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号。广州。三十五度。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调坏了上半边,下半边还在嗡嗡地吐最后一口气。热气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跟残存的冷气打了个平手,谁也没赢,苦的是夹在中间的人。

    江梨初面前摊着《基础乐理:从零开始》,翻到第四十二页,和弦的构成。

    午后的日头晒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树叶被烤得油亮,连风都裹着一股闷烫的气息。

    蝉扒在繁密的枝叶深处,毫无顾忌地嘶鸣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粗粝的鸣响破开蒸腾的热浪,一波波往人耳朵里钻,叫得理直气壮,半点不肯示弱,倒像是踞在树梢,正同滚烫的白日争执不休。

    她拿笔在书上划了一行:"大三和弦=根音+大三度+纯五度。"

    在本子上写:C-E-G。

    闭上眼,默唱:Do-Mi-Sol。

    Mi偏高了一点。

    重来,Do-Mi-Sol。

    好像对了,也可能不对——她没有绝对音感,系统有。

    系统在她脑子里铺了一层标注:"大三和弦,明亮、稳定的色彩,大调主和弦——"

    她把那层标注推开了。

    像考试时旁边坐了个学霸,老往你卷子上瞟答案,不是讨厌学霸,是想自己先想明白。

    翻开手机,点了他的一首歌,不是听,是"看"——看能不能从波形里看出和弦切换的位置。

    看不出,波形就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行吧。"手机扣桌上,拿起笔,在本子上写:"笨办法:一个一个音地听。"

    把歌暂停。凭记忆默写她记得的旋律。

    "Mi-Re-Do-Re-Mi……好像是这个?不对,后面应该是Mi-Sol?还是Mi-La?"

    笔尖顿住了,她盯着自己写的那行音符,盯了五分钟。

    笑了。

    不是想明白了,是发现她写出来的东西,听起来像幼儿园早操歌。

    "你这个……"她小声嘟囔,把本子扣在桌上,"当没写过。"

    嘴角没放下来。

    旁边座位的男生侧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板起脸,正襟危坐,假装认真学习。

    男生转回去了。

    她偷偷翻开本子看了一眼。

    确实是早操歌。

    划掉,在旁边写:"今日总结:系统和弦标注已关闭。默写旋律失败,音感比预期差,但比昨天好——昨天连Do都找不准。"

    顿了顿,又加:"图书馆空调坏了,热。"

    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坐太久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林叙。

    "上海场修图你发了没?"

    "发了。昨天九点。"

    "你几点睡的?"

    "……两点。"

    "江梨初。"

    "三点。"

    "……"

    "好吧四点。但最后修完那张《If You》的全景是值得的——你看评论区,都在说有氛围感。"

    "你用命换图是吧。"

    "不是命,是肝,肝可以再生。"

    "你学的是新闻系,不是生物系。"

    林叙发了个白眼表情包。然后一条语音:"今天排期表第三条,品牌活动花絮cut,你素材整理了没?"

    "整理了一半。"

    "另一半呢?"

    "在我脑子里,还没导出来。"

    "……你脑子是SD卡吗?还导出。"

    "差不多,就是传输速度慢了点。"

    林叙没再回,大概是去骂别人了。

    江梨初笑着收起手机,走在校道上。

    广州八月的热浪像一锅滚开的汤,她走在里面觉得自己是忘了捞出去的那块萝卜。

    热,很热,但天很蓝。

    她抬头看了一眼,蓝得像有人拿水冲过,白云大团大团的,边缘被太阳烤得发亮。

    摸出手机。

    不是签到,是拍照。

    然后她停住了。

    她最近老在想一件事——想了好几天了,从深圳场回来就一直想——按下快门的那根手指,到底算谁的。

    系统告诉她什么时候按,怎么构图,用什么参数,她的手指只是在执行。

    她站在校道中间,手机举起来,对准天空。

    系统浮了一行标注:"光线过强,建议-1EV。天空占比过大,建议主体占画面1/3。"

    她没调。

    就用自动模式,按了。

    咔嚓。

    看了一眼屏幕。

    天是白的,云是糊的,左下角有一截树枝闯进了画面,像一条不请自来的胳膊。

    她盯着看了三秒。

    笑了。

    是那种:怎么说呢,小时候画蜡笔画,画了一坨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但妈贴冰箱上了,你还是挺高兴的笑。

    "这张……真烂。"她自言自语。

    但梨涡在那儿呢,站在三十五度的校道上,一个热坏了但还挺乐呵的傻瓜。

    路过的食堂阿姨拎着菜篮子,看见她对着手机傻笑,喊了一嗓子:"姑娘!天这么热别站太阳底下,会中暑的!"

    "谢谢阿姨!我就站一下!"

    "站什么站,进来喝碗绿豆汤!"

    "好嘞!"

    跑进食堂,绿豆汤免费的,暑假留校有补贴。阿姨给她盛了一大碗,碗底还沉着两块冰。

    她端着碗,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把那张烂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替换了之前那张广州场的糊图侧影。

    她喝了一大口绿豆汤,冰得打了个激灵。

    "爽。"

    下午两点,奶茶店。

    站了六个小时的班,小腿肚子又抽筋了。她靠在吧台后面,趁没客人,掏出手机刷站子后台。

    粉丝数:十二万四千,比上周涨了两千,速度慢下来了,正常,巡演间歇期没前线图,热度自然回落。

    翻到评论区,一条新评论被顶到前排:

    "梨花带雨最近出图频率低了,是不是在憋大招?七月品牌活动那组图到现在还没发花絮cut,吊胃口呢?"

    下面有人回:"人家也是大学生,暑假可能有实习吧。"

    "大学生?她不是专业摄影师吗?"

