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僵在泥泞的后院里,胸腔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混着脸上的冷汗一同砸进脚下湿软的泥土。祠堂里涌出的黑雾漫过门槛,顺着院墙根缓缓向外铺展,几只蛊影拨开半人高的荒草,枯硬的指节擦过草叶,沙沙的声响一点点逼近。
“让开。”他声音嘶哑,红着眼看向老刀,“你们根本不懂,被这些东西抓到是什么下场。与其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里,牺牲她一个,至少我们三个能活。”
“不是三个。是全部被困。”苏砚辞缓步上前,雨水打湿他的袖口,【千史洞悉】的数据流在脑海飞速跳动,“母蛊依靠‘牺牲换生机’这个念头存续。只要你主动将她推向蛊群,契约即刻生效,这片村落的时间就会循环。我们会一次次回到今夜,重复蛊潮叩门、面临抉择,永远逃不出落蛊村。你想要的活下去,不过是另一种永无止境的囚禁。”
校服女生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小声劝道:“别这样……求你,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丢下她。”她身旁的女伴紧紧攥住她的胳膊,眼底满是惶恐,不敢开口,只盯着对峙的两人。
男人喉结狠狠滚动一下,目光越过老刀,望向祠堂深处。石柱上,中毒女人的嘶吼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布条拉扯的绷紧声响隔着雨幕隐约可闻。那个念头还在蛊惑他,不断放大死亡的恐惧,弱化轮回的恐怖。
“轮回?那只是你们的猜测!”男人猛地嘶吼,“万一你们说错了呢?万一献祭真的能让我们逃出去?赌一把,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赌的代价,是所有人的灵魂。”苏砚辞平静地看着他,“百年前的村民,也是抱着同样的侥幸赌了一次。你看这村子,直到现在还困在这场献祭里。”
追进后院的蛊影已经近了。最前方那只蛊影身形佝偻,漆黑空洞的头颅缓缓转动,枯手朝着离它最近的女伴伸来。
“小心!”老刀侧步,短刀挥出,刀刃狠狠劈在蛊影黑雾躯体上。黑雾轰然散开,可转瞬之间又重新聚拢,只是动作稍稍迟滞片刻。“它们杀不死,只能暂时逼退。没时间继续耗在这里,做决定!”
男人看着逼近的蛊影,又看向横刀阻拦的老刀,内心的拉扯几乎要撕裂他。他抬起脚,想要再往前踏出一步,可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苏砚辞的话——一遍一遍重复今夜,永远逃不掉。
若是轮回,就算这次侥幸逃走,下一个夜晚,依旧会面对同样的蛊潮,同样要做出同样残忍的选择。无尽循环的恐惧,比被蛊影撕碎更磨人。
他猛地低喝一声,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力道之大,疼得他踉跄半步。
“我……我不去。”男人垂下手,肩膀垮了下去,眼底疯狂的红慢慢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我不回去。不做献祭。”
【千史洞悉】提示刷新。
【男性留守者:献祭主动念头撤销,精神波动趋于平稳。高危变量解除。】
苏砚辞微微颔首:“走,抓紧手,不要断开。”
女生连忙伸手,重新牵住男人和同伴的手腕,四人再次连成一串。老刀断后,不断挥刀逼退步步紧逼的蛊影。几人转身,踩着碎石杂草冲向坍塌院墙的缺口。
断墙缺口不宽,碎石棱角锋利,雨水打湿石块,格外滑。苏砚辞率先钻过去,伸手接应后面的人。四人依次穿过断墙,踏入外面狭窄幽深的巷弄。
巷子里黑雾比后院更厚重,两侧房屋倾颓,屋顶塌落,裸露的木梁腐朽发黑。雨水顺着断梁滴落,在地面积成一滩滩黑水。
【千史洞悉】扫描街巷环境。
【当前位置:西巷,前方三十米为幻境节点。幻听触发概率极高,禁止应答任何声音,禁止单独回头。】
“记住,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松手,不要回话。”苏砚辞压低声音提醒,“幻境会抓取每个人心底最牵挂的人和事。”
几人紧紧牵着手,沿着墙根缓慢向前行进。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雨声、几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祠堂方向传来的蛊影嘶鸣。
没走出多远,第一个幻听出现了。
“小琳,回头看看我。”轻柔的女声,就响在校服女生耳边,像是她过世的母亲,“你不要跟着他们走,过来,我在这里等你回家。”
女生浑身一颤,脚步猛地顿住,眼眶瞬间发红,下意识想要转头。
“别回头!”苏砚辞立刻出声,“是幻境!抓住她!”
