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鲁斯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思绪发散,但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戒指的盒子还在他的口袋中,随着他的手指施加力度,边角会透着衣服硌到皮肉。
泽鲁斯发誓自己只是无心之举,却还是像上瘾一样按了两三次,然后才理智回笼般停止了动作。
艾萨里应该没有发现……吧。
艾萨里似乎并未察觉到他这细微的动作,雄虫们总是不那么敏锐的,他们受限的本能让他们只能在同一时刻专注于一件事情,而无法捕捉周围的风吹草动,所以宣传的那些“不能一边走路一边刷星网”等标语主要针对的对象也是雄虫。
他不应该再让艾萨里担心,即使那些停留在表皮的痕迹只要几分钟就可以恢复如常。就算是出血也不会太久,最多留下一点浅淡的痕迹,就像昨天晚上他意外所咬出来的小伤口,在上楼的时候就已经愈合了。
……当然,专门针对虫族研发的武器造成的伤害需要另当别论,那些痕迹至今还留在泽鲁斯的身上,有时候让泽鲁斯觉得把它们展露在雄虫的眼前是羞耻的。
和艾萨里可以随意地调用精神力不同,泽鲁斯用的还是随身的光脑开门,是艾萨里在定下雌君的当天晚上就录入好的身份信息。
随着门锁开启,灯光自动亮起来,泽鲁斯本来还想要先进去取艾萨里的拖鞋,结果升级了模块的某只不太智能的智能机器虫快他一步。
它用六条腿飞快地跑动,两条前肢分别端着拖鞋,砰的一声把拖鞋丢在艾萨里和泽鲁斯面前,随后便不管不顾地转头回房充电去了。
唉,五万信用点的二手货不能抱有太大期待。
艾萨里想着。
他走进客厅,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泽鲁斯坐下。
不管看了几次,艾萨里总会下意识欣赏泽鲁斯的姿态,即使他不再紧绷着身体,军雌那双修长的腿依然预备着随时可以暴起。他在艾萨里眼里像是一枚猎猎作响的旗帜,插下之后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会弯折。
“泽鲁斯,你知道这间公寓的户主是谁吗?”
艾萨里问,他看着光屏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和泽鲁斯的身影。
“是您,阁下……?”
军雌坐在旁边,不太明白雄虫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艾萨里有一种欲望,倾诉的欲望。
他期盼着泽鲁斯能够更加了解他,就像他渴望拆解泽鲁斯那层坚硬的外壳一样,用指尖触碰到滚烫的心脏。
据说了解欲是爱情的开始,但是泽鲁斯独自一虫地沦陷了,即使艾萨里不曾在过往混乱的夜晚拯救了他。
但我同样可以的。
艾萨里在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
我会抚平他皱起的眉头,接纳他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痕,分享独自咀嚼的痛苦。
他不需要去爱一个虚构的救主。
我也不会是那般不可触碰的月亮。
所以相对的,泽鲁斯必须更加了解他……
这很公平。
“从十六岁开始,我就是这里的户主。”
艾萨里轻声说。
“这意味着,我的雌父和……雄父,在那一年已经去世了。”
“纵使我很久以前在中央星系……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艾萨里的亲属犯下了对于他虫来说不可饶恕的罪行,于是这份罪行同样也烙印在幸存的幼子身上。
如果他是军雌,至少还能用自己的鲜血去洗刷耻辱,用勋章去换取尊严;
如果他是亚雌,会被分配培训一份职业,可以留在那颗星球上换取一份安稳的口粮。
他没有军雌的利爪,没有亚雌的韧性,既无法融入社会的劳作,又被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遗弃。
在年少的艾萨里身前,还悬着最后一根蜘蛛的丝线——
哪怕背负着再怎么罪无可赦的出身,在这极其珍视高阶雄虫的虫族社会里,依然会有无数庞大的家族、无数相熟的同伴,愿意为了那珍贵的高阶精神梳理而向他抛出橄榄枝,洗清他的罪名,
但是检测结果提醒着,艾萨里只是一个低等级的雄虫。
“我已经孤身一虫太久了,不知道该如何去经营一段婚姻,这是我一直未曾匹配的原因之一。”
艾萨里有些艰难地说出这些话语,感觉轻松了许多。
不过军雌看起来对于这些话语并不意外,仿佛好像艾萨里的坦白他早已知晓。
泽鲁斯只是默默地将身体向艾萨里的方向又挪近了几分,他的手试探性地碰到了艾萨里的脊背,像给猫咪顺毛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艾萨里。
“我在这里呢,艾萨里。”
“对不起,我来迟了。”
倒好像他本来就要到艾萨里身边似的。
艾萨里哑然,他想了想,问了一个貌似不相干的问题。
“泽鲁斯,军雌一般什么时候会提交婚配的申请?”
