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耿睡在上铺的床帘之内,睡得不甚安稳。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他坠入了一片杂乱无章的奇怪梦境。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反反复复拉扯的体感,忽冷忽热,极致交替。一时浑身燥热难耐,像是被裹在滚烫的热浪里,四肢百骸都冒着虚火,闷得他胸口发紧,呼吸不畅;一时又骤然降温,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全身,冷得他皮肉发僵,指尖发麻,忍不住微微发抖。
冷热交替,心神不宁,他迷糊着眼从混沌的梦境里挣脱醒来,额间覆着一层薄薄的虚汗,浑身慵懒乏力,不适感盘踞周身。
“好冷啊!去找一件厚的衣服吧。”身上的被子已经不能满足他急剧下降的体温了。他掀开被子,撑着身子坐起,准备下床去覃渚的衣柜里翻衣物。
他轻手轻脚爬下上床阶梯,摇摇晃晃走向靠墙的立式衣柜,抬手拉开柜门。突然寝室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是谁?覃渚吗?那太好了!”米耿期待地想。
下一秒,寝室门锁轻微转动,门板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覃——”米耿正准备大叫,结果进来的是个陌生人,喔不,是两个人,身体像连体婴儿般紧紧拥抱在一起,撞得铁门咚咚响。突然被按到门边的人把另一个推远了,然后“啪”地给了他一拳。那个男的被打在地方,撞到了椅子,几排椅子都倒下去。
“靠!这是什么!”米耿捂住嘴巴,心头猛地一跳,受惊之下,体内紊乱的灵力瞬间失控,形态毫无预兆地发生变化。人类的身形快速收缩、褪去,骨骼肌理重塑,转瞬之间又化成了色彩斑斓的小鸟。
“我靠,这又是什么情况,我怎么又变回去了。”米耿看着自己缩小的身子以及巨大的衣柜,“我还没看清楚呢。”他头很昏但是心里好奇那两个人,于是用尽浑身力气,推开衣柜门,透过门缝吃瓜。
米耿屏住呼吸,垫垫脚,圆溜溜的鸟瞳紧紧盯着外面——原来是文臣!另一个不认识。
文臣穿着宽松的休闲卫衣,姿态松弛,神情淡然,他抹了抹嘴角,甩甩手,单手插兜到地上那个男人面前,用力踢了几脚,“死没?”然后顺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腿随意交叠翘起,二郎腿轻晃,“下次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地上的那个男生和他身高相仿,身形清瘦,眼锋利,带着几分执拗的戾气,嘴角带血,目光死死锁定落座的文臣。
“是你自己要躲着我的,我不来找你,难道等着你去找我吗?”地上的男生盯着他问。
文臣单手拿起桌角的冰镇可乐,指尖利落拉开拉环,气泡微微升腾,他语气平淡无波,“躲?不至于。我只是不想恶心自己的眼睛而已。”
男生显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回答,眼底戾气更甚,从地上爬起来,将肩上背着的黑色书包一把扯下,狠狠砸在地板上,撞击声响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他大步走到文臣面前,直直蹲下身子,视线与坐着的文臣平齐,仰头望着对方,语气陡然变软,带着浓浓的黏人与撒娇意味,拖长了语调轻轻唤道:“哥~”
软糯的称呼和他方才强势的模样截然相反,反差极大。“嗯?演员吗?情绪转换那么快?”米耿疑惑道。
文臣眉头骤然拧紧,神色不耐,语气冷了几分:“闭嘴。不要这么叫我。我可受不起。”
被冷淡拒绝,男生瞬间气急,孩子气地狠狠跺了一下脚,眼底的委屈与不甘翻涌交织。他不再软声撒娇,抬手利落褪去身上的外层卫衣,露出单薄却利落的肩背线条和紧致的八块腹肌。
下一秒,他直接抬腿上前,稳稳跨坐在文臣的双腿之上,膝盖卡在座椅两侧,双手顺势抬起,轻轻搭在文臣的脖颈两侧,指尖微微摩挲着皮肤。
两人距离被瞬间拉近,鼻尖紧紧相抵,呼吸交织缠绕,距离近得毫无缝隙。少年眼底带着执拗的偏执,把文臣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然后牢牢盯着文臣的双眼,低声呢喃:“我可不信你两眼空空。”
话音刚落,他仰头凑近,狠狠咬住了文臣的嘴唇。
不同于轻柔的触碰,他的吻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与攻击性,像强力吸尘器一般,用力向内吮吸,力道之大让两侧脸颊都微微凹陷,整张嘴严严实实地包裹住文臣的唇瓣,不留半点空隙。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文臣一愣,唇瓣传来尖锐的痛感,口腔内侧的皮肉被狠狠咬住。他低低嘶了一声,抬手用力抵住少年的肩头,强硬将人推开。
唇瓣已然破皮,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文臣神色冷沉至极,语气带着严厉的警告:“不要发疯!”
