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燕 > 1. 第 1 章
    厉驰有个习惯,车子入库前得干净。

    他家小区门口就有家汽修店,两个门面连着的,老板修车,老板娘洗车。

    他洗车一般都会去这家店,不仅因为店门关得晚,还因为老板娘干活仔细,车洗的也比别家干净。

    洗车得十来分钟,厉驰闲得没事就去逗老板家的姑娘。

    小丫头叫刘朵朵,花朵的朵。

    四岁大的小团子,今年刚上幼儿园。

    二月份,大冷的天,刘朵朵穿了件大红色的马褂棉服,眼睛圆,脸也圆,一打眼看过去跟个年画娃娃似的,喜庆、招人喜欢。

    厉驰从兜里掏出一颗清口糖,俯身递给她。

    刘朵朵背着手,奶里奶气地回答:“不吃。”

    厉驰把糖收了回去,笑着问:“为什么?”

    刘朵朵张了下嘴,露出里面歪七扭八的小牙齿:“我有蛀牙啦!妈妈不让我吃糖。”

    老板走过来,分了根烟给他。

    孩子还在面前呢,就这么吞云吐雾起来。

    刘朵朵闻到了烟味,一溜烟跑开了。

    那边老板娘一个人弯腰洗车,这边老板撇着条腿,站这儿悠闲地抽着烟,跟厉驰聊车型,聊油价,聊这世道挣钱难,店里轿车打蜡八折要不要参与一下。

    厉驰把烟点着,看刘朵朵在路边捡了根树枝。

    老板娘转头喊了一声,让她回来,别在路上玩。

    做母亲的,背后都得长只眼。

    隔几天,厉驰又来店里。

    时间有点晚了,汽修店的卷帘门落了一半,里面隐约亮着灯光。

    但太暗了,他估计自己这车洗不成。

    然而下一秒,卷帘门后面躬身出来一个瘦小的女人,兜着手,缩着头,额前两缕碎发被冷风一吹,花蕊似的乱颤。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被劈头盖脸的凉气冻得直眯眼,可说话却依旧带着笑,乐呵呵地问候一声:“厉老板今天回来得这么迟。”

    那是汽修店的老板娘,叫吴春燕。

    “有点事,”厉驰把车门摔上,“还能洗吗。”

    冬天洗车不好干,十几二十块的,还冷,一般人大晚上不愿意遭这个罪。

    吴春燕低着头,用鞋尖蹭蹭地面上的水渍,没结冰。

    “能。”她接生意一点没迟疑,“我洗快点。”

    吴春燕出了店就直奔洗车区,拎起拖把水桶就去接水了。

    厉驰往旁边站站,点了根烟。

    刘朵朵没出来,这个点估计已经睡了。

    水声哗哗,吴春燕趁着接水的空档,又从店里拉出加压水枪扔在汽车边上。

    她的脚步没停,扔完直接过去把水龙头关了,蹲身提起桶边的喷壶,晃晃里面的清洁剂,觉得不够,于是多兑了些。

    真挺辛苦的,厉驰想。

    大概二十分钟后,吴春燕哼哧哼哧把车洗好了。

    厉驰看着她冻红的手,随口感叹:“这太冷了。”

    吴春燕吸吸鼻涕,虽然看起来惨兮兮的,但依旧笑着:“干生意嘛,不冷不冷。”

    她拢在后脑的头发因忙碌而微微散开,被昏黄的路灯照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可能是被冻的,她开始流清水鼻涕。

    时不时就得从兜里拿纸擦擦,擦完了再塞回去。

    厉驰上了车,扫码付钱:“太愧疚了,早点休息。”

    吴春燕“哎”一声,和厉驰告别。

    目送车子驶上马路,这才转身拉下卷帘门。

    修车铺开在路边,是四米多高的厂房。

    刘正豪在店里支了个隔层,下面用来存货,上面用来住人。

    当初刘正豪跟吴春燕谈恋爱时,最常说的就是“我在庐州有家汽车店”。

    那时小乡村经济条件很差,能在庐州扎根,还有家店铺,在别人眼里吴春燕算是高嫁。

    可惜刘正豪不是个好男人,抽烟喝酒打女人样样都占。

    这样的男人还会撒谎,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吴春燕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哄到手的。

