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千禧年如约而至。
再次踏上首尔恍如隔世,就像在外漂泊多年的雏鸟回到鸟巢得以短暂休憩,让被天空森林磨破的翅膀疗愈重生,温暖的阳光洒向机场,仿佛一切都那么美好又寂静……
个屁。
穿着黑色宽大的套头卫衣,就像每个美式少女般带着比脸还要大的头戴式耳机,小小的女孩推着大大的行李箱,眼看身边同航班的乘客已经和接机的家人朋友离开,只有她还站在空荡荡的原地。
元恩大王郑重宣布,首尔是个冰冷的城市。
婉拒身边第七个出租车司机,她茫然看着韩英双语的机场指示牌,认命推着自己的大箱子准备去坐公交车回家。
不是不想坐出租车,只是出于对社会环境卫生的保护意识考虑及绿色生态系统的建设问题助力,用句通俗的话讲,就是充完游戏没钱了。
大概是快要过年的原因,等待的公交车到了却明显没有给她上车的机会,明明有限的空间偏偏装了无限的人,还真是能力有限希望无限。
终于再等了无数班车后,元恩选择放弃。
本来还一直记住外婆的话,让她回来和爸爸妈妈分享自己在学校获得的歌唱金奖,这下子…她不想说了!
元恩大王气鼓鼓站起身,手指一下下戳在手机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这边电话刚刚拨通,元恩刚要说话,却被身边过来搭讪的大叔拦住。
“小姑娘,或许知道idol吗?”戴着眼镜的大叔好像刚刚出差回来,手上还拿着一看就巨沉无比的公文包,透露出资本主义欺压劳动人民的富人气质。
元恩撇他一眼,突然想起上飞机前外婆叮嘱她的话:“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他们都是看我们小恩长得漂亮,要把你偷走送给刀疤当食物的!”
按韩国算法时年只有十一岁的成熟女性元恩大王被这句话唬的一路开启防御模式,就连空姐过来都要先观察下她是不是刀疤的同伙,防止自己今年圣诞还没见到辛巴就被反派吞到肚子里小命不保。
可是话说回来,这位叔叔一直盯着自己看,现在装作没听见真的会有人信吗?
元恩大王灵机一动。
于是李大叔全程目睹眼前古灵精怪的小女孩的蹩脚演技:她先是对着公交车的方向吹了貌似《狮子王》主题曲的口哨,不过很快就被公交车驶去的尾气呛到咳嗽,而后把没有人接通的手机放在耳边,非常不经意地说了句:“好安静啊,完全没听到有人跟我说话。”
他捂住额头,是位自由的灵魂啊。
李大叔看了眼身后催他离开的助理,抽出了张名片递给眼前的女孩,声音还是很轻:“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来试试。”
明明要装作不认识眼前的大叔,可不知是自然而然还是行为趋势,元恩鬼使神差接过了眼前的名片,此时的她丝毫不知,这一行为彻底改变她原本只是想回韩国过年的打算。
S\M,李…绣满?
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离去的身影,元恩轻轻歪了下脑袋,手里无意识摩挲着薄薄的名片,就连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脑袋里现在在想什么。
“小恩,小恩!”
她回过头,看见喘着气跑来的父母。
将近两年不见,小元先生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只是小元女士就不同了,过来恶狠狠掐着她的耳朵:“呀,找不到爸爸妈妈就要乖乖在原地等着,谁让你自己乱跑的?”
小孩子瞬间把刚才的事情抛之脑后,元恩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从魔爪中逃脱,嘴上还不忘反抗:“哪有爸爸妈妈连接自己可爱的女儿都不准时的,你们真的把我养的很差!”
看她还敢顶嘴,小元女士瞬间狂怒,却被旁边极有眼色的小元先生连忙拦下,生怕这对母女刚见面就要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他拦住妻子拍拍她的后背,又蹲下来安慰红了眼眶的小女儿,“妈妈从前几天就惦记着要给小恩去买喜欢吃的炒年糕,只是那里比我们想象的排队时间要久,而且妈妈也是担心小恩年纪小又漂亮会被坏人带走,脾气上来才会生气的。”
他悄悄趴到元恩耳边,双手挡住嘴形,用气声说:“悄悄告诉小恩,妈妈在来的路上还一直把炒年糕护在怀里,生怕小恩吃不到热的。”
元恩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爸爸逗笑。
小元先生摸摸她的头,脸色却严厉起来:“不过妈妈说的也有道理,没见到爸爸妈妈来之前怎么可以乱跑,外婆知道也会担心的!”
