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和程池定下周末的行程后,李亦为晚上就后悔了。
吃饭就吃饭,她把人往养老院里带什么,这个举动看起来像什么?像刻意展示自己富有爱心,像在别人面前上演一出“你看我多善良”的戏码。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她只是顺路缺个搬东西的人手,恰好程池送上门来,她顺手就用了。
李亦为闭上双眼,一口闷下杯中的红酒。温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入身体,进入胃袋。她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去就去,搬完东西就走,他爱怎么想是他的事。
她倚在客厅的玻璃墙上,抬眼间瞥见门口鞋柜旁的快递。
普通的棕色纸箱被胶带缠得方方正正,足有半人高,还没有拆封。
李亦为的画家朋友每年都会在她生日前后寄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幅小画,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干脆寄一包干花。她目测纸箱大小,猜测里面应该是画。
朋友名叫林砚颜,李亦为和林砚颜结识,是在几年前河东美术馆一个展览上,彼时对方还没什么名气,那场名叫“无声火焰”的艺术联展清清冷冷,几乎没什么人踏足。恰逢合作方送了两张门票,告诉她闲来无事可以去看看。
她曾经也钟情于绘画这项艺术创作,不过只是单纯的自娱自乐,涂涂抹抹全凭心意,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培训和教育。大概也是因此,一些作品她完全无法理解,抽象的色彩、扭曲的形体、意义不明的装置……还有一些作品的标签上写满了艰深的艺术理论术语。
李亦为走马观花,直到在一幅人物画像前停住了脚步。
那幅画被挂在拐角,画中少女金发碧眼,身披甲胄,骑着一匹健壮白马。她手持长剑,站在一片燃烧的荒原上,以回首之姿态面对观众,眼神锐利却幽幽,不似准备冲锋,倒像是战后的凝立。盔甲上的污渍和血迹证明了这一点,天空是压抑的灰色,身后是炽烈的火焰。
《圣女》
李亦为很喜欢画带给她的感觉,站在那里久久注视。
“你看了挺久,是看出她是谁了吗?”
李亦为转头,看见一个染着紫色头发的年轻女人。
展厅里除了她们,没有第三个人。
李亦为以为对方是个学生,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画布,耐心解释说:“是圣女贞德。她是法国百年战争时期的农家少女,自称受圣徒感召立志救国,后来她率军解奥尔良之围,助查理七世兰斯加冕,一举扭转法国战局。”
话落,她观摩着对方脸上的表情,贞德是个伟大的女性,但由于她是外国历史人物,并不广为人知。
女人仰头看着画,说:“这幅画挺容易被人当成神话和幻想题材的创作的,你是怎么看出来是圣女贞德?”
李亦为:“这幅画应该是她战后的某个时刻,不过我个人认为,它应该是贞德被俘虏前的最后一战康白尼之役。她试图率军突破包围,撤退时因后卫延误,城门在她面前关闭。”
女人冷不丁地对李亦为伸出手,说:“你好,我是这幅画的作者林砚颜,请问您怎么称呼?”
李亦为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燥柔软,和对方略显厌世的外表有些不同,“你好,我叫李亦为。”
后来李亦为买下了那幅画,挂在客厅走廊尽头,她和林砚颜偶尔在一起谈论讨论画,然后吃顿饭。李亦为不过生日,但林砚颜给她送生日礼物,她们之间相处平淡,没有是是非非的那么多牵扯。
看着快递,李亦为起身找来裁纸刀,划开纸箱上的胶带,里面是三个用泡沫纸包裹的画框。
拆开第一个。
李亦为顿住。
画里是一个半裸的男性精灵,侧卧在月光下的森林泉边。柔顺的银发如流水般披散,碧蓝色眉眼精致,皮肤皙白,脸颊微红。薄薄的绸缎衣物沾湿,挂在身上,贴着若隐若现的某处,圣洁又堕落。
李亦为:“……?”
她嘴角抽搐,拆开第二个。
这次是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异形男性。他拥有类人躯干,身材健美魁梧,但皮肤是范着金属光泽的暗沉灰色,关节处有着类似甲壳的凸起。一条狰狞的蝎尾从他身后延伸出来,在空中蜷曲,尖端寒光闪烁,他赤着身躯,浑身肌肉贲张。
也是没有内裤。
第三个……
苍白俊美的男人斜倚在骷髅与荆棘的王座上,头上长有黑色犄角,蜿蜒锐利,他领口微敞露出似雪胸膛,血色眼眸半阖,姿态慵懒却带着俾睨天下的攻击性,仿佛世间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同样不着衣物。
李亦为捏着画框边缘,沉默着。
月光精灵,蝎尾异形,暗黑魔王,林砚颜故意把裸男画成供人观赏的姿态。
她把这几个画框并排放在书房架子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拿起手机,找到林砚颜的微信拨了语音过去。
响了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林砚颜略显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吃东西:“喂?收到了?”