    婚结了,没半年新鲜劲一过,也不装了。

    吴春燕长得漂亮,身边不缺追求者,年轻时小脾气养起来一点,以前还有精力跟他吵闹。

    后来有了刘朵朵,孩子分走了大部分精力,慢慢就消停了下来。或者换句话说,是认命了。

    为了孩子,她在这段婚姻里忍气吞声,尽量争取更多的资源,比如用石膏板在一楼的角落里给刘朵朵砌出了一间小卧室。

    此刻,不到一米宽的单人床上,刘朵朵睡得正香。

    房间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了满床的银霜。

    这件卧室虽然空间窄小,但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都是吴春燕一点一点按着刘朵朵的喜好布置出来的。

    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生活里唯一的温暖。

    吴春燕俯下身,掖了掖女儿的被沿。

    她的动作很轻,把指尖捂热一点,又整理了一下朵朵的头发。

    突然,“啪”的一声,灯光骤然亮起。

    吴春燕先是闻到一股烟味,刘正豪披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堵在小卧室的门口。

    他嘴上叼着根烟,一点没压着音量:“你刚才干嘛去了?”

    刘朵朵没醒,吴春燕赶紧把刘正豪往外推:“我洗车呢。”

    刘正豪含糊不清道:“你洗什么车?人给你转两百?”

    吴春燕把小卧室的房门关上,转身惊讶道:“两百?”

    “那姓厉的老板。”刘正豪嘴里的烟灰直抖,“他怎么转这么多?”

    “我不知道啊!”吴春燕瞪着眼,“他也没告诉我!”

    刘正豪把烟屁股吐出去,低头用鞋尖碾灭了。

    再抬头,对上吴春燕的视线,突然咧出一丝笑来,用手背十分轻佻地拍了一下吴春燕的脸:“心疼你呢。”

    吴春燕皱着眉,偏头躲开了。

    “早点睡吧。”她将自己的外套紧了紧,“明天还得——”

    话没说完,刘正豪一把抱起吴春燕就往楼上走:“睡什么睡?赶紧给我生个儿子才是正事!”

    吴春燕低低惊叫一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刘正豪!”

    刘正豪是个非常重男轻女的人,刘朵朵出生后,他就一直还想让吴春燕再生个儿子。

    但一转眼刘朵朵都四岁了,吴春燕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刘正豪就有点生气了。

    刘正豪经常骂她,刘正豪的母亲也骂她。

    那些话可难听了,专挑阴毒的字眼来刺人,但吵来吵去这么多年,日子依旧照常过。

    穷人结婚不容易,无论是刘正豪还是吴春燕,没人想过分开。

    年后几天,刘正豪晚上在麻将馆通宵打牌,白天在店里呼呼大睡。

    吴春燕一人照看店里生意,一些杂活她看得多了,也能勉强上手。

    晚饭前,厉驰又把车开来了。

    车行的卷帘门边贴着大红色的对联,门头上还挂着一小串红色的灯笼。一眼扫过去红彤彤的,特别喜庆。

    吴春燕正坐在矮桌边,用正正方方的福字给刘朵朵扎风车。

    刘朵朵扎着两个羊角辫,举着风车在店门前来回乱跑,咯咯直笑。

    “朵朵回来,看着车。”

    有车上门,吴春燕起身迎客。

    她认得这辆车,车门刚一打开就先问了声好。

    “厉老板新年好!”

    厉驰听到这声音就猜她在笑,下车一看,果然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今天下班早。”吴春燕边说边去准备洗车的工具。

    厉驰同样笑着说:“这回洗车没那么冷。”

    刘朵朵一通疯跑回来,顶着一脑门的汗。

    厉驰找她要手里的风车,她就大方地给了。

    “你做的?”厉驰问。

    “妈妈做的。”刘朵朵说,“叔叔过年好!”

