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梨初这辈子做过最奢侈的事,是用八千六百七十四块钱,买了一个离他三十米的位置。

    五月的广州闷得像一口没掀盖的蒸笼。广州国际体育演艺中心门口,人浪一层压着一层,还没天黑,应援棒的暖黄光就已经固执地亮成了一片。她被人流推着往前挪,票根被手心的汗浸软了边。

    内场C区,第十一排。

    检票的时候她把票举得高高的,还没等检票员抬手,她先笑了,梨涡陷得很深:"谢谢!谢谢您!"

    ——这是她攒了整整半年的生活费换来的位置。

    一千五百八的票,来回高铁,一晚青旅的床位,加起来八千六百七十四块。她在记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到个位,最后一行写的是:

    「2015.5.30,MADE世巡广州场。六年了。值得。」

    结余:两百一十三块五。

    够活到月底。前提是不吃宵夜,并且这笔账不能让室友林叙看见——看见了,林叙会拎着她去食堂连喝三天免费例汤,边喂边骂"江梨初你清醒一点"。

    她不觉得惨。

    追了六年的人,第一次近到能用肉眼看清楚。这钱,花得比什么都值。

    入场安检,她把手机、充电宝、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全掏出来过了机器,检票口的姐姐看她拎着个帆布包,问:"包里没水吧?"

    "没有没有!"她答得飞快,笑得也很飞快,"我连水都舍不得买,场内的水十块钱一瓶呢。"

    检票姐姐被她逗笑了:"进去吧, enjoy。"

    她抱着包往内场跑,跑两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冲人家挥了挥手。

    ——江梨初就是这种人。全世界都是她的熟人。

    内场灯光暗下来之前,江梨初把国产手机举过头顶,调到拍照模式,郑重其事地深吸一口气。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她扭头。左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生,帽檐压得很低,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机身,手里扶着一支白色长焦镜头——饭圈里管那个叫"炮筒"。

    真正的前线站姐。

    那支炮筒在暗场里泛着冷光,像一件兵器。

    "同学。"黑风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的手机,"你稍微往那边挪挪。等下开唱,你举手机,会挡到我。"

    "哦哦哦好!"

    江梨初抱着手机,连滚带爬往右挪了两步,挪完还讨好地冲人家笑了笑。

    对方没笑,转回头去调试镜头。"咔"一声,干脆利落。

    江梨初悄悄吐了吐舌头。

    感觉自己像混进狼群的金毛。

    虽然菜,但是快乐。

    晚上八点整,灯光熄灭。

    一万多人的尖叫掀翻了屋顶。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江梨初的眼泪先绷不住了,是《Loser》。五月刚发的新歌,她在宿舍循环了一整个月,循环到室友林叙戴着耳机骂她:"你再放一遍,我们友尽。"

    现在全场都在唱。

    暖黄色的应援棒连成一片黄色海洋,海浪一层一层往舞台推。她跟着吼,吼得嗓子劈了也不管——反正一万个人里,谁也听不见她跑调。

    唱《Haru Haru》的时候,万人合唱压过了伴奏。她左边的白色炮筒开始工作,"咔咔咔、咔咔咔",快门声密得像下雨。黑风衣站姐半点不乱,上身稳得像装了三脚架。

    江梨初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一团光。

    光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推测是他。

    她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专心用眼睛看。看一会儿,又不死心地掏出来拍两张,再揣回去,再掏出来。

    反复五次之后,她放弃了,破罐子破摔地想:算了。拍下来是给回忆留档,回忆主要由心完成。

    安可之前,是他的solo舞台。

    灯光"唰"地收成一束,打在舞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前奏起来的瞬间,江梨初的呼吸停了半拍。

    是《Crooked》。

    十六岁那年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2009年,家里第一台电视。深夜的音乐节目,她躲在被子里偷看,音量只敢调到两格,耳朵贴着扬声器听。楼道里一有电动车的响动,她就闪电一样关电视、装睡——那是下夜班的妈回来了。

