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将至,昭华宫内,靖渝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心腹侍女流萤守在紧闭的殿门外。
殿内,烛光摇曳,靖渝紧攥着手中一方早已被冷汗浸透的素帕,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无法排遣的忧惧与煎熬。
她对面,舅舅张相国一身深青色常服,面容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眉头紧锁,沟壑纵横。
“舅舅,朝中现下情况如何?”靖渝的声音颤抖,打破了沉默,“皇兄……在宗庙伤势反复,高烧不退……心结难解……父皇铁了心,不见任何人……再这样下去……我怕……”她说不下去,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兄长背上那狰狞的伤口,那日渐苍白消瘦的面容,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
张衡渊叹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憔悴不堪的外甥女,看着她眼中那份与亡妹张皇后如出一辙的倔强与此刻被逼至绝境的脆弱,心如刀绞。
太子是他张氏一族的未来,更是他妹妹留在世上的血脉,他绝不能坐视太子就此沉沦,甚至陨落!
“殿下处境之危,臣岂能不知?然陛下盛怒未消,大皇子步步紧逼,处处设障!寻常法子,已难撼动分毫。”张衡渊端起凉透的茶盏,又重重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直视着靖渝,“太子在这件事上难辞其咎,如今唯有寄望林家收复失地,大捷还朝,消解陛下怒气。否则陛下恐要诛太子以安朝野!”
他冷静道:“为今之计……唯有行非常之法!除非……有人,能站出来,承担这一切罪责!将通敌叛国、泄露军机、致使边关失陷的滔天大罪……一力担下!”
靖渝的心如坠冰窟。替罪羊?!她瞬间明白了舅舅的意思!她下意识地摇头,抗拒道:“舅舅!这……这岂非构陷?岂非伤害无辜之人……”
“构陷?!”张衡渊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公主,你醒醒!这朝堂之上,这深宫之中,谁何曾有过真正的清白?!佐安对太子难道不是构陷?”
“太子如今身陷囹圄,鞭伤未愈,命悬一线!林家在边关浴血厮杀,生死未卜!你还在乎什么构陷不构陷?!当务之急,是保住太子的命!是洗刷他的冤屈!否则,一切皆休!”
靖渝心头猛地一跳,声音发紧:“舅舅已有人选?是谁?”
张衡渊眼中寒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劈向靖渝摇摇欲坠的道德底线:“祸起萧墙,根在燕国!自然要找燕国人背锅!”
“陛下既认定是燕国公主那妖女蛊惑了太子,窃取了令牌,才酿此大祸!那好!我们便坐实了这一切!”
“坐实?”靖渝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舅舅!你是说……”
张衡渊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芒,“燕国公主远在燕国,我们鞭长莫及。但她的好姑姑,燕贵妃,不是近在眼前吗?”
“就是她!是她处心积虑,利用血脉亲情,将燕国公主引入楚国宫廷!是她为燕国公主创造接近太子的机会!是她暗中教唆,让公主以色相迷惑太子,伺机窃取边关重器之秘!是她!为了母国的野心,为了自身的地位,牺牲了亲侄女,更将我大楚储君玩弄于股掌之间!其心可诛!”
“太子年少情深,一时不察,受其蛊惑,铸成大错!这难道不是顺理成章?!”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却字字清晰:“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燕贵妃!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可能……就是她将令牌的秘密泄露给了燕国!”
靖渝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陷害燕贵妃?!让一个女人顶下所有罪责?!这个念头太过阴毒,太过不择手段,让她浑身发冷。
靖渝倒抽一口凉气,转念一想,舅舅的计策,狠辣、精准,直指要害。
将所有的脏水泼向远在燕国、无法自辩的黛黛,再将真正的矛头引向近在咫尺、树敌众多的燕贵妃!既能洗刷兄长通敌的污名,将其降格为被惑,一石二鸟!
“不……不行……”她摇着头,道义占据了上风,声音破碎不堪,“舅舅……燕贵妃固然可恨……可……可这……这是要她的命啊!而且…燕国公主她……”
靖渝下意识地想反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风铃花下明媚率真、眼神清澈的异国少女。她真的会是处心积虑的妖女吗?她对兄长的情意……难道真的只是一场骗局?这指控,何其沉重!何其不公!
