正着。

    几乎是没有悬念的,吴春燕被温慧接走,刘正豪旁观了全程,一声没吭。

    吴春燕抱着刘朵朵上了车,母女俩坐在车后座,低着头,耸着肩,像团互相交叠着的羽毛的小鸟,从彼此身上汲取依靠。

    “吃早饭了吗?”温慧把一个纸袋递给吴春燕,“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随便买的儿童套餐。”

    吴春燕连忙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她从里面拿出一根玉米棒递给刘朵朵,刘朵朵摇摇头,两只胳膊搂着吴春燕,把脸埋进她的怀中。

    吴春燕只好把玉米重新放回去。

    她能感受到刘朵朵的不安,同样的,吴春燕也很不安。

    这个不算逼仄的车厢里坐的都是陌生人,车窗贴了防窥膜,暗色的玻璃上映着车内的倒影。

    他们是谁,即将去哪,吴春燕一概不知。

    车辆起步,缓缓驶出医院。

    她的命运的也在这一刻发生偏离,步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将来。

    “妈妈。”刘朵朵贴着吴春燕的耳边,小声问道,“我们要去哪啊?”

    吴春燕不知道如何接话,温慧侧过身子,笑着回答:“去新家呀,好不好?”

    刘朵朵像只受惊的小鸟,立刻重新把头扎进妈妈的怀里。

    “还挺害羞。”温慧说。

    吴春燕勾了勾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她有点害怕。”

    刘朵朵其实是个挺外向的小孩,以前和洗车的客人都能说上几句。

    这几天估计是吓着她了,大人折腾起来总是小孩更受罪些。

    吴春燕心疼地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刘朵朵的发上。她这几天瘦得有点脱相,下巴很尖,汽车稍一颠簸,就像小锥子似的在刘朵朵的脑袋上一戳一戳。

    刘朵朵挠挠脑袋,抬头看她。

    吴春燕不好意思地替孩子揉揉头发。

    二十分钟的路程,车子驶进一处小区。

    吴春燕认得这里——听湖新苑,也是庐州房价最高的地段。

    小区不仅交通便利,环境舒适,还自带幼儿园,以及师范附小和重点中学。

    刘朵朵快上小学了,吴春燕之前了解过相关。

    那时还不过是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因为房价高得离谱,她扫一眼就划走了。

    “房子在B区32栋。”温慧向吴春燕介绍道,“这是我的房子,厉总不过来,你放心住。”

    吴春燕先是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温慧说的是什么意思,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房子在十六楼,一层一户。

    三室一厅的房型,南北通透。

    温慧带吴春燕上了楼,把钥匙和门卡放在玄关的托盘里:“锁是密码锁,你回头自己录个指纹,视频我发你手机上了,你看看。”

    吴春燕连忙点头应好。

    “房子里的所有东西你都能动,衣柜里的衣服,家用电器,蔬菜水果,都是给你准备的。我还给孩子买了个蛋糕,厉总说她爱吃甜食。”

    温慧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四寸草莓蛋糕,给朵朵切了一块。

    刘朵朵在吴春燕的许可下不安地接过来,身体依旧紧紧贴着妈妈,端着蛋糕警惕了几秒,最后没忍住用叉子挑了一点奶油吃进嘴里。

    接着,温慧带吴春燕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简单地教她怎么用个别家电后就打算离开了。

    临走前,她在玄关站定:“你会开车吗?”

    吴春燕摇头。

    “你把身份证给我,我给你报个驾照吧。”温慧笑了笑,“以后厉总的车你挑着开。”

    吴春燕听话地把身份证交了出去。

    她不知道温慧是不是真的要给自己报名驾照,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对方要什么她都得给。

    吴春燕不是傻子,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厉驰愿意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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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她也得拿出相应的态度。

    “行!”温慧收起吴春燕的身份证,“那你们母女俩就先在这住着,有什么需求就告诉我,咱们保持联系!”

