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小师兄声音的那一刻,你腾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不是说了别告诉陈叔和小师兄吗?你还特意说了“尤其是小师兄”这句话呢!
陈府的人果然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愧是和陈叔斗智斗勇多年的金牌班底。
在门被推开之前,你当机立断躺回去,闭上眼安详地像已经不在人世了。自打来了杭州,小师兄俨然将照看师妹当作重任,每每嘱咐陈叔少喝酒少胡闹都不会忘记捎上你。
天知道你有多怕他,但怕的同时又很眷恋,若那一日小师兄真的没有和你说几句少年老成的话,你反倒会不安心。
闭着眼睛装死的时候,你听见衣料蹭在榻边的声音,然后——久久没有动静。
再然后,是陈叔分给你的机灵小姑娘颤抖的声音:“少主,您怎么这么严肃?小少主是要死了吗?”
你:“……”
真不至于。
陈慎明明一眼看出你在装睡,听见小侍女这么问,很配合地用平平无奇的语气回她:“嗯。”
众所周知回春堂的少主为人端正沉稳,从不打诳语。
你心头一紧。
莫不是真有什么绝症?不能吧?你只是出门没打伞,连着淋了三天雨而已。
小姑娘吓得花容失色:“那我去请郎主来嘞!”
你心头又一紧,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见她真要去,一骨碌坐起来:“我没事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然而人已经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小师兄。”你心虚地往墙角缩了缩,“陈叔不会又叫我去后院挨揍吧?”
陈慎没说话,指尖搭上你的手腕。
不对不对,小师兄的表情怎么越来越凝重了?
你颤抖着喊他:“……小师兄?”
陈慎起身,去一旁的案头写方子:“只是淋雨生病的话不会,师父心疼你,最多等病愈罚你去抄两页书。”
你又抱着被子往墙角缩了缩:“我今天还烧了别人的被子……”
陈慎:“几床?”
你默默伸出手比了个三:“我不是故意的!那被子发霉了,我想给它弄干净,只是一时失手!”
“是哪几家?一会儿写下来。”
“我已经赔过银子了!”你笑眯眯地凑到他身后,看着案上那张墨渍未干的药方,“小师兄,我没得什么重病吧?”
陈慎忍不住点评:“倒是惜命。”
你嘿嘿一笑,放心地躺回床榻上,拉了被子将自己蒙起来:“我是病人,要睡觉了!陈叔要是来兴师问罪,就劳烦小师兄替我挡一挡吧!”
陈子奚没有来。
他听家仆惊慌失措说小少主要死了,本已准备飞过去,又听她说是少主诊断的,刚抬起来的脚又收了回去,摇着扇子笑眯眯道:“哎呀呀,小慎给看的?怎么不早说?”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郎主将门“啪”一关,隔着门安慰她不要紧死不了,还嘱咐她在院子里多转转,别急着回去。
小侍女:“……”
她真的不太懂这三个人,但她听话,乖乖在绕着陈宅溜达了好几圈。
这边你正苦大仇深地盯着陈慎去而复返端来的药——黑漆漆一碗,看着就难喝。
陈慎见你眉头越皱越紧:“怎么了?”
你有些无奈,接过碗语重心长道:“小师兄,你这时候不是应该立刻意识到我是嫌药苦,然后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糖来哄我吗?”
说完你又低下头小声嘀咕:“在开封的时候盈盈就会这样哄我。”
陈慎一顿:“谁说的?”
“话本里都这样写啊。”你笑眯眯看着他,“小师兄,你这样一板一眼可不招姑娘喜欢哦~”
你看见小师兄的耳朵尖又红了,决定见好就收,将那碗药一口闷了,又往他手里塞了几颗糖:“小师兄若是在回春堂遇到嫌药苦的孩子,给他一颗糖,一准儿能哄得住!”
陈慎看着那几颗糖里良久,一一送到鼻尖嗅了嗅,将其中一颗放回你的手心:“试试。”
你愣了下神,剥开油纸才发现那是一颗松子糖。
“不喜欢?”陈慎稍顿,自顾自解释起来,“我听你和师父提起过,还以为你……抱歉。”
你不是真的嫌药苦,比这还苦的药你这两年里喝过不少,只是自打到江南,你身边有陈叔有小师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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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你回家是不会吹灯歇息的。
陈叔总要拉着小师兄一起等你,在头顶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时笑眯眯问:“小大侠今天又去哪儿了?闯了些什么祸?”
引来你不满,陈叔便和你在屋顶飞来跳去好一阵,徒留小师兄一人在原地心惊胆战。
松子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谁说不喜欢啦?只是没想到小师兄知道我喜欢松子糖而已。嗯……你怎么知道这颗是松子糖?我瞧着都差不多呢。”
陈慎被那双笑盈盈的眼睛盯得不自在,默默偏开脸:“闻出来的。”
你又拿起另外几颗依次闻了闻,都是差不多的甜味:“大夫的鼻子果然很灵。”
陈慎关个窗的功夫,你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眼睫一颤一颤,嘴里还迷迷糊糊念着不要抄书不要关禁闭不要挨揍之类的话。去接师妹的路上他就听师父说,她多么机灵多么讨人喜欢,正适合闹一闹他这个小小年纪沉稳过头的人。
“……讨人喜欢吗?”陈慎看着还在碎碎念的师妹,不禁轻轻弯了弯唇角。
自师妹回家,陈府上下的确热闹了不少。只是师妹和师父凑到一起,杭州城的天地一日里要掉三五回个,他们竟还觉得自己很安分,试图拉上陈慎一起。
陈慎只要有空,就会主动跟着师妹善后。但师妹总是致力于通过种种手段拉他下水,回府认错时还经常一把将他推出去,然后狠狠掐自己胳膊眼泪汪汪地求情装可怜。
看得从小规规矩矩的陈慎叹为观止,他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同师妹一起淋了江南的雨、打了西湖边的鸳鸯、偷了师父藏的酒。
回春堂人人都说,自打小少主来了,他们少主终于有了些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
师妹听见了便笑眯眯看着他:“小师兄,你以前究竟有多古板啊?陈叔那样的人,怎么会将你养成这个样子?”
她的这些问题陈慎答不上。
但他知道师妹只是掠过杭州城的一阵风,等风过雨停,他还是要像从前那样古板下去的。
风会为西湖的日出停驻吗?
大概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