“收到了。”李亦为站在书房中央,目光在那三幅画之间扫了一圈,“你是终于挣不到钱放弃艺术家的骄傲改行画黄图了吗?”
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林砚颜笑了一声,“黄图?那叫人体美学,在艺术中人画裸体是很正常的你懂不懂。”
“人体美学。”李亦为重复了一遍,“你这是人体美学还是美男色情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林砚颜那边传来放下杯子的声响,“可是李亦为,你摸着良心说我画得不好吗?”
李亦为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幅暗黑魔王,苍白的肤色和黑色的犄角形成极致的对比,血色眼眸半阖着,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懒洋洋的、随时能撕碎猎物的猛兽,林砚颜处理光影的手法确实高超,那种禁忌的、危险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质感跃然纸上。
“……好。”
“那你叽歪什么?”
李亦为抬高音量:“我性压抑缺男人吗?你把几副裸男画寄给我?你让我往哪儿放?”
林砚颜:“客厅卧室卫生间,你随便往哪里放都行。”
李亦为:“……”
林砚颜:“反正你家平时没客人。”
李亦为:“没有客人还有一个我。”
林砚颜:“那就更该挂了,给你自己看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李亦为搞不懂对方的脑回路,她思量片刻,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新的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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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于观看和被观看的系列。”林砚颜说,“试着画了几副,先送给你看看,如今看来效果甚好,观众反应强烈。能看女人的不能看男人的?男人美丽的躯体会让观众的眼睛长鸡眼吗?”
李亦为辩解:“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主题的话,我倒也没有那么古板封建。”
林砚颜:“不要为自己的不开放找借口哦。”
她顿了一下:“忘了对你说,生日快乐。”
李亦为:“……谢谢。”
林砚颜轻笑:“好好欣赏本艺术家的大作吧。”
李亦为额头不存在的青筋突起:“滚。”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李亦为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到地面。
她上大学时在那家养老院做过志愿,是活动的负责人,和院长一直都有联系。因为刚工作的时候忙,没怎么过去,期间一直断断续续地小额捐款。近些年工作稳定下来,她偶尔过去拜访,顺便带些日用品。横跨十年,有时也令人伤感,昨天见过的人今天可能就见不到了。
车子开到程池家门前时,他正站在门口等她。
他精神头很好,弯腰看见车窗:“早上好,吃饭了吗?我早上做了三明治和热牛奶,给你带了一份。”
李亦为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谢谢,上车吧,坐前面,后座放了箱子。”
程池应了一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系好安全带。
李亦为发动车子,随口问:“大卫呢?没见着它。”
“我把它送到学校了。它精力太旺盛,一条狗在家无聊,就喜欢咬沙发拆家。在学校里有人照顾它,还有其他狗陪它玩。”
“挺好。”
路口红灯,李亦为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停住。
程池偏过头看她,“对了,你还没跟我说是要去哪里?你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李亦为指尖轻搭方向盘,视线静静落向前方的红灯,她想吓唬他说请他帮忙给朋友当人体模特,需要脱掉全身衣服的那种人体模特,不知道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
“去养老院。”她开口,“送一批日用品过去,东西有点多,我一个人搬着费劲。”
绿灯亮了。李亦为松刹车,车子继续前行,梧桐树的影子在车身上一片一片滑过,光斑碎在两人之间。
一路穿过老城区的街巷,车子在一扇铁栅栏门前停下。
两人下了车,李亦为看到程池站在原地,问:“怎么了?”
程池回神:“没事,只是没想到养老院会是这种味道。”
李亦为看了他一眼,问:“什么味道?”
程池:“就是小猫小狗的味道。”
他说完,似是怕她误会,解释道:“我不是嫌弃,你知道我家就养了狗,大卫身上偶尔会有这种味道。”
李亦为:“没事。”
她知道程池说的已经足够委婉,她看着程池,看晨光落在他肩膀上,白色短袖在光里透出一层薄薄的轮廓。她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爱干净的,高中时候穿着班上最干净的白色球鞋,不惜逃课也要回家洗澡换衣,嫌弃班上有汗臭味。
“走吧,”她说,“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