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号早上七点,江梨初醒得比闹钟早。

    昨晚破万的兴奋没撑过半夜——凌晨两点她还在刷转发,三点勉强睡着,六点又弹了起来。手机屏一亮,粉丝九千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没像昨天那样打鸣。不是不高兴,是高兴过了头,整个人像被拧干了,只剩一层皮挂着。

    心里默念:签到。

    【叮。】

    【签到地点:XX大学·第六宿舍楼。】

    【发放奖励:化妆术(初级·渐进式方案)。】

    【方案说明:本方案不提供"魔法",提供方法。请宿主自行练习。】

    视野里,一行行步骤安静地铺开:底妆的色号选择、眉形与脸型的配比、修容的落点……每一步都标着"练习时长建议",最短的一项也要练两周。

    江梨初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舒服。

    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她想起昨天宋雨晴那句"设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没由来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连"变好看"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没看第二眼,爬起来洗漱。

    化妆术的事,先放着。

    昨天晚上,她回了宋雨晴的私信。

    "宋姐好!!谢谢夸奖!设备是借的啦,朋友的,刚好那天借来练手~ 第一次出图还有很多不足,前辈多指教!??"

    发完觉得不够真诚,又补了一句:"改天请您喝奶茶!"

    林叙的视频电话两分钟内就打过来了。

    "你是不是疯了?"林叙的脸占满整个屏幕,"宋雨晴的私信你也回?你还约奶茶?"

    "交个朋友嘛~"

    "江梨初。GD_Kingdom,做了四年的站子,站姐圈排得上号的前辈。你一个开张三天的,她突然来私信——你觉得她是来交朋友的?"

    "那她来干嘛?"

    "探你底。"

    江梨初愣了一下。

    "她问的那句'设备哪来的',不是随便问的。"林叙压低声音,"你那张回眸图,前端视角,700D套头——圈内人一看就知道不对。套头拍不出那个虚化效果,要么你后期了,要么你设备不止套头。你一个新站,哪来的长焦?她就是冲这个来的。"

    江梨初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那……我不去?"

    "去。不去她更觉得你有鬼。"林叙顿了顿,"去,但别傻。她问什么,你笑着打太极就行。"

    "好。"

    "还有——"林叙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林叙最后只说了句,"别让她把你带进她的节奏。"

    江梨初当时没听懂这句话。后来才懂。

    下午两点,体育西路,一家开在写字楼底层的奶茶店。

    江梨初提前十分钟到,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搁着她的帆布包,包里装着那支一万三千五的镜头——她不知道为什么带上了,大概是觉得放着不安全,又大概是某种本能。

    两点零五分,门口进来一个人。

    黑色风衣,帽檐压得低,手边拎着一个深灰色的相机包。包的侧面磨出一道白印——江梨初的视线在那道白印上停了半秒。

    广州场。C区。十一排。

    就是她。

    宋雨晴摘下帽子,比想象中年轻,二十五六岁,五官利落,不笑的时候有点冷。她扫了一眼江梨初面前那杯柠檬茶,唇角动了动。

    "就喝这个?"

    "便宜。"江梨初笑眯眯地,"学生党。"

    宋雨晴没接话,在她对面坐下,没点单,从包里摸出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梨花带雨。"她念了一遍站名,语气听不出褒贬,"挺新的名字。"

    "临时起的。"

    "广州场那天,我在C区。"宋雨晴看着她,"十一排,靠右。你举着手机,我还让你挪过——会挡到我。"

    江梨初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是她。那个白色炮筒,那个帽檐,还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啧"。

    "宋姐!"她的笑没掉,反而更亮了,"原来那天是您!怪我怪我,那时候太菜了,举手机都不会,还挡您道了——回头补您一杯奶茶!"

    宋雨晴没接她的茬,端详着她,像在看一帧需要鉴定的照片。

    "现在不菜了。"她说,"广州场到现在,八天。你从两百一十七张糊图,到白云机场那张回眸。"

    "我运气好。"江梨初笑。

    "运气。"

    宋雨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它的分量。然后她问了一些很正常的问题——你是哪个学校的、学了多久摄影、怎么入坑的、平时用什么修图软件。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客气,像一个前辈在了解后辈。

    但江梨初渐渐觉出不对来。

    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半句。"学多久摄影"后面跟着"这套光影不是几个月能练出来的"。"平时用什么修图"后面跟着"你这个后期的思路挺老练的,不像自学的"。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是夸奖,拼在一起,刀子就露出来了。

    她一直笑着。

    笑是她的盾。从小到大,老师说她她就笑,同学刁难她她就笑,妈骂她追星没出息她也笑。笑着笑着,事情就过去了——这是她二十二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直到宋雨晴说出最后一段话。

    "妹妹,我说句不好听的。"

    宋雨晴终于叫服务员点了一杯茶,搅着吸管,没看她。

    "设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学生党,开张三天,手里有70-200的长焦,有700D套机,图从糊变神用了八天——你要是真有本事,我第一个服你。"