她身旁的女伴用力攥紧她的手腕,用力向前拉扯。女生咬着嘴唇,眼泪混合雨水滑落,强行把目光固定在前方苏砚辞的背影上,硬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那道母亲的呼唤依旧不停,一声一声,温柔又诱人,一直在耳边萦绕。
走在最后的男人耳边,也响起了声音。
“你明明可以救我们。”是他死去好友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埋怨,“只要牺牲那个女人,大家都能活。是你选错了,是你害死所有人。”
男人牙关紧咬,额头青筋绷起。这句话精准戳中他心底的愧疚与挣扎,他脚步迟疑,险些停下。他用力闭了闭眼,用力攥紧手心同伴的手腕,在心底反复默念:假的,都是幻境。
老刀也听见了声音。那是旧副本里,向他伸手、最终没能救下的队友的呼喊:“你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我。”
老刀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但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见惯了幻境的伎俩,不会轻易动摇,依旧留意身后,防备追来的蛊影。
只有苏砚辞耳边没有响起任何人声。【千史洞悉】持续屏蔽针对他的精神扰动,他冷静观察整条巷道,留意黑雾流动的变化。
“幻境节点就在前面,再坚持一段,穿过这段巷子,幻听会减弱。”苏砚辞低声告知众人。
耳边的声音不断变换,诱惑、指责、哭诉轮番袭来,想方设法引诱他们松手、脱离队伍。女生的母亲不断召唤她回家,男人耳边的指责从未停歇。四个人紧紧连成一串,没有人松手,没有人应答,一步一步,沿着残墙向前挪动。
就在快要走出幻境节点范围的时候,巷口忽然窜出两只低级蛊影,从两侧破败房门里扑出,枯手直扑队伍末尾的老刀。
“小心!”苏砚辞提醒。
老刀侧身闪避,短刀快速挥斩,黑雾被劈开,蛊影动作短暂停滞。但更多蛊影循着声响,从巷道深处缓缓聚拢过来。
“不能在这里缠斗,加快速度!”苏砚辞带头提速。
几人小跑起来,脚下泥水飞溅,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身后蛊影的嘶鸣、幻境里的呼唤一同追在背后,如同附骨之疽。
终于,冲出了那段幻境节点笼罩的巷道。
巷口外视野稍微开阔,黑雾稀薄了少许,耳边那些蛊惑人心的幻听慢慢淡去,只剩下风雨呼啸。几人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校服女生瘫软着差点跪倒,眼泪不停流淌,刚刚对抗幻境几乎耗尽她全部力气。
男人靠在一面残墙上,抬手抹掉脸上雨水,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幻境里的指责还残留在脑海,可他心底清楚,自己刚刚做出了选择,没有走向献祭那条毁灭的路。
老刀回头望向身后幽深的巷子,蛊影还在后方缓慢追赶,距离尚有一段距离,暂时安全。
“暂时摆脱追兵了。”苏砚辞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千史洞悉】读取天色参数,“距离天光破晓还有大约两个时辰。天亮之后,蛊气会进入低谷,溶洞外围的蛊影活动减弱。我们找一处相对安全的破屋短暂休整,保存体力,等待黎明。”
他目光扫过众人:“休整的时候轮流值守,不能全部睡着。还要留意祠堂方向,不知道那名被捆在石柱上的女子,能不能撑到天亮。”
男人听到这句话,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我们……天亮之后,还要回去带上她吗?”