    “谢谢温姐。”吴春燕道。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密码锁在半秒后“吱”一声上了锁。

    吴春燕依旧保持着送温慧离开的姿势,在玄关前站了许久,直到刘朵朵晃晃她的衣摆,喊了声妈妈,她这才回过神来。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小孩的喜怒哀乐来得快去得快,前几天刘朵朵还在医院里嚎啕大哭,现在就因为一块草莓蛋糕而露出笑脸。

    她握着叉子,伸长胳膊,把一颗红彤彤的草莓递到吴春燕的嘴边。

    吴春燕蹲下身,一口含住了。

    草莓很甜,汁水顺着她的喉咙淌下去,滴滴答答,胶水似的,把她的五脏六腑都黏在了一起,整个人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房子很新,装修简约,室内的整洁程度可以明显看出来没怎么住过人。

    厉驰也不会过来。

    吴春燕下意识地庆幸,自己似乎并不需要为这场豪赌立刻失去什么。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一切都是厉驰的安排。

    临时的出差、同为女性的照顾,都给了吴春燕恰到好处的安抚。

    甚至有那么一瞬,吴春燕都快忘了自己前不久作出了一个足以改变她余生的决定,也快忘了这些丰厚的物质条件早已标好了价格。

    厉驰预想到了吴春燕的局促,因此所有的安排都在努力淡化她因为生活环境改变而引起的焦躁不安。

    足够的时间,以及足够的距离。

    “妈妈,你吃。”

    刘朵朵挑了一勺奶油,又举着手臂喂给吴春燕。

    吴春燕看着女儿露出笑脸,只觉得心底泛酸。

    那些焦虑与担忧被刘朵朵的喜悦冲散,也是从这一刻起,吴春燕不再频频回头审视自己的选择究竟正确与否。

    她已经走过了岔路,没办法再回头了。

    “你吃吧,妈妈不饿。”吴春燕说。

    刘朵朵听话地将那口奶油含进嘴里,吃完了,把叉子放回纸盘里:“妈妈,我们以后住在这里吗?”

    今年过了年,刘朵朵已经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小孩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她比吴春燕想象中要懂事得多。

    面对这样的女儿,吴春燕心底那根松下来的道德底线又重新紧绷起来,在这一刻猛烈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她有些难以直视女儿的视线,微微垂下了目光,磕磕绊绊地开口:“朵朵……你愿意在这里吗?”

    “愿意!”刘朵朵果断又大声地回答,“我只想跟妈妈在一起!”

    吴春燕鼻根酸涩,抿着唇,在刘朵朵的手臂上安抚性地搓了搓,仓促地笑道:“那咱们就住在这。”

    “真的吗?”刘朵朵喜笑颜开,“太好了!”

    得到了母亲肯定的答复,刘朵朵以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我能再吃一块蛋糕吗?”

    由于蛀牙问题,刘朵朵平时吃不了这么多甜食,但今天吴春燕却格外大方地点点头:“吃吧。”

    小孩举着空纸盘乐颠颠地跑去餐凳上坐着了。

    吴春燕一个人在厨房走了一遍,接着又去了浴室和卧室。

    次卧是儿童房,里面有给刘朵朵准备的玩具。

    主卧很大,连同着阳台,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

    吴春燕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打开衣柜,发现柜子里挂满了套着防尘袋的衣服。

    毛衣大衣羽绒服一应俱全。

    虽然已经听温慧说过了,但还是吓了吴春燕一跳。

    她连忙把衣柜关上,接着又发现枕头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封口,拿起来沉甸甸的。

    吴春燕打开来看,里面是几沓崭新的纸币。

    具体有多少她不清楚,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把纸袋折好重新叠好,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走出卧室时,吴春燕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打开手机,想给厉驰发条信息,可指尖已经点开对话框了,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最后,她还是退了出来,给温慧打了个电话,询问了枕头上现金的事。

    “忘了告诉你了。”温慧解释道,“缺什么东西就自己买。”

    “钱是厉总留的,你放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