    "……你新来的吧,她就是个大学生,站子就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那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追星的,跟你我一样。"

    江梨初看到最后这条,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发现有人记得你出发时的样子。

    她关掉微博,拿起笔,在记账本上写:

    "8月10日。签到73天。粉丝124,000。"

    "深圳场图已发,品牌花絮整理中。"

    "乐理42页,和弦,不太懂。"

    "12月首尔——结余1,467。差3,533。每月攒1,000,四个月。"

    她看着最后一行。

    四个月,够了。

    从深圳场那首《Loser》开始,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想,系统给她耳朵,没给她心跳,心跳是她自己的。

    那照片呢?

    快门是她按的,但什么时候按、怎么按,系统说了算。

    ——除非她不按系统说的来。

    她看着自己新设的壁纸,那张过曝的、歪的、闯进一截树枝的天。

    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大学·第三食堂。】

    【连续签到:73天。】

    【发放奖励:签到金(300元)。】

    【明日,请继续签到。】

    三百块,记进12月首尔基金。

    五行字,流程跟过去七十三天一模一样。地点、天数、奖励、那七个字。

    但今天她多看了一眼"明日,请继续签到。"

    以前这七个字是晚安,后来变成合同,再后来变成脑子里的背景音。

    今天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它不是晚安,不是合同,不是背景音。

    是一根绳子,系了七十三天,系到她不敢松手。

    但绳子绑住的是谁?她,还是系统把她绑在身上的?

    她收起手机,没想出来。

    但今天想明白了一件——那张烂照片,比系统帮她拍的任何一张完美照片,都让她高兴。

    系上围裙,笑着招呼进门的客人:"欢迎光临!今天第二杯半价哦!"

    客人是两个高中女生,叽叽喳喳的,点完单,其中一个突然指着她的工牌:"你是不是……梨花带雨?"

    江梨初愣了一下。

    "我关注了你的微博!你的图超好看!"女生眼睛亮得像捡到钱了,"你就是那个拍GD拍到出圈的站姐吧?!"

    "哈哈……算是吧。"她笑得有点心虚,梨涡浅浅的,"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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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普通追星的。"

    "普通?你拍的那种图叫普通?"另一个女生凑过来,"你是不是学摄影的?好几年那种?"

    "……三个月。"

    "三个月?!"

    两个女生异口同声,声音大得门口风铃都撞响了。

    "嗯。"她低头在收银机上戳订单,假装很忙,"可能运气好吧。"

    她们端着奶茶走了,还在叽叽喳喳讨论"三个月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江梨初站在吧台后面,听着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运气。

    以前她也觉得是运气,系统给的,天上掉的,砸头上了。

    但现在不那么觉得了。

    系统给了她镜头、技术、韩语、审美,这些是工具,攒半年生活费买票的是她,挤硬座跟巡演的是她,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微博的是她,深圳场闭上眼不听系统、只想听他声音的,是她。

    工具是借的,用工具的人不是。

    晚上十点。宿舍。

    林叙的视频电话准时到。

    "花絮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十二张,九宫格加三张长图。"

    "行,明早九点发。"林叙啃着西瓜,"你今天听起来心情不错。"

    "是吗?"

    "嗯,上周你接电话像条咸鱼,今天声音亮了。"

    "我今天就拍了张照片。"

    "什么照片?"

    "天空,过曝,歪的,还闯进来一根树枝。"

    "……"

    "然后我把它设成壁纸了。"

    林叙沉默了三秒。

    "江梨初。"

    "嗯?"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回家休息几天。"

    "我很好!真的!"她举起手机给林叙看壁纸,"你看——是不是很烂?"

    林叙眯着眼看了一眼。

    "确实很烂。"

    "对吧!"

    "……但你笑得跟这张照片不太搭。"

    "什么意思?"

    "照片很烂,但你因为这张烂照片在笑。"

    林叙顿了一下,西瓜皮在手里转了转。

    "你最近笑得不太真,我以为你没发现,看来你发现了。"

    江梨初没说话。

    "但今天这个笑是真的。"林叙说,"烂照片让你笑了,不是好照片,是烂的,这有意思。"

    "因为它是我的。"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你的照片不都是你的吗?"

    "这个不一样。"

    林叙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皮扔进垃圾桶,屏幕里传出"咚"的一声。

    "行,你开心就好,但站子的图别发这种,粉丝会以为号被盗了。"

    "当然不会!"她瞪了手机一眼,"我好歹分得清工作和自嗨。"

    "知道就好,早点睡,明天发图。"

    "嗯,晚安。"

    "晚安。"

    视频挂了,屏幕暗下来。

    她躺在黑暗里看天花板。

    翻了个身,拿起记账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12月,首尔"那页最后面加了几行:

    "8月10日,拍了张烂照片,很开心。"

    "乐理42页,还是不太懂。"

    "笨办法也是办法。"

    合上本子,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签到。

    那行字还没出现。她等了一会儿。

    【明日,请继续签到。】

    来了,准时的,安静的。

    她盯着这七个字。

    "你也挺准时。"她小声说,对着空气,"跟校门口保安大爷似的。到点出现,不多话,到点就走。"

    没人回答。

    当然没有。

    但她觉得那行字闪了一下。比平时亮了零点几秒。

    大概看错了。

    翻了个身,闭上眼。帆布包里那本《基础乐理》的书角硌着后背,硬硬的。

    明天早起,上午家教,下午奶茶店,晚上修图,后天发深圳场花絮,下周开始南京场预热。

    巡演还在继续,她的夏天还没过完。

    夏天完了,秋天攒钱,冬天去首尔。

    去干什么?不知道。

    去见他。

    窗外蝉在叫,广州的蝉叫起来不像北京的脆、不像成都的懒——像烧开的水壶,尖细、固执,一声接一声,不带喘。

    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嘴角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