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琅休息两日,自觉身体恢复如初,便早早地起床洗漱,方觉晓瞧着他胃口不错,不禁跟着笑道:“殿下今日气色当真好了许多。”
“是吗?”江琅摸了摸脸颊,“瞧着胖了?”
“那倒没有,殿下还是太过清瘦了,只是看着精神不错。”
江琅放下了心,“那就好,待会拿一身素色的衣服,我要去祭拜一下皇兄,再去瞧瞧父皇。”
方觉晓不疑有他,当即拿衣服去了。
半个时辰后,福华殿内,江琅跪地垂泪,声声泣诉:“孩儿不孝,父皇身体不适,孩儿却不能服侍在侧,反而让父皇担忧,孩儿愧对父皇。”
重熙帝垂眸看着身形瘦削的小儿子,良久叹了口气,拍了拍床榻边,“无妨,你上前说话,离朕近些。”
守忠一步上前,将江琅从地上扶起来。江琅顺势抬起头,眼眶通红,几滴泪滑落脸庞。
重熙帝看在眼里,语气缓和几分,“哭什么,大好男儿,岂能作妇人扭捏之态。”
江琅用袖子拭泪,跪坐在床榻边,“孩儿实在难过,每每想到皇兄与皇叔的话,便忍不住潸然泪下。”
“赵王的话?”重熙帝抬了抬眼,“他说了什么?”
江琅:“孩儿不敢说。”
“有话就说,在父皇面前还有什么话不能讲?”
江琅抿了抿唇,迟疑开口:“皇叔说孩儿并非母后所出,生母早逝,孩儿又年少懦弱怎堪大用。”
他没抬头看重熙帝,只感觉耳边重熙帝的呼吸声加重几分,过了片刻,抬手一拜到底,惶恐不安:“孩儿从未想过登上大位,有皇兄在,孩儿也不敢想。只是毕竟从小被教导,万事孝道为先,孩儿宁可一生没有出息,也想斗胆请问父皇,孩儿的身世究竟如何?”
须臾后,重熙帝闷咳几声,“你就是朕的儿子,是大启的皇子。生母何人,无须在意。能否堪当大位,也不是赵王说得算的。”
“孩儿只想问个清楚。”江琅兀自跪着。
“……守忠,把他扶起来。”
守忠上前,江琅推开他的手,不肯起身。守忠无奈叹气,低声劝道:“殿下,何必在此时置气呢?地上凉,您别再跪坏了身体。”
江琅充耳未闻。
守忠不敢强硬将他拽起来,为难地看着父子二人。
许久后,重熙帝声音冷下:“赵王究竟和你说了什么?你以为朕是与你生母之间有龃龉才不让你知道生母是何人,才将你寄养在皇后膝下的?”
“你生母是花氏,自生你便难产而死。是皇后不忍看你孤苦伶仃,才将你抱在膝下。朕从未亏待花氏,她死后以贵妃礼制下葬。至于为何不让你知晓,那是见你与皇后之间情深,多说此事难免让你心中产生隔阂。”
“你生母死得不光彩,是朕亲自下令不许宫人提及。”
说着,重熙帝瞧见江琅垂下的侧颜,恍惚间似乎看出来了几分故人模样。
“父皇。”江琅伸手拉住重熙帝的袖子,双眸泛红,泪光闪动,“孩儿害怕。”
“堂堂皇子,你怕什么?”重熙帝蹙眉,“那日上元节的拐子,朕已经着人处理了,以后你身边的侍卫会增加一倍。以后不会再有人会对你做什么!”
江琅抿着唇:“太子与安王的事情,实在让孩儿怕了。”
“父皇,孩儿一直觉得咱们一家人和寻常百姓家里没有区别。太子对我又多有照顾……哪曾想,竟然会发生手足相残的惨事。”
“孩儿实在害怕,怕哪日孩儿就步了太子后尘,先父皇而去。”
“胡说什么!”重熙帝猛咳几声,“如今朕膝下就你一个孩子,谁敢对你做什么?谁会做什么!”
“父皇。”江琅眼睛一眨不眨,黑黝黝的眼睛泛着湿漉漉的光,“父皇,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重熙帝闭上眼睛:“朕知道了。”
“父皇,孩儿想出宫开府,哪怕是离京去封地一辈子也行。”江琅道,“孩儿实在害怕。”
重熙帝:“这事休要再提,你下去吧。”
“既然父皇是不肯答应此事。”江琅不起,又道:“那孩儿还想再请父皇一件事。”
“讲。”
“求父皇将太子妃另作他遣,留在宫里也好,放她归家也罢,只求父皇别将她送到道观修行。”
重熙帝呼吸粗重起来,“你为何替她求此事?”