“要。”苏砚辞点头,“她是破除献祭契约的关键之一。契约的源头是百年前的献祭悲剧,若是任由她被蛊群吞噬,等同于间接完成献祭,母蛊力量依旧会被滋养。我们不能丢下她。”
老刀微微颔首:“休整完毕,天亮折返祠堂,带上她,一起前往后山溶洞。路上还要再穿过几段街巷,依旧有幻境节点,不能放松。”
雨还在下,漫天水雾笼罩着整座落蛊村,黑雾蛰伏在断壁残垣之间,静静等待黎明到来。
今夜的蛊潮危机暂时渡过,但前路依旧凶险。人心的抉择刚刚经受一轮考验,可等到抵达溶洞诵读手记、直面母蛊执念的时候,才是真正决定所有人能否逃离轮回的时刻。
远处的黑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悠长低沉的蛊鸣,在雨夜里缓缓散开。
雨丝斜斜扫过断墙,冷风裹着潮湿的泥土味扑在几人身上。校服女生双腿发软,几乎是半靠在女伴肩头,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紧紧相握时的凉意。
“前面那间。”苏砚辞抬手指向巷对面一栋塌了半边屋顶的民房,【千史洞悉】快速扫过房屋内部,“墙体大半还算完好,只有一处破窗,蛊影数量为零,适合临时休整。”
几人踩着泥泞穿过巷口空地,碎瓦片在脚下咯吱作响。推开朽烂的木门,门板一触就歪歪斜斜向内侧倾倒,扬起混杂霉味的尘土。屋内陈设早已腐朽,木桌塌在地上,墙角堆着枯枝败叶,地面低洼处积着一滩黑水。
“先把门口堵上。”老刀收了短刀,弯腰拖来一截粗壮的朽木,横抵在门后,“只能临时遮挡,挡不住蛊影,最多拖延一点动静。”
四人走进屋内,把身子挪到远离门窗的里侧角落,挤在一起坐下。雨水顺着屋顶破洞滴落,“嗒,嗒”,砸在地面水洼里,在安静的破屋里格外清晰。
“轮流值守。”苏砚辞安排,“老刀守第一班,两个女生第二班,最后一班交给你。”他看向那名男人,“每次值守半个时辰,值守的人保持清醒,留意门外动静,其他人抓紧休息,不要深睡,浅眠即可。一旦听见异常声响立刻叫醒所有人。”
男人点点头,声音低沉:“好。”
两个女生靠在一起,裹紧身上湿透的衣服,疲惫瞬间涌上来。紧绷了大半夜的神经稍稍松弛,校服女生眼眶又红了,小声开口:“刚刚巷子里听见我妈妈的声音……太真实了,我差点就回头走过去。”
“幻境抓取的是心底最深的念想。”苏砚辞淡淡回应,“越是放不下的人和事,幻境模拟出来就越逼真。但幻象终究是假的,不会给你真正的团聚。”
女生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靠在同伴肩头,慢慢进入浅眠。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滴声和几人浅浅的呼吸。老刀坐在靠近木门的位置,背靠墙壁,手握短刀,目光落在门外黑雾笼罩的巷口,保持警戒。
男人没有闭眼,独自坐在角落,膝盖蜷起,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抠着掌心的泥垢。方才在后院,那个想要冲回去献祭的念头,依旧反复在脑海翻涌。他不是坏人,只是极致的恐惧,逼得他生出极端的想法。他至今还在回想,如果当时真的冲回去,现在会是什么结局。
苏砚辞察觉到他心神不宁,慢慢挪过去,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在纠结刚才的选择?”
男人抬眼,苦笑一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刚刚的决定,是勇敢,还是愚蠢。万一到了溶洞,契约破除失败,我们所有人依旧要死,那我当初放弃那个机会,是不是做错了。”
“选择的对错,不在于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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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活命,在于有没有向献祭的执念妥协。”苏砚辞轻声说,“母蛊的力量,不来自蛊虫本身,来自人的认同。只要有人认同‘牺牲少数换保全多数’,它就会持续存在。百年前村民不是被蛊杀死的,是他们自己心底的念头喂养了怨念。”
“可是绝境里,人本能只想活下去。”男人低声说道,“恐惧来了的时候,道理很难撑住。”
“我知道。”苏砚辞平静地看着他,“恐惧是正常的。但区别在于,你没有顺着恐惧做出屠戮同伴的选择。你刚才战胜的不是蛊影,是你自己心底那道恶念。这也是破除契约必须的一环。溶洞诵读手记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本心都要拒绝献祭,缺一不可。”
男人沉默许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不会再动那个念头。”
这时,老刀侧过头,低声打断二人的对话。
“苏砚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你说。”
“手记里记载,母蛊诞生于那场献祭。”老刀目光依旧盯着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们成功否定献祭,破除契约,被困在轮回里的所有人,包括百年前的村民,还有那个被捆在祠堂石柱上的女人,会怎么样?”
