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里在二十二岁之前,最紧张的时候是成年时参与「雄虫抚慰资格证」的考试。
雄虫在上学的时候就把这门主修课程的理论知识翻来覆去学了几遍,每节实践课也从不偷懒,认认真真按着老师教的步骤对着模拟器驱动精神力。
艾萨里精神力的评级并不高,成年之后也没有提升。不过现在多篇论文都表示,抚慰的方法和持续时间更加重要,于是许多小雄虫深受鼓舞,「雄虫抚慰资格证」的通过率大大提升。
考前,艾萨里把精神抚慰的步骤在脑中复习了一遍,从安定情绪到控制精神触须和雌虫精神海的接触。
虽然遇到了小小的困难,但是艾萨里还是稳定发挥,顺利通过了考试。
在回坎特尔星的路上,艾萨里和同期的雄虫们聊到了自己期待的匹配对象。
类型上,军雌固然很好,但还是亚雌更棒。
雄虫们叽叽喳喳讨论着。
数量上,最好还是三四个。
如果有了七个雌侍,那么周一到周日就都都被排满了,简直比上学还可怕。
“或者不婚配呢?”
“上四休三,只是每周需要抽出一天去义务服务。”
艾萨里问着,引起了一小片惊呼。
怎么有这样的想法呢,艾萨里。
你这么努力,你的触角这么可爱,你的尾勾这么漂亮,后颈的虫纹这么艳丽。
如果不让雌虫看到这些,简直是浪费虫神的恩赐呀,那些雌虫会非常伤心的。
如果成年之后不婚配的话,义工也很辛苦的呢,而且补助微薄。我们的社会实践不是去了解过了吗?
要是你一贫如洗,就只能靠我们接济你啦,比起靠我们,还是靠雌虫比较好。
你是担心军雌们控制不住自己的形态吗,现在都有抑制圈啦。
或者你觉得他们太死板太无趣吗,他们也要学习必修课的,逗弄他们很有意思呢。
你会收到闪闪发亮的珠宝,他们会精挑细选和你眼睛相近的颜色;你能得到热闹的别墅和家庭,你能拥有温顺贴心的伴侣……
说不定你还能去中央星系呢,艾萨里,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哪里看看吗?在那里邂逅位高权重的军雌或亚雌,然后就能直接带着家虫定居在中央星系,那里可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艾萨里还想要说明什么,星际列车已经到站了。
十几个雄虫们从专供的车厢里下车,礼貌地相互告别,朝着各自等候已久的家长们走去,他们对于成年的理解还不确切。
而现在,艾萨里在格外紧张的时刻,忽然回想起这段对话来了。
是的,虫族又征服了新的星球。
新闻频道整日滚动播放着新划定的领土,街道上的公共光屏也在播报着族群的版图又一次向外扩张
所有虫都该为此感到骄傲。
和前线频传的喜讯相对的是 ,接下来会有一批军雌进入安置程序。
依照现行条例,部分在战后失去行动能力、或者精神状态有所受损的军雌,会被优先纳入婚配名单,由雄虫接收。
帝国会为立下功勋的军雌提供必要照料,雄虫与军雌的重新匹配本身也是稳定社会秩序的一环。
一周前,代表军方来访的亚雌穿着制服,端端正正地站在艾萨里的客厅里,先说明了前线战后的整体情况,又把这次下放到坎特尔星的安置名额大致讲了一遍。
亚雌把资料共享给了艾萨里,指给他看军雌一栏一栏整整齐齐的信息登记。
照片里的青年直直看向镜头,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
神情冷肃,肩背挺直。容貌俊美的军雌瞳色和发色是纯粹而罕见的黑色,仿佛要把光线全部都吸入到其中。
军雌的表情过于严肃,简直让艾萨里觉得他似乎在接受一次审查。
哪怕这只是静止的影像,那种紧绷感也要转移到艾萨里的身上了。
艾萨里有些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
下放到坎特尔星的这名军雌出身中央的军校,作战履历完整,战功记录优异。
他在前线受了重伤,已经不适合继续编入作战序列。
按照分配规则,他会被安排到一位条件合适的雄虫身边。
艾萨里就是那位被系统匹配的雄虫。
艾萨里在毕业之后留在坎特尔星本地的博物馆工作,这和很多其他岗位一样,是份为有工作意愿的雄虫准备的清闲工作,只需要偶尔站在展柜前向组团的学生和游客介绍这颗行星的开发史。
雄虫的身份可以吸引来不少访客,虽然他们不一定能见到艾萨里。
在成年后,雄虫一般会在三个月内申请第一次匹配,这几乎已经算是一种默认流程。
雄虫保护协会也会按时发来通知,身边的同龄雄虫大多不会拖延太久。
不过,成年雄虫也可以选择先以义工身份履行公共抚慰服务,用固定时长的义务工时暂缓进入婚配程序。
于是艾萨里就在毕业后这样做了。
他每周固定抽出一天去本地的公共抚慰中心,帮忙安抚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暂时无法得到稳定抚慰的雌虫。
耐心、细致、情绪稳定。
这是艾萨里在他所工作的两个地方所得到的共同评价。
这些好评积累起来,最终让他成为了名单上的一个选择。
从婚配中雄虫能得到的东西过于丰厚,以至于很少有雄虫会像艾萨里这样晚婚:
财政拨付的长期补贴,数额足够艾萨里在这颗行星上过上更加宽裕的生活;