“公主!”张衡渊猛地打断她,声音带着严厉的警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可有妇人之仁!此刻,是太子殿下的性命、清誉、乃至储位重要?还是你心中那点对异国女子的怜悯重要?!”
他目光如炬,带着长辈的威压和谋士的冷酷:“那燕国公主,无论是否无辜,她都是燕国公主!是这场祸事的源头!若非她入宫,若非她接近太子,令牌怎会失窃?边关怎会失陷?太子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她本就难辞其咎!”
“至于燕贵妃……”张衡渊冷笑一声,他眼中寒光更盛,“她在宫中兴风作浪多年,残害妃嫔,构陷忠良,手上沾的血还少吗?这么多年,陛下碍于燕国的关系,留她一条性命罢了。让她顶罪,是天理昭彰!是替天行道!更是救太子唯一的生路!”
靖渝被这连番诘问逼得哑口无言,脸色愈发苍白。舅舅的话,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是啊,皇兄正在宗庙里受苦,他的性命岌岌可危!而黛黛,她远在燕国,至少性命无虞……
可是,将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可能同样被卷入漩涡、甚至同样被利用伤害的女子,推出去承担所有罪责,让她背负万世骂名……这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这符合她自幼所读的圣贤书,所秉持的良知吗?
“舅舅……”靖渝的声音带着挣扎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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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计……太过……有伤天和。构陷他人,非君子所为。况且,如何能让她认罪?如何能让父皇相信这一切?”
她并非天真,深知宫闱险恶,但让她亲手去编织如此恶毒的罗网,她本能地抗拒。
张衡渊看着靖渝眼中剧烈的挣扎与痛苦,眼神复杂。他何尝不知此计阴狠?但太子危在旦夕,他已别无选择!
他放缓了语气,试图引导靖渝:“公主聪慧,岂不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燕贵妃在宫中多年,难道就真的干净无瑕?她与燕国通信频繁,其中可曾泄露过我大楚机密?这些都是可以深挖之处!”
“至于如何让她认罪……那就要看公主的智慧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靖渝,“宫中手段,公主并非不懂。有时候,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契机,一种氛围,一个让陛下深信不疑的‘故事’。公主与太子兄妹情深,为了救兄长出囹圄,一些非常手段,想来也是情非得已,天可怜见!”
“看我的……智慧?”靖渝喃喃重复着,重担压于肩头,只觉心力交瘁。
舅舅的话,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里面释放出的,是权谋的毒计和人性的黑暗。
她明白了舅舅的意思——栽赃,构陷,利用父皇对燕国的猜忌和对燕贵妃的忌惮,编织一个看似合理的真相,将燕贵妃彻底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而这其中,需要她这位深得父皇信任、素有贤名的嫡公主,去巧妙地推波助澜,去引导风向!
救皇兄还是守住自己的良知?牺牲一个本就罪恶的燕贵妃,换取皇兄的生机?还是坚持所谓的光明磊落,眼睁睁看着皇兄在冤屈和囚禁中凋零?
两股力量在她心中激烈地撕扯、拉锯。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兄长,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温暖与依靠;另一边是她自幼受母后教导、根植于心的道德底线——不可诬陷无辜,不可行小人之举。
她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无论选择哪一边,脚下都是深渊。
她抬起手,指尖抚摸着发间那支点翠凤钗。这是母后的遗物,象征着高洁与坚韧。母后若在,会如何抉择?是会让她不择手段救子?还是会让她坚守本心,宁折不弯?
烛火跳跃,她久久沉默。张衡渊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这位外甥女内心的风暴平息,等待着她的抉择。他知道,这抉择,将决定太子的命运,也将决定靖渝自己未来的道路。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靖渝缓缓抬起头。她眼中的挣扎并未完全褪去,但深处却沉淀下一种悲凉的决绝。
她看着张衡渊,声音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舅舅……容我……再想想。”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那句再想想,已然在沉默中,向深渊踏出了试探性的一步。
殿外的夜风呜咽着卷过宫阙,预示着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