“是皇兄生前所托,孩子谨记于心,不敢不说。”
“朕已下令,让她去道观修行,也会着人好好侍奉她,吃食供给,一律按原先份例给足,不会让她受委屈。”
“道观再好,毕竟也是孑然一身。还请父皇收回成命,成全太子的夙愿。”
“……朕不想再听见此事。”重熙帝指着江琅,“出去。”
江琅抬头与他对视,“太子临终唯一所求,父皇都不肯应允吗?”
“他擅自诛杀安王,朕还未与他算账,他还敢临终托付你这件事!”重熙帝重重呼着气,“安王悖逆人伦,太子不敬君父,如今连你也敢违背朕的意思吗?!”
江琅错愕地看着他,重熙帝眼睛泛着一层血丝,似乎被气狠了,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这个父皇连谋逆的安王都想保全下来,而太子临终的最后一个嘱托却不肯允诺。
他到底是不是太子亲爹?
江琅怎么想也想不出重熙帝如此区别对待的原因,太子奄奄一息的话回荡在他耳边,江琅实在想替他当面问一问重熙帝。
“父皇既然觉得太子不敬君父,又这么看重安王,为什么不让安王做这个太子之位?若是安王做太子,哪还有今日的场面?”
守忠震惊地望过来,脸色刷地惨白,连同满殿的宫人一起跪下,大气不敢出地等着重熙帝反应。
江琅毫无保留地诘问犹如利刃,直接刺入重熙帝心中。
“你也敢这么问朕?”重熙帝看着他的脸,“你真不怕朕连你一块也杀了?”
江琅抿着发白的唇瓣:“如果父皇能解了孩儿和太子的困惑,死了也值。”
“好一个死了也值——”重熙帝说不出是对他如此倔强的怨还是对已经死了的太子的怨,抄起茶盏,终是在看见江琅苍白瘦削的脸颊时,收住了力,“出去!”
“把七皇子带回去!”
守忠慌忙扶起江琅,亲自送出了门。立在殿门外,守忠深深叹了口气,“殿下今日何必呢?好好的,引得陛下与自己都不痛快。”
“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何父皇这么……”偏心。
自古以来,人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是亲兄弟也会离心。重熙帝用自己的偏心逼死了几个孩子,到现在他还在倔犟什么?
成全太子一次,有这么难吗?
江琅眼睛通红,望向殿内,“父皇身边离不了人,你回去吧。”
守忠:“唉,殿下慢走,陛下那边,臣会好好照料的。”
江琅点点头,转身后,一扫方才的恭顺倔强,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走下台阶。
太子的事情暂且能放一边,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应对活着的赵王。
原书中,重熙帝死前,钦点了赵王辅政,让他总揽兵权。
不过一年小皇帝就遇刺身亡,轮到赵王登基,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巧合的人,说小皇帝的死和赵王没关系,谁能相信?
现在光罚赵王禁闭可不够,他得让重熙帝对赵王生出些防备之心。
即便重熙帝能看出些许端倪,那也是江琅出于自卫才做出这番戏。
他得让重熙帝明白,他怕赵王。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他亲弟,两相权衡,总得有个抉择。
长阶下,方觉晓小跑上前扶住了江琅,偷觑一眼神色,“殿下怎么哭了?”
江琅:“风大,迷了眼。”
他眯了眯眼,望向飞檐之上的蓝天白云,深冬的草木尽皆枯黄,一派萧条,但今天的日光还算不错,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在路上行着,撞上来寻人的霍韫。霍韫见着江琅不由大松一口气,“殿下,符大人来了。”
江琅愣了愣:“来这么快。”
他整了整大氅,“你见过他人了吗?长得怎么样,好相处吗?”
霍韫仔细筹措一番话语,“还算好相处,属下去时,笑脸相迎,长相也颇为……张扬。”
江琅心中暗自点头,看来是个帅老头了。
学问渊博,长得帅,以后上课应该不会太过枯燥。
*
抱着对未来的老师的期待,江琅踏进了宫门,远远瞧见屏风后坐立的人影,挺拔颀长,不似他想象中的老翁般的佝偻身躯。
难怪能得霍韫那番评价呢,人确实挺俊。
江琅想着,解开大氅交给方觉晓,理了理衣袖和幞头,嘱咐随行的两人,“你们先不要进来,我要与太傅单独聊一聊。”
他绕过屏风,才露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符绪刚坐下,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偏头看去,对上少年的目光。
来人十来岁左右,穿着身素白直缀,脸色苍白,眸色漆黑,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江琅站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然不会露怯,率先发问:“符大人?”