    她顿了顿,抬眼,目光很平。

    "但如果背后有人,这圈子很小。纸包不住火。到时候毁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所有认真做站的人的名声。我们这些人蹲机场蹲出来的东西,不想被人说是靠金主买的。"

    江梨初的笑容挂在脸上。

    她想说话。想说"我有信念"。但这四个字在这张桌子前面,在这杯加了太多冰的柠檬茶旁边,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泡沫,一戳就破。

    她也想说"设备是系统签到送的"。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于是她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

    冰的。很冰。冰得牙齿发酸。

    宋雨晴看着她,等了三秒,没等到回应,站起身,拎起相机包。

    "今天就是聊聊。你回去想想。"她走到门口,又回了一下头,帽檐下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最后一秒,"你还笑得挺开心的。"

    这句话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警告。

    然后她推门走了。玻璃门合上,带进来一股热风,奶茶店的空调"嗡"地补了一口冷气。

    江梨初坐在原地,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笑容还挂着——但底下的东西,裂了一条缝。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发现:

    有些事,不是笑一笑就能过去的。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没笑。

    不是不想笑。是脸上的肌肉好像忘了那个动作该怎么做。她对着车窗玻璃偷偷试了一下,梨涡陷下去了,但眼睛没跟上。

    像一个没对上焦的表情。

    到宿舍的时候,林叙正坐在她床上刷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来了。"林叙把手机递过来。

    一个追星资讯群,有人截了她的微博,配文:"新站'梨花带雨'一夜破万,前端视角,设备成谜。圈内老人透露,疑似有金主扶持。信不信由你。"

    下面盖了几十楼。

    "怪不得进步这么快,金主站吧。" "已取关,谢谢。" "也有可能人家就是有天赋……" "天赋?你去翻翻她广州场的糊图,那也叫天赋?坐火箭都没这么快的。"

    江梨初看完,第一反应是——发条卖萌微博。

    她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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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博,手指悬在输入框上,习惯性地想发一个"今天也是快乐的追星女孩~ ?",配一张搞怪自拍,把话题岔过去。

    "别。"

    林叙按住了她的手。

    "你越卖笑,她越有话说。这帮人会觉得你心虚。"

    "那我怎么办?"

    "写声明。"

    "写什么?"

    "设备来源。"

    江梨初张了张嘴。

    声明要解释设备来源。她没法说真话。说"借的"——借谁的?王叔的700D能说,那支70-200呢?谁会把一万三千五的镜头借给一个认识三天的学生党?

    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三行,删了。又打了两行,又删了。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写不出。"她声音闷闷的。

    "那就先不写。"林叙看了她一眼,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你听我说。声明这东西,辩不过图。她怀疑你有金主,是因为你的图好得太快。你要是接下来连续出好图——不是借来的好,是你自己拍的好——谣言自己就散了。"

    "可我的好……"江梨初没说完。

    "你的好怎么来的,你心里有数。"林叙打断她,"但图是你按的快门,构图是你选的角度,蹲到机场那个死角是你的判断。这些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江梨初看着她。

    林叙翻了个白眼:"别看我,看手机。上海场,6月19。你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

    "够你攒一趟硬座票钱了。"林叙顿了顿,"剩下的,你想办法。"

    江梨初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懂站姐圈的门道。

    她只觉得,有林叙在,那条缝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

    林叙睡了对面床,呼吸均匀。江梨初盘腿坐在被子里,面前摊着记账本,手机屏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在算账。

    「上海场。6.19-21。高铁硬座往返:约460 青旅两晚:约140 门票:???

    结余:86.5」

    门票是大头。内场别想了,看台最便宜的也要七八百。460加140加800,一千四。她手里八十六块五。

    差一千三百多。

    十三天。

    她在86.5下面写了一行:「兼职。」

    又写了一行:「早饭不吃。午饭食堂免费例汤。」

    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加:「周末代班。家教。能接的都接。」

    然后她停了笔,盯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

    破万的兴奋、宋雨晴的冷脸、群里的截图、那句"设备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全搅在一起,堵在胸口。

    她习惯性地想笑一笑压下去。

    笑没出来。

    她把笔搁下,躺进被子里,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

    没有哭。就是躺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重新坐起来,拿过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是账,是一句话:

    「证明给他们看。设备是借的,图是我的。」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十三天后,上海见。」

    视野角落,淡蓝色的字安安静静浮起来:

    【连续签到:8天。大奖池进度:8/30。】

    她盯着"8/30"看了几秒。

    三十天。她不知道大奖池是什么,但她隐约觉得,这行字在催她往前走。

    合上记账本,关了手机屏。黑暗里,她没有笑。

    但也没再躺回去。

    她从床底摸出那支镜头,抱在怀里,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刚好落在镜片的绿光上,一闪一闪的,像远处有人在亮手电。

    很远。

    但她知道方向。

    【明日,请继续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