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陪伴一个雄虫才算合格呢?
允许他的任性,给予他蜜的汁水和血的乳汁,用琳琅的珠饰装点他;要称颂他的容貌,记住他的偏好;要成为他的矛和盾,替他抵挡拥挤与窥视,清除让他不快的事物;要感谢他百忙之中的抚慰和他身上属于雄虫的气息,接受他的亲近,也接受他的疏远,不因一次垂怜便索取下一次垂怜。
至于未来……
暂时不要向他索要答案。
雄虫们有着更长的寿命,和亚雌一样,有足够的时间长大学习,可以不依靠匹配慢慢挑选喜欢的工作和伴侣。而军雌的未来通常短得多,这是他们的命运。
军雌固定在学校接受训练,成年后进入军队,一次次为族群征伐。他们的成长并不是为了拥有更多选择,而是为了尽快成为合格的士兵;学习也不是为了寻找理想,而是减少伤残死亡的可能。
作为新兵,泽鲁斯在抵达战场时,并没有思考太多。或许有军雌会惊叹于一路上绚丽的风景,但泽鲁斯只想着完成眼前的命令,然后活下去,因为他还有想要见到的虫。他需要不断地积累功勋,攀登权势的阶梯,才能够得到在那样高贵的雄虫身边的资格。
后来泽鲁斯有了更多的职责和私心。
他想要把他的队员们尽可能多的带回来,只要还有虫跟在他的身后,他就要对他们负起责任。
泽鲁斯年轻而优秀,他是军部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直到,一直赏识他的长官将他引荐给了另外一位高层的虫。
这是机遇,亦或者通往毁灭的道途?
“你是否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光屏那端的虫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无悲无喜的声音从光屏中传出。
泽鲁斯答应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资格,军雌服从命令,这是他们的本能。
而后,一切分崩离析。
漆黑的巢穴,精神的刺痛。
泽鲁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着半清醒的状态,他努力让自己成为落入胃囊中的砂石,不要那么早被消化。但游走的蛇钻入他的精神海中,翻搅他埋得最深的欲望。
命运捉弄了泽鲁斯,也同样给予他恩典。
如果没有遇到艾萨里,或许他就是另一个赛克斯,或者更糟……不,他根本不会接受这份匹配。
泽鲁斯站在床前,注视着雄虫温柔的眼眸。
他一直在心里记录自己从艾萨里这里所得到的一切,即使他并不是一无所有,即使他所有的财产是雄虫的百倍。
可是他觉得那些东西都不足够用来偿还艾萨里,它们属于过去,属于战争结束以前的泽鲁斯所计划要偿还的恩情,他理应为艾萨里带来更多,让那孩子得以每日展露笑颜。
艾萨里给予他的东西却无法计算。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谢谢你?”
艾萨里笑着,只是握住了军雌的手。
他已习惯握手的动作,也习惯了泽鲁斯粗糙的茧子摩擦过手心时候带来的触感。
雄虫不想让这次的谈话过于郁闷或严肃,为了报复泽鲁斯手上的茧带给自己的那点小小瘙痒,他轻轻挠着泽鲁斯的手心。一下,又一下,雄虫修剪整齐的指甲蹭过军雌粗糙的茧子,沿着他的掌纹划过。艾萨里知道有的虫会根据手掌的纹路来判断一只虫的命理,试图从纵横交错的线条里看出健康和际遇,在此之前,艾萨里向来是不以为意的,可此时,他却忍不住低下头,把泽鲁斯的手翻过来,认真地研读。
在艾萨里的注视下,这双手显得如此笨拙。
“你以后想做什么,泽鲁斯?”
在离开军部、离开战场之后,泽鲁斯是否有属于自己的愿望呢?