可被推开的少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眼底的偏执愈发浓烈,不等文臣再说半句,直接俯身再度凑上,双手按住文臣的脖颈,不顾伤口疼痛,再度强势咬了上去,动作执拗又疯狂。
衣柜暗处的米耿看得目瞪口呆,小小的鸟身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心底满是震惊,他忍不住小声惊叫:“我靠,原来人类也会咬人?”
他脑袋昏沉发胀,本就低烧未退,此刻精神恍惚,看着眼前激烈拉扯的两人,心底莫名纠结。“文臣不会被咬伤吧?”人类的牙齿应该不会像蛇一样藏着毒吧?这个问题他好像不晓得。万一有毒呢?文臣不就被咬死了骂!怎么办,自己眼下身形渺小、毫无战力,又被困在鸟形状态,什么都做不了。
米耿在心里默默想着:要是我没有变身就好了,我还是人形的话,起码可以上前帮他一把,不至于只能眼睁睁看着。如果我现在直接出去的会怎么样?不会也被那个男的咬死吧?
就在米耿纠结犹豫,不知该不该扑出去干预时,局势骤然反转。
被反复纠缠的文臣失去了耐心,抬手精准按住少年的后颈,直接咬了回去。他声音冷冽低沉,带着一丝隐忍的戾气:“是你自己要跟上来的。”话音落下,他空出一只手,利落伸手解开腰间的皮带,金属卡扣轻响,动作干脆利落,反手就将少年作乱的两只手腕牢牢捆住,力道紧实,让人挣脱不得。
衣柜里的米耿瞬间振奋起来,忘了头晕,忘了害怕,满心都是激动,小小身子微微扑扇羽翼,在心底默默欢呼:干得不错!
文臣神色冷淡,拽着被捆住手腕的少年,直接起身,拖着人往寝室卫生间走去。
厚重的卫生间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却挡不住里面断断续续传出来的求饶声。
隔着一道门板,皮带啪啪打人的声音混着细碎又委屈的嗓音传进米耿的耳朵里。
“啪!”
“哥,我错了~”
“啪!”
“哥不要再打了,哥轻点的。”
……
“好恐怖!”米耿害怕地抱住自己。他脑袋迷迷糊糊的,听着这有规律的大人声,竟然就这样在衣柜里睡着了。他在梦里梦见自己也被覃渚强行拉进卫生间,一遍遍承受责罚,无处可逃。熟睡的小脸扭成一团。
昏沉的黑暗彻底包裹意识,他对外界的一切再无感知。
再次缓缓睁开双眼时,周遭的环境又发生了变换。
没有熟悉的寝室衣柜,没有温热的床铺,入目是一片干净纯白的陌生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清冷又刺鼻。四周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笼子,里面关着各式各样的小动物,飞鸟、仓鼠、小兔,品类繁多,安安静静待在各自的位置。
“这是哪里?”米耿满心疑惑,小小的鸟瞳里满是茫然,下意识想要扑扇翅膀起身,却浑身发软,没有半点力气。
就在他茫然无措之际,一道身穿纯白医护服的身影缓缓走来,手里握着一根粗壮的针管,针头泛着冷亮的银光,看着格外吓人,直直朝着他的方向逼近。
粗长的针管映入眼帘,米耿心生恐惧,他浑身羽毛炸开,惊慌失措地想要展翅逃离,慌乱扑腾着羽翼:“你要干嘛!”
“别动!”
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压住了他的慌乱。覃渚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扑腾的小小身子,不让他肆意乱动。
他垂眸看着浑身发烫、精神萎靡的小鸟,语气带着无奈的安抚:“你发烧了,医生要给你打针退烧。”
“我不要打针!”
