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买手公司的第一笔试单，金额不算夸张。
折合人民币一百九十多万。
但对合作社来说，已经超过过去几个月总量。
十二款。
分三批。
交期九十天。
萨米娅第一反应是接。
林见月第一反应是：“做得出来吗？”
院子里没人立刻回答。
一算才发现。
按现在十六个人的产能，不加班到极限，做不完。
“招人。”有人说。
“招谁？”
附近村子会手艺的人不少。
但会做不等于能马上按统一品质交货。
更麻烦的是原料。
羊毛和染料都要提前压钱。
买手公司愿意付百分之三十预付款。
够材料。
但不够新增培训、质检和前三个月工资。
合作社账上没那么多现金。
萨米娅看向林见月。
所有人也看她。
这是最容易“大手一挥”的时候。
她账户里一亿多。
缺的一百多万几乎没有感觉。
但她没有马上转。
“先做现金流表。”
“还做？”
“越缺钱越要做。”
三个人花了一下午。
材料。
培训。
新增八名兼职手艺人。
两名全职质检。
运营工资。
物流预留。
最紧张的月份会出现约一百二十万缺口。
林见月看完。
“我垫。”
院子里一下安静。
“但不是送。”
萨米娅点头很快。
“应该的。”
“也不是高息借款。”
“那是什么？”
“项目周转金。”
她让法务顾问写得很清楚。
一百二十万。
无利息。
只能用于列明的材料、培训、工资、质检和物流。
订单回款后优先归还。
如果订单因合理商业风险亏损，不能要求个人成员拿家庭财产偿还。
如果出现挪用或虚假采购，另算。
最重要的一条：
不能为了赶单无上限延长工时。
新增人员的工钱必须写进预算。
有人不理解。
“你出钱，为什么还管我们做多久？”
“因为如果订单赚钱的前提是所有人把自己熬坏，这个订单本来就不该接。”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
却让几个人沉默很久。
林见月过去也经历过这种项目。
预算看起来赚钱。
真正没算进去的，是所有人的加班。
公司赚了。
人被当成免费成本。
她现在有机会从一开始就不这么做。
一百二十万转出去时，系统只弹出一行。
【项目周转投入记录完成。】
没有奖励。
她反而满意。
第二天开始招人。
没有大规模招。
先从附近会手艺的女性里筛十二人，试做一周。
合格八人留下。
每个人先学统一材料编号、尺寸和基础验收。
最年长的阿姨本来很排斥。
“手工怎么可能都一样？”
林见月说：“不要求一模一样。”
“要求该一样的地方一样。”
“尺寸要一样。”
“牢度要一样。”
“人的手感可以不一样。”
这句话她自己说完都觉得熟悉。
像极了春和那边另一个世界的林知微会说的话。
当然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学怎么把“手艺”变成可以稳定交付的商品，又不把人的痕迹磨掉。
买手公司发来最终合同。
法务顾问看完。
系统也扫完。
前面那几条危险限制都删了。
双方签字。
合作社第一次拿到真正意义上的欧洲批发订单。
萨米娅哭了。
不是夸张地抱着所有人哭。
只是签完以后，一个人坐在院子边擦眼泪。
林见月递了纸。
“高兴？”
“怕。”
“怕做不好？”
“怕有一天这些都没了。”
林见月顿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这种恐惧她也有过。
刚得到钱的时候。
刚辞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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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发现生活真的可以不靠工资的时候。
“那就别想着永远。”
“先把这九十天做好。”
萨米娅看她。
“你总是这么想吗？”
“最近才会。”
以前她也总想抓住。
现在她开始接受，有些东西不是因为能永远拥有才值得做。
九十天的订单。
三十天的顾问。
两天的假期。
一个阶段一个阶段活。
反而更稳。
一百二十万周转金拨出去以后，林见月没有每天盯余额。
她盯的是第一批新增八个人。
试做第三天，十二个候选里已经有两个人明显跟不上。
萨米娅有点不忍心。
“她们很需要这份收入。”
“我知道。”
“那能不能再多给几天？”
“可以。”
林见月没有一刀切。
“但要告诉她们现在不合格在哪里。”
“不是因为需要钱，就把不合格说成合格。”
这句话听起来很硬。
可她知道另一种假善意更糟。
为了照顾情绪先留下。
等大单出问题时再一起丢掉。
最后两个人多培训一周，其中一个追上了，另一个转去包装和库存。
她手艺速度慢，做编号和整理却特别细。
“你看。”林见月对萨米娅说，“不是只有会织得快才算有用。”
项目扩大以后，岗位也开始变多。
这件事让她很有成就感。
不是因为创造了多少工作岗位这种宏大词。
而是一个原本差点被判定“不适合”的人，换个位置就能做得很好。
到了第一个工资日，新增人员按时拿到钱。
林见月特别要求工资不能等买手公司回款。
“客户拖款是商业风险。”
“不能让最下面的人替我们垫。”
这条规则也写进现金流底线。
她以前上班时最讨厌听“大家一起扛”。
很多时候所谓一起扛，老板的资产没动，普通人的工资先晚。
现在轮到自己出钱，她不想复制。
系统没有奖励。
她却觉得这比一次十倍返现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