符绪起身,朝江琅拱手一拜,“臣符绪,见过七殿下。”
“……”江琅这下确定了,符绪其人不是个老头,而是个还未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
小说描写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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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说人老谋深算,城府极深,杀人不见血,权倾朝野,这不得四十往上的年纪才能做到吗?
江琅叹了口气,对符绪回了学生礼,“太傅不必客气。”
唤人上了茶,江琅坐在首位,“太傅此番应当知道我所为何事吧。”
符绪稳住心神,从容不迫,“殿下客气,在臣之前,殿下应该有授业老师吧。”
“有是有,但是父皇说我进度太慢。”
符绪:“授业解惑,不必一味追求快慢,最为重要的是将道理了悟于胸。殿下或许知道‘读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若是追求学问,就不能着急。”
江琅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应和着点头,“我知道。”
符绪:“那就恕臣直言,能为皇子之师,必当是天下大儒,学问一道已经登峰造极了,殿下其实不必再另寻他师。”
“太傅的意思是?”
符绪叹气摇头,“殿下应当还不知道,臣早年上战场时,一只穿云箭从臣脸庞擦了过去,虽然未损坏臣这张俊脸,但那剑锋却伤及了臣的眼睛。现如今,臣眼神已经不好,若是光线不佳,更是看不清文字。”
江琅明白了,符绪就是不想教书。
“不过殿下要是想学些拳脚功夫,臣倒是可以教一教。”符绪笑道。
“太傅有心了。”江琅语气淡了几分,端茶呷了口,“一会便用膳了,太傅一起吃些?”
符绪不想多待,寻了个借口,称府里还有事务,就不打扰了。过了片刻,出了宫门。
人走后,方觉晓和霍韫进门,见江琅脸色不豫,不由好奇道:“殿下,可是符大人说错了什么话惹您生气了?”
“没有。”江琅敲了敲桌子,“符绪这么年轻,又是武将出身,为什么要让他任太傅?”
在见对方前,江琅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见了真人,他才猛然惊觉,他这位父皇下旨的用意。
据他所知,符绪是京西路前任巡抚使符唐的儿子,自祖父起就是武将出身,祖父建玄甲军,镇守北边。父终子继,符唐执掌玄甲军多年,后来武将改制,玄甲军并入京军的十六卫之一,虽然依旧镇守北边边境,但平日作战要多受朝廷制约。而符绪其人,从小在军中长大,大小作战上百次,从未输过。
符绪是前年被宣入京中任职的。
这样的人担任太傅,不为他的才识,是图他和他背后的兵权。
想通这点后,江琅对目前的时局顿时清晰许多,唇角下意识微微上挑。
方觉晓与霍韫对视一眼,主子高兴,他们这些下属自然也高兴。
方觉晓趁机说道:“膳房做了几道清淡的饭菜,殿下吃些吧。”
“不饿。”江琅起身,“我去看会书。”
意料之中的回答,方觉晓无奈,七殿下实在过于用功了,茶不思饭不想,抱着书就是看,看不懂就去请老师讲解,事儿是好事,就是陛下都不知道,实在可惜。
江琅走到一半,忽地停下来,转身对霍韫道:“你还记得上元节那晚,为我开门的人是谁吗?”
霍韫有些印象,但没留意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禁多问了句,“殿下找此人可是有事?”
江琅想着那人的样子:“似乎姓宋,你去寻高川,让他把人调我这来,我身边正好缺人。”
在江琅用功时,宫外发生一起不大不小的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御史台值房里,孙缪指着一桌公文气得身颤手抖,“安王在宫中谋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摘?陛下反倒将安王从谋逆一事中摘出,全怪罪在了身边属官头上。”
“还有赵王,仗着陛下溺爱,身居高位数载,从未替百姓做过一件实事,平日里欺压朝臣就算了,如今连皇子都敢欺压!”
同在御史台任职的云明夷听完他的话,倒是不如他这般动怒,“陛下已经下旨,也算是处理得当了。咱们还是先将为太子写的祭文拟好,呈上去交差才是。”
孙缪:“云兄就不气愤?陛下如此行事,岂不荒唐?要我说,安王敢如此胆大妄为,便是陛下一手纵容出来的。如此下去,赵王亦非不能步后尘。”
“雨之兄,慎言!”云明夷喝止住他,随即看了眼窗外,将门窗一一关上,硬是将人拽到椅子上,“我知你是为了朝廷着想,但话不能如此说,如果这话传了出去,你定当会有大麻烦。为官者,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孙缪:“我当是什么呢,我句句属实,又没造谣生事,能有什么祸患。云兄太多虑了。”
见他丝毫不往心里去,云明夷不由摇了摇头,祸从口出的道理虽是人人都知,可不是每个人都时刻警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