婚配附带的住宅调配权,让雄虫可以申请更换原本他住着的平层公寓,医疗、护理和日常安保也都会一并提升;
此外,军雌名下的个人资产、战后抚恤和荣誉津贴,也会依法按比例划入雄虫的财产中。
对于有战功的军雌,即使退出现役,他的社会等级和信用评级也依然能保持一段时间……直到他的生命快速衰败。
艾萨里默默签下了自己的姓名确认意向。
军方给出的说明很完整,唯独基础信息在共享时被权限模糊处理了。
直到对方离开,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连那名军雌的名字都不知道。
编号是完整的,连过去服役的战区都有记录,名字却没有对他开放。
他们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这是不需要询问出口的问题。
似乎等安置交接完成之后,婚配双方自然会了解彼此。
艾萨里坐在沙发上相同的位置,让智脑设置了每十分钟播报一次时间。
军雌会在今天下午抵达坎特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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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安置部门先送到这里。通知上写得很简短,只说随行人员中也包括了婚姻登记中心的员工,他们会带着军雌过来完成第一次交接,并且让雄虫确认军雌在这个家庭中的身份。
之后的生活,就要靠他们自己磨合。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这间公寓原是给单身雄虫成年离开原本的家庭后准备的标准住所,并不算宽广。
艾萨里把智能清扫机打扫好的房间看了一遍,又亲自跑去厨房检查甜点和果汁的存量,这样一圈转下来,也才过了十几分钟。
他回到客厅,把放在沙发上的毛绒抱枕摆正。
雄虫几次想再看看终端是否有新的消息,但是他很清楚并没有虫给他发消息,同样,知道他将要婚配的虫也寥寥无几。
艾萨里只是想要干一些别的事情打发时间,以此逃避自己的思考。
没有名字,没有更详细的资料,没有任何能让他提前熟悉的东西。
所以,当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艾萨里立刻一惊一乍地跳起来了。
没有想象中随行的安置部门,艾萨里只看到一身深色军装。
军雌是单独前来拜访的,看上去并不像是病患,他的黑发修得极短,额前没有碎发,露出平直的眉骨和略深的眼窝,只是表现得疲惫,像是很久没有真正休息好,眼下压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按照礼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军雌应该准备好礼物。
艾萨里模拟过这个场景,也对着镜子练习过自己的微笑。
他将会接过对方递来的见面礼,再按照手册里写过的那样,请他进门,把提前准备好的热饮和甜点放到桌上,在还不算太僵硬的气氛里交换姓名。
只是门口的军雌似乎并没有率先开口的意愿,似乎也没有携带任何行李。
他硬邦邦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块黑石头。
雄虫进退不是,略微有些尴尬,最终眼一闭心一横,在门口说出自己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我叫艾萨里,今年二十二岁,现在是坎特尔星的居民,负责当地博物馆的讲解和设展。
在安抚方面,我的精神力评级并不算高……
自我介绍没什么困难的,只要读上几十遍再紧张也不会卡壳了。
只是军雌那双黑色的眼睛定格在他身上,无比专注,艾萨里被他看得发僵。对方的表情里没有寻常军雌面对雄虫时的顺从,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该有的戒备和审视。
军雌的表情是多么奇怪呀……怔然?发愣?或者迟疑?
艾萨里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觉得自己的自我介绍应该没有任何无礼之处。
但,军雌只是在他鼓起勇气对视那双黑色的眼睛的时候,默默垂下了眼睛。
等到军雌的那双眼眸再抬起来时,那一点让艾萨里捉摸不透的神情已经被军雌掩藏干净了。
军雌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阁下,在您确认让我进门之前,我想让您确认一下我目前的情况。”
“对您来说,像我这样的安置对象,不是理想的婚配选择,我也无法履行多数军雌应尽的职责。”
“现在,程序还没有完全完成,您的签字也还可以撤回。”
“——请您考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