    嘴甜的小孩惹人喜欢,厉驰掏出个红包给她。

    吴春燕见了,连忙让刘朵朵还回去。

    厉驰摆摆手:“没多少,图个吉利。”

    别人说话时客套,她不能真不见外。吴春燕冲刘朵朵一瞪眼,吓得刘朵朵把红包塞进厉驰手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店里。

    厉驰“哎”一声,哭笑不得:“这小孩。”

    吴春燕拧了抹布擦车,专心忙着自己手上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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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声音从车的另一侧传来:“厉老板,你上次洗车付了两百,够洗十次了,之后就别再付钱了。”

    “过年得有加班费啊。”厉驰笑着走过去,像是追着吴春燕似的跟她说话,“我看这一路上就你一家开着门,生意是不是挺好?”

    “还行。”吴春燕又从车尾绕去另一边,“大多都是早上,饭点没什么人,饭后可能就多起来……”

    她的话音越说越低,最后直接噤声了。

    厉驰走过车后,看见吴春燕站在那儿,将有些厚重的冬衣衣袖往上捋了捋,露出半截白森森的小臂。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用深紫色的抹布在手上擦擦,又擦擦。

    “怎么了?”厉驰问。

    “破了吧。”吴春燕喃喃了一声,快步走回店里抽了张纸往手上一按,殷红的血瞬间印了一片。

    厉驰在店外隔着几米远,都能清楚地看到顺着她手腕流下来的血:“划着了吗?我看着还挺严重的。”

    吴春燕把抹布放在桌上,又抽了几张纸囫囵擦了擦手,最后按住了某一指节,反复几次:“没什么,开裂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非常平淡,就好像在说“洗车二十”一样理所应当。

    这时,刘朵朵从屋里出来。

    吴春燕赶紧把那些沾血的纸巾团团塞进兜里,重新捡起桌上的抹布。

    厉驰忍不住出声:“你这不去医院看看?”

    “没事。”吴春燕换了一块新的抹布,“之前也有过,流一会儿就好了。”

    厉驰有点震惊:“你还让它流一会儿?”

    碍于刘朵朵在身边探头探脑,吴春燕把手背到身后,小声嘟囔着:“按着呢按着呢。”

    这一敷衍的态度差点把厉驰气笑了。

    眼见着吴春燕还要继续擦车,厉驰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走了:“得了,我自己擦。”

    车已经洗的差不多了,把水渍擦干就算完。

    厉驰闷头自己擦了半边车子,吴春燕没让他付钱。

    他坐在车里,皱着眉,视线落在吴春燕冻得通红的手上,顺手从置物筐里拿出一支护手霜递给她。

    吴春燕站在车外,微微一愣,垂眸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摇摇头:“不用了厉老板。”

    “我对象留的,刚分,放我这没几天也得扔。”

    吴春燕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真不用了。”

    厉驰“啧”了一声,把手收回来,小臂压在车窗边缘,笑着问:“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春燕张了张嘴,又闭上,垂下眸,说不出来一句话。

    生意场上的人,稍微有点反常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厉驰想自己可能给吴春燕添麻烦了,之前那两百块给得不合适。

    所以之后几次,厉驰去吴春燕那儿洗车都没付钱。

    “车不脏,你用水冲冲就行。”厉驰说。

    “没关系。”吴春燕道,“闲着也是闲着。”

    厉驰洗车的时间都不是特别正常,所以经常就他一人。

    不过偶尔也会遇到排队的,吴春燕一连洗上四十多分钟,也都乐呵呵的。

    她笑起来唇边有梨涡,眼睛弯起来也漂亮。不过厉驰觉得吴春燕身上最吸引人的是那股打不倒压不弯的韧劲,正常来说这样的女人一般不会过得太差。

    只可惜,孩子绊住了她。

    厉驰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感慨归感慨,到底也是别人的人生。

    他如往常那般上班下班,洗车回家。

    直到一场大雪后的某天,厉驰下了晚班,车都到店门外了,也没见店里有什么动静。

    他降下车窗,刚想喊一嗓子,却在开口之前听见店里传来几声咒骂,和隐约的哭声。

    厉驰顿了两秒就明白是怎么了。

    两口子的事他不参合,立刻关窗调头打算走人。

    可偏偏这时候,半拉着的卷帘门下钻出来个小小的人影,像颗皮球似的“咕噜”一下手脚并用地滚到厉驰的车边,“噗通”一声跪下来了。

    厉驰一脚刹车踩死,心道:完了。

    “厉叔叔——”刘朵朵尖细的嗓音哭喊着,“救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