元恩不是个听不懂道理的孩子,在接受信息盯着爸爸沉默三秒后,她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放心吧阿爸!”
她又转头看向小元女士,看着妈妈扭扭捏捏向她递来藏在身后的炒年糕,元恩双手接过后乖乖道谢,笑得像向日葵般温暖灿烂:“对不起偶妈,小恩下次不会乱跑了。”
小元女士疼惜地揉揉许久未见的女儿脑袋,“我也要跟小恩说对不起,不该那么激动的。”
宣布和好后一家三口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直到上车后捧着炒年糕大快朵颐时才短暂安静了一会儿。
坐在前座的夫妻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小元先生开口道:“小恩,来韩国开心不开心?”
元恩思考下,“一般。”
“可是小恩不是很喜欢炒年糕和鱼饼吗?在这里每天都能吃到的。”
元恩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了眼前面的爸爸妈妈,“话是这么说,也没有好吃到那个地步吧。”
这孩子,真是从小就古灵精怪。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小元先生还是硬着头皮问:“那…以后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怎么样?”
女孩扎住炒年糕的动作一顿,再抬眼时满目都是稚嫩的茫然,就像原有的稳定秩序被一句话轻易打破,她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外婆还在等我回去陪她。”
想起远在国外的母亲,小元女士再看眼后座的女儿,平时能说会道的她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或许她也在思考,思考自己拼尽一切创造的财富是否是家人真正需要的。
小元女士是在国外出生的韩裔,认识留学的小元先生后一见钟情,再加上当时的公司将她派到韩国分公司任职工作,两人就在相处中定情结婚。
怀上宝宝时创业公司正在上升期,别提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的小元先生,就连扛着肚子的小元女士也是一天不得闲,生活从不允许他们停下脚步。
小元先生的父母已经不健在,于是在生下元恩后,小元女士就把孩子送到了母亲那里。
元恩的外婆是个很温柔很喜欢孩子的老太太,生活的阅历带给这个女人就算时光流逝也不可磨灭的阅历,元恩幼年时经常被她抱在窗台前看蔚蓝的天空下翱翔的飞鸟,那是小小的元恩感受过最温暖的怀抱。
只是现在事业慢慢稳定下来,外婆的身体却逐渐衰老,夫妻二人都怕她带着元恩会给身体带来负担,才会借着这次机会想把孩子留在韩国。
外婆是个很倔强的小老太太,她不愿和自己的儿女一起生活,好说歹说都不愿和元恩一起回韩国,电话里刚小病痊愈的老人血气方刚:“我宁可去住养老院!”
只是这些话明显还不能和年纪还小的元恩说清,二人都在用尽量温和的态度去避免伤害女儿稚嫩的心,只是他们没想到,元恩貌似比他们想象得还要接受的快。
夫妻不敢回头伤她自尊心,只通过后车镜看见女孩用力揉揉自己的眼睛,炒年糕被她放到一旁,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将辛巴挂件挡在自己的脸上。
“小恩是懂事的小孩子了,外婆生病很难受的,小恩生病的时候都会哭的…”
小孩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却悉数被前面的夫妻听进耳朵里。
小元先生默默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后座的元恩突然抬起头,欲言又止却选择沉默。
很快驱车回家,母亲牵着元恩的手上二楼,父亲则拿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小元女士带她站在那扇被刷成棕色的房门前,上面还挂着元恩最喜欢的彭彭丁满海报。
推开房门,就能看见夫妻俩的心血。
桌子上放着他们出差专门带回来的八音盒,玻璃圆球里面是在雪地里还在不断带着公主往前骑马奔跑的骑士,书桌旁是她最喜欢的几部电影碟片,元恩不喜欢粉色的公主床,他们就换成舒适平坦的大床,在上面翻几圈都不成问题。
哪怕在之前已经检查过无数遍,真到女儿来时却也难免不安,他们紧张地看着她站在房门前的小身影,房间的主人没有进入,他们也很礼貌地没有先一步走进房间。
元恩先是观察了一会儿,再确定一下这确实是属于自己的房间,才终于踏入,站在房间的正中心四处观察,才激动地蹦了起来:“好喜欢好喜欢,这才是元恩大王的房间!”