米耿惧怕那根长长的冰冷的针管,闻言立刻疯狂叽叽喳喳乱叫,尖锐细碎的鸟鸣声满是抗拒,拼命扭动身子,想要挣脱覃渚的掌心。
“不打针,病就好不了,你听话一点。”覃渚耐着性子轻声哄劝,手上力道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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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稳固定住他的身子。可米耿半点安抚都听不进去,看着不断靠近的针头,心底的惧意压过理智。趁着覃渚掌心松动的瞬间,他猛地转头,尖尖的鸟喙狠狠啄在覃渚的手背上。
指尖传来清晰的刺痛,覃渚下意识松手,米耿立刻挣脱束缚,扑扇着彩色羽翼,飞快朝着门外冲去,头也不回地逃离。
“你别跑!”覃渚反应过来,立刻抬步紧随其后,快步追了出去。
室外街道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想要在人群中找到一只娇小的飞鸟并不容易。覃渚沿着街边一路疾行,目光不停扫视四周,顺着飞鸟逃离的方向快步追赶,穿过人行道,绕过商铺,最终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小巷幽深安静,避开了闹市的喧嚣。巷口的商铺门前,一团小小的身影正紧紧蜷缩在角落。
高烧褪去大半灵力,米耿维持不住飞鸟形态,变回了少年人形。他身上单薄,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脸色苍白泛红,眉眼耷拉着,浑身透着虚弱怯懦,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孤零零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覃渚脚步一顿,看着他可怜无助的模样,心底的火气瞬间消散,他快步上前,抬手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动作轻柔,想要披在他单薄的肩头。
可方才打针的阴影还盘踞在心底,米耿满心应激反应,看见有人靠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满是警惕,小声抗拒:“我不要打针!”
“没有针。”覃渚拦住他后退的去路,将外套轻轻罩在他身上,“不想打针就乖乖穿上,你还在感冒发烧,不能再受凉。”
温热的外套裹住冰凉的身子,带着淡淡的干净气息。米耿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却依旧小声重复着抗拒:“我不要打针。”
覃渚摸摸他的额头,“再不降温,要成烤鸡了!”
“我带你去买药,不打针。”覃渚耐心解释,抬手扶着他的胳膊,带着他走出小巷,前往附近的药店。
带着高烧狂飞,米耿体力透支,脑袋昏沉欲裂,双腿发软无力,走两步就晃悠一下,眼皮也沉重得不停打架,整个人昏昏欲睡。
看着他虚弱摇摇欲坠的模样,覃渚没法硬撑着带他赶路,直接拿出手机,就近订了一间短时休息房,打算先让他落脚休息。
房间干净整洁,温度适宜,安静又私密。覃渚扶着昏昏沉沉的米耿坐下,又下楼买了温热的白粥和对症的感冒药,一并带回房间。
拆开药盒,看着手里苦涩的胶囊药片,“张嘴!吃药!”
“不要!”米耿看着眼前的红色玩意,不满地翻了身子,背对着覃渚。
覃渚思索片刻,将胶囊轻轻拧开,把内里的药粉均匀撒进温热的白粥里,轻轻搅拌均匀,药粉彻底融入粥中,看不出半点异常。
他端起粥碗,递到米耿面前,轻声哄道:“药不吃就算了,这是专门给你买的人类特色美食,味道很好。快尝尝。”
昏沉困倦的米耿勉强睁眼,小口尝了一口,苦涩的药味瞬间铺满舌尖,浓烈的苦味直冲喉咙,让他瞬间皱紧眉头,满脸抗拒:“这个好苦,一点都不好吃。”
覃渚看着他皱成一团的小脸,眼底藏着浅浅笑意,继续诱哄:“乖乖吃完,我就把你头上的禁锢环摘了。”
“真的?”
覃渚点点头。摘环的诱惑足够大,是米耿一直以来最想要的东西。他闻言瞬间来了精神,全然不顾嘴里的苦涩,端起粥碗,仰头一口气将混着药粉的白粥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吃完之后,他满眼期待地抬眼看向覃渚,等着对方兑现承诺。
看着他纯粹又好骗的模样,覃渚忍不住轻笑出声,淡淡开口:“又没说是现在。”
米耿愣住,眼底的期待落空,“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他想起床,然后像刚才那个男生一样的,狠狠地把他嘴巴咬出血的,但是他身体太过疲惫,高烧未退的脑袋昏沉得厉害,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
“你给我等着!”他闷闷地蜷起身子,裹紧身上的外套,带着一肚子闷气,闭上双眼,不一会儿在柔软的床铺上缓缓睡了过去。
覃渚蹲下来,看着他的睡颜,忍不住捏捏他小巧的鼻子,“像个小孩一样。”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有问过他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