泽鲁斯今年二十六岁了,他年长艾萨里四岁。
军雌们在18岁成年后入伍,主要在边境或危险星域执行任务,服役期满10年后可以选择留在前线,或申请婚姻匹配转入地方。
泽鲁斯24岁晋升尉官,后因在歼灭渊食者的巢穴中做出了突出贡献而被追授少校。
对于军雌来说,雄虫的抚慰和后代的孕育,是他们在广袤冰冷的宇宙中,除建功立业之外的另外一个梦。
泽鲁斯没有任何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通常在积累了足够的军功,离开前线之后……但我……”
“阁下。我总觉得,我应该在变得更加优秀一点的时候——比如上校、准将,或者更高——才能配得上您。”
“对于军雌来说,若想与一位在中央星系的A级雄虫建立合法且稳固的婚配关系……”
A级的雄虫啊。
艾萨里眨了眨眼睛,而泽鲁斯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军雌的脸色苍白,他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张能够把刚才那些愚蠢话语彻底撤回的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促地开口,慌乱得险些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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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站起来,泽鲁斯极力想要去补救自己刚才那无异于在艾萨里伤口上撒盐的蠢话。然而,看到艾萨里那双平静而又温柔,仿佛可以包容一切的眼睛时,他的语气又很快在末尾软弱地渐弱下去,显得有些无力和羞赧了。
最后泽鲁斯只能讷讷地道歉。
“艾萨里,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及时赶到您的身边。对不起没有足够的军功带您风风光光地回到您长大的地方。对不起现在只能以这样的身体拖累您。对不起还口无遮拦地说出了可能伤害您的话语……
艾萨里听着泽鲁斯冒出了一连串的抱歉,简直找不到打断的机会。
他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会在意,从他下定决心开始。
“真是的,又不是你的错。怎么总是说这么多‘对不起’呢,看来我之后一定要好好监督你了。”
艾萨里笑了笑。
“其实刚刚我所说的那些只是一个开头…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在过去,我总觉得不去期待,就不会有失望,也不会有失去。我很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转变了我一个虫也能够生活地很好的想法……”
“我能够再有一次机会么?泽鲁斯,在以后的日子里逐渐认识你,也让你更加了解我。”
“我想要知道你是如何成长的。”
军雌似乎又要因为这段话哭出来了。泽鲁斯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的节律被改变了,带出了酸酸胀胀的感觉。
“雄主……艾萨里……”
“你一定会觉得我的故事乏味的。”
军雌出生在比坎特尔星偏远荒凉许多边缘星域,他所在的星球只有终年不散的沙尘和贫瘠的矿脉。
他的雄父有六个雌侍,而没有雌君。雌父们有的在矿场工作,有的在商船,有的去捕猎星兽……在回来的时候会给雄父和孩子们带来很多礼物。
雄父平日都待在家里,是个在星网上连载恋爱小说的小说家,每天都会给自己的雌侍们写很多信,然后在通讯里发出电子版。对于伴侣,他写满了对他们的思念与爱意。可对于他的幼崽,他却觉得孩子们的哭闹是件极其麻烦的事,即使他常常因为担心自己的配偶而在半夜哭泣。雌父们轮转着在外工作,总会留下一个安慰雄虫,也负责照顾幼崽们。
“这便是我的家庭了,艾萨里。”
艾萨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泽鲁斯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在这几天的相处中,他原以为泽鲁斯会是生长在更加情感充沛的家庭环境里,才养育出了这样执着而热烈的性格。
他低声问道:
“泽鲁斯,他们对你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泽鲁斯认真地思索着,给出了他的答案,他有些骄傲地回答,“父亲们抚养我和其他兄弟长大,支付了学费,让我们能够进入军校,没有在衣食上亏待过我们。”
“我们也在毕业后的第一年将积攒的信用点转交给了雌父,完成了作为幼虫应尽的义务,父亲们之后还要继续养育其他的孩子,我希望他们能够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