外婆从不允许她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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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艺术创作,可这里却有专门一面墙留给她在上面写写画画,元恩很喜欢这里,小孩子心性让她短暂把对外婆的思念抛之脑后。
夫妻俩终于松口气,对视一笑。
小元先生把行李箱推进去,让母女俩收拾,自己下去做饭。
小元女士还在和她说着寒假结束后的入学计划,他们还是怕元恩无法接受这边的教育,再三商量后还是决定把她先送去国际学校过渡,日后想怎么样就看她自己的主意。
一提到上学,正在床上打滚的元恩瞬间蔫了,像霜打的茄子趴在枕头上撅嘴抗议,在抗议无效后终于被打败。
“对了,邻居家的李阿姨还记得吗?明天要去阿姨家里聚餐,你株赫哥也会去,听说给你准备的还有礼物。”小元女士收拾完东西才想起叮嘱。
元恩抬起脑袋,宕机片刻后才想起来。
“啊,鹌鹑欧巴啊。”
“啊!”元恩捂着脑袋,揉揉额头上的红印抗议:“干嘛弹我脑袋!”
小元女士掐着腰,“株赫本来就害羞,要是再当着他面叫他鹌鹑,你看我回来会不会给你打成鹌鹑!”
元恩撅撅嘴,明显不服。
这个名字还是元恩幼儿版时给他取的,那个时候刚开始学汉语还没顺溜,就在书上偶尔学到了“鹌鹑”这个词,恰好那天去小李女士家吃饭,看到了这个一和他说话就红脸的哥哥,和鹌鹑蛋煮熟一个样子。
于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幼儿般元恩大王就体现了惊人的头铁精神,当着几个大人和李株赫兄妹本人面,将自己状似米其林logo的胳膊举起,以洪亮而又昂扬的声音喊出:“哇,是鹌鹑!”
所有人愣了几秒,只剩下李株赫妹妹冲着自己哥狂笑的声音。
“下来吧两位公主,饭做好了!”小元先生似乎长了透视眼,打断了楼上母女俩无声的硝烟。
元家三口人吃饭没什么规矩,打开电视正好播放到前段时间MBC歌谣大典,看元恩对这种舞台挺感兴趣,也挺热闹,就没换台。
元恩盯着电视里还在不断喊着《I Yah》,发型颜色各异,穿着肥大的黑色西装和军装的五个帅气哥哥入神,不过不得不说,其中一位眼妆真的比几天没睡觉的黑眼圈还要重。
“小恩喜欢这些哥哥吗?下次可以带你去现场看的。”小元先生见女儿看的专注,便提议道。
已经到了颁奖环节,聚光灯凝聚在舞台上光鲜亮丽的男团女团身上,他们都在等待最后颁布的名单,这是努力一年后能得到的最好证明。
元恩倒是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突然想到今天在机场那个怪叔叔的话,她想了半天才行脑子里翻出那个词,问道:“这些哥哥姐姐们,是idol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元恩不是个会把什么事情都往心里放的小孩子,有时候早上的事情下午玩疯了就忘,以至于在多年后她也好奇自己为什么能记住那个词,或许这就是命运的驱使吧。
夫妻两人有点诧异,小元女士问道:“小恩还知道idol吗?”
元恩点点头,盯着电视屏幕没有说话。
见她看得认真,夫妻俩也就没打扰。
晚上玩到九点上床睡觉,见她玩的这么开心,夫妻俩都以为元恩已经忘了和外婆分开的伤心,只要不让她想起来就好。
小元女士怕她认床睡不着,便拿着故事书坐在床边给她轻声讲着故事,元恩今天也累了,躺在床上安静听着。等故事讲完,她准备离开,却被一只小手抓住手指。
她有些惊讶,回头摸摸女儿的头:“睡不着吗?要和妈妈一起睡吗?”
元恩摇摇头。
她看着母亲,透着小夜灯能看见她眼角的小珍珠,小元女士心疼极了,蹲在床边替她无声擦去眼泪,“和妈妈说说为什么不开心,好吗?”
元恩躲开母亲的手,捂着被子用力擦去眼泪,很小声问,好像害怕吵醒这安静的夜晚:“我打针的时候外婆都会抱抱我蒙住我的眼睛,外婆生病要看医生的话,会有人帮她蒙眼睛的吧?”
小元女士愣了愣,一时间没说出话。
女儿还在看着她,仿佛听不到答案就无法安心睡觉。
于是她压下心口的酸涩,不愿在女儿面前红了眼眶,她用力点点头,“会的,不用担心小恩。”
“睡吧,睡着就能梦到外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