    然后,那个少年就"炸"进了她眼睛里。

    红色的头发,张扬的台风,一个人站在舞台正中央,像把整场的光都吸走了。

    世界上原来有这么亮的人。

    那年她在笔记本上抄了他的名字,第二天又撕掉了——怕被同学笑话。

    一晃六年。

    她从那个躲在被子里、把音量调到两格的小孩,站到了这里。

    内场C区第十一排,离他三十米。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那个瞬间——

    一万人的尖叫忽然退得很远,像有人摁下了整个世界的音量键。

    【叮。】

    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玻璃。

    【检测到宿主情绪峰值。】

    【签到系统已激活。】

    【签到地点:广州国际体育演艺中心——特殊地点,奖励翻倍。】

    【今日签到已完成。发放奖励:韩语精通(被动技能·Lv1)。】

    一行一行淡蓝色的小字,悬在她视野正中央。穿过挥舞的应援棒,穿过一万人的尖叫,清清楚楚。

    江梨初眨眨眼。

    字还在。

    再眨眨眼。

    还在。

    ……完了,她心想,太激动了,激动出幻觉了。果然人这辈子第一次见活的本命,神经系统是要出问题的。

    她使劲晃了晃头,把那些字晃散,继续跟着唱。

    反正幻觉就幻觉吧。今晚连幻觉都是甜的。

    散场之前,事情不对了。

    她左边不远处站着两个韩国女生,从应援棒颜色看,是跟着跑巡演的死忠,正用韩语聊着天。

    江梨初本来没在意——直到那串原本叽里咕噜的音节,一个词、一个词,自己蹦进了她的脑子:

    "……中国场真的不行。应援乱七八糟的,都不齐。"

    "就是。唱得倒挺大声,跟菜市场似的。"

    血,"轰"地一下涌上头。

    那句话冲出口的时候,江梨初完全没过脑子。事后她复盘了一百遍,最离谱的不是她敢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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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是她说的是韩语:

    "应援乱,是我们自己家的事。唱得大声,是因为有人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你们听不懂,就别嫌吵。"

    发音标准,语调流畅,连敬语都用对了地方。

    周围安静了整整三秒。

    左边那个韩国女生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半个"……对不起",拽着同伴挤进人堆里走了。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激动地扭过头:"姐姐!你刚说的是韩语吗?你说的啥?!"

    "我说——"

    江梨初自己也懵着,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梨涡陷下去:

    "欢迎来中国。"

    周围一圈人"嗷"地起哄鼓掌。

    黑风衣站姐也侧过头。帽檐压得低,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很短地,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江梨初僵在原地,保持着张嘴的姿势,笑容还挂在脸上,血一点点凉回去了。

    等等。

    她什么时候会韩语了?

    她的韩语水平,三个小时前的自我评估是:"你好,欧巴,我喜欢你",且不确定声调对不对。

    三个小时后,她刚才那段话,用词地道到能去当翻译。

    视野中央,那行淡蓝色的字安静地浮着,尾端还闪了闪,像谁眨了一下眼睛:

    【技能已生效。】

    安可结束,灯光大亮,一万多人往出口涌。

    江梨初被人流裹着往外走,机械地挪步子,满脑子嗡嗡的。

    末班地铁上,她给林叙发语音,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见到他了。"

    "什么心情?"

    "真的是活人。"她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笑了,"我看见他了,真亮啊。"

    林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开心就好,饼别吃了,给你点外卖了。"

    青旅八人间,别的床都还空着。江梨初盘腿坐在床上,点开相册。

    两百一十七张照片,糊的占两百张;剩下十七张,是特别糊的。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停在一张上——

    画面歪着,过曝。人海尽头只有一团光。光里,隐约是半边侧脸,一个下颌的线条。

    是她今晚拍得最好的一张。

    "……行吧。"

    她对着那张糊图笑了一下,小声说:"拍到,就是缘分。"

    然后把它设成了壁纸。

    她翻开记账本,在「值得」那行下面,犹豫了很久,又补了一行小字:

    「另:好像会韩语了。待确认。」

    写完自己盯着看了十秒钟,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今日签到已完成。明日可签到次数:1。】

    淡蓝色的字又一次浮起来。在安静的青旅房间里,只有她看得见。

    那声轻响落下去,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开了第一页。

    "……谁?"

    她攥紧记账本,"到底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停在夜色正中央——

    【明日,请继续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