艾萨里想要知道,他想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军雌的事情。
军雌的舌头被摘走了,如果种在花盆里,或许会长出无数个哑口无言的泽鲁斯。
艾萨里问了一个他并未考虑过的问题。作为没有未来的虫,泽鲁斯先前从未想过问题的答案。
即使是来到了艾萨里身边,军雌也只需要等待指令就好。
只是现在命令的发出者不再是长官,而是他的雄主。
“我会完成您交代的任何事情。”
泽鲁斯说,军雌看着艾萨里,试图从雄虫的神情里找到他所给出的这个答案的分数,但是艾萨里只是像个老师一样摇着头,他的触角随着动作摇晃。
“我问的是你自己。”
艾萨里试着替泽鲁斯设想。
泽鲁斯的战斗经验很丰富,但是要想出一个能够适合他的岗位却让艾萨里还是犯了难,就像五十岁之后的雄虫往往也会回归家庭。
治安巡警过于刻板,狩猎许可又过于危险,况且失去了翅膀的军雌本身的战斗力也会下降,如果泽鲁斯遇到了强敌,那该如何是好?他会难过的。
艾萨里还是希望对方有着更加安全的工作。
或许他可以申请进入坎特尔星的军校成为一名教官。
或许他可以在星网上成为公共安全课程的讲师。
或许他还可以什么都不做,只需要待在艾萨里身边就好。
泽鲁斯的手还好好地躺在艾萨里的手上,艾萨里无法从中看出未来的走向。
雄虫看向床头的积木房屋,那是贝内特亲手拼出来的礼物。小雄虫会离开熟悉的社区,乘坐长途航班,住进学校的宿舍。他也会逐渐习惯陌生的城市,习惯新的课程和新的朋友,就像艾萨里刚刚来到坎特尔星的时候一样。
他收拢了那些延展开来的想象,发现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泽鲁斯始终在自己的身边。
某一天,泽鲁斯会离开他吗?
如果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所效忠的对象还在遥远的彼方,艾萨里便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把他留在身边。如果他是一点萤火,只要合上手心就能够留住就好了,在心底阴暗的想法里,艾萨里不想要把泽鲁斯交还给任何虫。
他对泽鲁斯究竟是什么感情?
一点庆幸。
艾萨里庆幸自己没有被安排匹配一只过分完美的雌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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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照顾、被赞美、被保护的雄虫,和收藏室玻璃柜里的贵重物品并没有什么差别。
他只会感觉恐慌,有如被空心的假虫包围,没有办法安心接受那样的照顾。
一种责任。
艾萨里曾经逃避过这份职责,他害怕成为某只雌虫的雄主,宁愿单纯地志愿服务,隔着窗洞安抚对方的精神海。晚一些匹配并没有什么不好,雄虫本来就拥有更多的时间。只要持续完成义工时长,婚配程序就可以暂时推后。
但他选择了泽鲁斯。
一份怜悯。
在由制度安排的婚姻中,艾萨里觉得自己至少能够为军雌设置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环境。
可是现在,他或许已经超出了上面的情感吧。
嫉妒的私心灼烧着他,纵使艾萨里面带微笑。
毕竟似乎有着另一个雄虫拥有泽鲁斯仰望过的过去,艾萨里只是站在对方本来应该所处的位置上,接受了不属于自己的亲吻、依赖和服从。
这并不算欺骗泽鲁斯吧。
艾萨里只是没有纠正,没有在对方提起那些陌生往事时告诉他记错了,没有在泽鲁斯用近乎虔诚的目光望过来时推开他。
若军雌永远只能从自己身上获得安抚,若我能够继续占据那个虫的位置……
这样的念头让艾萨里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卑劣地希望,泽鲁斯的手只被自己握住,希望军雌的精神海只向自己打开。
希望对方在未来拥有新的道路时,依然会奔向自己。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比较习惯在军部。”
军雌有些犹豫地回答,他当然知道这个目前不能实现,但他找不到能够更加证明自己价值的地方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艾萨里垂眸笑了笑,“我刚刚才想起,我还有一篇没有写完的论文。”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他只是突然记起了一项被遗忘的工作。
这篇论文初稿已经搁置了半年多。
这是艾萨里完成毕业论文后的作品,他在来到坎特尔星之后选择插班的历史学系,选择了馆长作为他的导师,当时馆长推荐他研究的是伊塔利亚二世,这个在坎特尔星乃至于整个第三环带家喻户晓的君主,毕竟第三环带就是伊塔利亚二世当时所开拓的疆土。
“如果选这个题目,会比较容易投中论文喔。”
于是艾萨里就在《从征服者到建设者,伊塔利亚二世历史形象的转型》,《地方羡余、军需转运与中央财政:伊塔利亚二世时期的资源治理》,《伊塔利亚二世时期军功制度与雌虫晋升路径的变化》等题目中一直纠结。
如果论文能够发表,如果他可以参与新的遗址调查,或者得到某个研究项目的邀请,或许他就有机会带泽鲁斯去中央星系接受最好的治疗。
艾萨里乐观地想象着泽鲁斯躺进中央星系的修复舱,医疗设备的扫描光线从军雌身体上缓慢掠过,将每一处残留的损伤都记录下来。
他曾经见过的最为漂亮的骨翅将会重新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