【千史洞悉】调出蛊巫手记里的相关记载,文字在苏砚辞脑海中铺开。
“轮回消解,执念消散。百年村民的怨念得以解脱,不再反复重演献祭惨剧。中毒女子身上的噬神蛊失去源头力量,蛊毒停止侵蚀,她可以从幻境里挣脱,但是已经被蛊毒损伤的身体,无法完全复原。”
苏砚辞转述给老刀:“轮回会消失。她能醒过来,只是身体会留下永久的损伤。”
“那如果我们失败?”老刀追问。
“一切回归原点。今夜发生的全部事情清零,所有人回到蛊潮叩响祠堂大门之前,再次重复这场抉择。无限循环,直到有人完成献祭,彻底满足母蛊执念,所有人永远沉沦在落蛊村。”
老刀指尖摩挲着短刀刀柄,轻轻吐出一口气:“担子不轻。”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到换班的时间。男人起身走到门口接替老刀值守,老刀挪到角落,靠着墙壁闭目休息,手里依旧攥紧短刀,没有彻底放松。
男人独自守在门边,目光望向屋外浓稠的黑雾。巷子里静悄悄的,蛊影没有追至这间破屋,但远处时不时传来微弱的蛊虫沙沙爬行声,断断续续飘过来。他握紧拳头,一遍遍在心底提醒自己,不能再萌生牺牲他人的想法。
又一轮半个时辰流逝,轮到两名女生值守。男人回到角落,疲惫席卷上来,终于缓缓闭眼浅睡。
漫长的等待一点点消耗体力,屋顶雨水不停滴落。【千史洞悉】持续计时监测。
【距离破晓:一个时辰零十二分钟。蛊气强度维持高位,溶洞方向蛊影集群活动稳定。祠堂内目标女子生命体征微弱,布条尚未完全断裂,仍被束缚。】
苏砚辞一直没有深度入睡,半睁着眼,不断刷新周围环境数据,留意黑雾流动的细微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巷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蛊影那种无声移动,是沉重的、踩在泥水里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这间破屋靠近。
值守的校服女生猛地绷紧身子,伸手推醒身旁女伴,紧张地屏住呼吸,伸手轻轻碰了碰苏砚辞。
“有声音……有人过来了。”她用气音小声说。
屋内几人瞬间清醒,老刀立刻握紧短刀站起身,缓步挪到门侧阴影里,随时准备出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破屋门外。
门外,没有任何身影显露,只有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隔着朽木门板传入屋内:“你们,打算去后山溶洞,毁掉献祭的约定?”
不是同伴的声音,也不是之前那种勾人回家的温柔幻听。这声音厚重阴冷,带着百年沉积的腐朽感,是这片村落怨念集合的低语。
苏砚辞缓缓起身,眼神沉静。
【千史洞悉】紧急预警:
【检测到高阶精神扰动,母蛊残念直接介入。目标正在试探众人内心。】
“你们以为否定献祭,就能逃离这里?”那道苍老的声音继续缓缓传来,“牺牲本就是世间常态。舍弃弱小保全群体,从来没有错。百年前如此,今夜也是如此。那个中毒的女人,本就该成为祭品,成全你们活下去的机会。为什么拒绝?”
男人听到这番话,心脏猛地一缩,心底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又隐隐开始躁动。
老刀眉头紧锁,低声对苏砚辞说:“是母蛊,它在蛊惑我们。”
“它无法直接进来攻击,只能靠言语动摇我们的心念。”苏砚辞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对着门外黑雾回应,“牺牲弱者换取生存,不是必然的规则,是你诞生的执念。我们不会认同。”
门外的苍老声音低低笑起来,笑声沙哑,如同朽木摩擦。
“是吗。那我们就看看,天亮抵达溶洞的时候,你们心底,还能不能一直坚定。”
话音落下,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消失在幽深的巷道黑雾之中。
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母蛊已经注意到他们一行人。接下来前往后山溶洞的路,不会再有简单的蛊影突袭,更多的,会是直击人心的试探与蛊惑。
苏砚辞看向众人,方才那道虚影带来的疑惑依旧盘旋在脑海,他压下纷乱的思绪:“母蛊已经提前出手干扰。等到天亮,我们先折返祠堂,带上那名女子,再出发前往后山溶洞。接下来的路,每一个人都要守住本心。”
天色依旧沉黑,雨还没有停歇,距离破晓,还有最后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